雅与俗,及如何让物说话(how to let things speak)
此书关注的问题和研究方法都令我耳目一新。18世纪(启蒙时代)中欧之间的文化交流是中国比较文学研究中的一个热点。在我有限的见闻中,早期的研究偏重于思想和文本层面(如朱谦之《中国哲学对于欧洲的影响》,以及上文提到的钱锺书的文章),研究方法也以在文献中寻找和考辨“影响”的证据为主,对于物质和视觉层面则相对忽视。这或许跟不少学者重“雅”轻“俗”的心态有关。例如有学者将十八世纪欧洲的“中国热”分为雅俗两个层次:“所谓雅,是指学者、思想家等知识分子对中国所表现的巨大兴趣、关注和研究。……主要表现为对中国文化的理性思考”;而“所谓俗,是指下自市井细民、上至王公贵族对中国所表现的狂热,这种狂热或为好奇心所驱使,或出于对异国情调的追逐,较多表现为购买中国商品,收藏中国器物,了解有关中国的奇闻趣事,模仿中国人的建筑、园林、装饰和衣着等等”。[2]这种雅俗之分固然有着分析上的便利,但这样的分类对认识和把握整体的文化史和社会史的危害也是不轻。器物、建筑、园林和衣着能够实现跨地域的移植,必然和这两个地域之间的物质、文化和社会差异有关。这就要求我们要整体地看待“物”在大的历史背景下的位置和作用。
受到文化研究、新文化史的影响,我想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学者不会再囿于这种雅俗之分的局限,不少文学研究者也开始关注物质文化,文学作品跟印刷、出版和图像的关系也成为新的学术热点。其中,“形象”(image)研究是比较文学研究的经典路数,但大多数著作处理的“形象”,都是文字描述的形象,对于真正的视觉“形象/图像”,如书籍的封面、插画以及器物上的图像,却大多沉默。沉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学科意识的限制(对视觉图像的研究一般属于艺术史的范畴),也有研究材料的缺乏(例如想要研究外文书籍史,国内大多数地方的图书馆都不具备条件;博达伟的研究也得益于他四处探访图书馆及博物馆),但更难的恐怕在于因为缺乏相关的训练,我们缺乏让器物/图像说话的能力。文学系传统的细读训练,着重于文本,即便今天文本的范围早已扩大,容纳了电影、广告、建筑等等,但对于视觉形象的解读仍缺乏足够的重视。
博达伟在问题意识和研究方法两方面都给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第一,他的研究不局限于发掘所谓中国文化在西方的“影响”,也不纠缠于西方对中国认识是否存在偏差,而是将中国风的盛衰置入英国本土现代美学兴起的大背景下来考察,使得这一研究不是就事论事,而能够与思想史的研究进行对话;第二,他在中国瓷器上的图案、器型,英国绘画中所呈现的中国饰物,以及英国上流妇女消费中国瓷器的方式上大做文章,通过跨媒介比较(例如第五章中式假山[Chinese scholar's stone]与流言[Gossip]的比较)让物说话,从而弥补了文献资料的不足。(https://www.daowen.com)
他的某些具体分析和结论,我们尽可持保留的态度(例如他说中式茶壶和茶杯与女性乳房在颜色、形状与尺寸上十分相似,易引发性联想),但他的分析视角和思路却值得借鉴。例如,18世纪的英国女性如何看待中国瓷器?购买、使用、收藏和展示中国装饰品对于她们的生活,乃至身份的建构究竟有什么影响?要回答这些问题,目前缺乏足够的文字资料。博达伟则别出心裁地通过让物说话,再通过联结其他的证据来试图解答:
第一,妇女是中国瓷器的最主要的消费者,中国风的饰物最重要的展示空间就是上流社会妇女的居室。它们常常与罗曼司小说并置于书架上。然而,在欧洲国族主义勃兴的18世纪,正如罗曼司小说的美学价值被置于古典诗歌和戏剧之下那样,中国瓷器的美学价值也被戏剧性地贬低,并同样被置于古希腊的雕像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之下。在执意塑造国家美学传统的理论家们看来,欣赏美的能力是需要习得的。一个人需要具备足够的学识才能够欣赏和充分理解伟大的艺术作品。而中国瓷器带来的是异国情调、新奇和困惑,并不需要仰仗学识就能够沉醉其中。也同样是在这一过程中,中国瓷器被女性化。在强调超越和理性审美的文人(如Sir Shaftesbury)看来,耽溺于中国瓷器的女性只是满足感官需求,属于低层次的美。这反映的实际上是18世纪英国国族主义与男性地位的同步上升,以及非国族文化和女性地位的同步下降。当然,这种情况不是英国独有,19世纪的美国也是如此。
二、西方古典绘画中的女性大多裸露身体,或是处于暴力场景之中,成为男性的牺牲品。而中国瓷器上却有大量仅有女性出场的绘画。即使有男性在旁,也多是儿童或老人。女性之间宴饮、游园、读书、对弈的场景在许多中国器物上都有出现。与此大致同时,英国女性文学中也出现了与此相关的作品。在玛格丽特·卡文迪什(Margaret Cavendish),玛丽·阿斯特尔(Mary Astell)和萨拉·斯科特(Sarah Scott)的剧作中,女子学院或乌托邦社群(Female Academy or Utopian Community)是经常出现的主题。围绕在凯瑟琳·菲利普斯(Katherine Philips)周围的女士们则创作了大量表达女性友谊的诗歌。博达伟认为英国女性对中国瓷器的欣赏与她们的文学创作互相呼应,共同为女性创造出更多的自我意识和想象空间。女性的自我觉醒与乌托邦的社群想象,对男性主导的文化秩序具有颠覆的意味。因此,在建构和使用正统的美学趣味去教化女性的同时,英国(男)文人也边缘化了来自中国的异国情调。他们需要的是纯正的英国趣味,容不得半点来自东方的杂质。他们对待中国风如他们对待女性一样,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