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外想，題外調
墨卷最深謹，意思都是題中應有之義。不必説者，便是題外，此爲切忌。○題外調，人往往不解。蓋文貴肖題，題宏壯者調亦宏壯；題委婉者，調亦委婉。因題爲之，自然合式。若因性情所好，平日所長，強題就我，節奏定與題不相湊拍，難免斥落矣。
墨體一定，如制曲者，曲變而曲體不變，閲歷科元墨自知。
自前明來，文風屢變，而變之中有不變者存，故謂如制曲之〔九〕曲變而曲體不變也。學人須看歷科，意見方定。曰元墨者，其他之文，容有變體，元墨則否。余又謂即使主司好異，元文亦變，但凡事只守常道，豈變者獲遇而常者反不遇乎？故此等文不足惑也。
題中要字，切忌糊亂輕出。
小題講出落，墨卷人多忽之，而不知其大不可也。糊亂者，或囫圇一點，或硬出而不自然，皆是。最要有如水出峽之妙。丁丑會試，《臧文仲其竊位者與》題，出「竊」字，卷卷不苟。庚辰會試，《既而曰四句》題，出「既而」，卷卷留意。可以類推。
不讀時文，固患舌本強；多讀時文，又患腕底弱。
人欲爲名世之文，則宜多讀古文。若只爲榮世計，自宜以時文爲主。腕弱固可患，但墨之出色者，原有勁氣，學之亦無患其甚弱。惟予見學人，股中尚有時文調頭可以支撐，於提束、出落、過接等處，全露弱態，此亦有礙於中。況間有必須用散段者，故古文亦當讀，不必多篇，須極精熟。至有學古文而筆力太高，不近墨卷者，則前人先已戒之矣。
人見爲生，己見爲熟，便是飛鳴之候。
旨哉斯言！生非生踈之生，乃目所未覩，生新是也；熟非平熟之熟，乃彈丸脱手，純熟是也。見之者疑其千錘百鍊，戞戞乎其難之，不知作之者只是信手寫出。此是丹成之候，故飛鳴可卜也。若初下工夫，自以爲生矣，别人看去，仍是人云亦云耳。
振裘挈領，前半篇要融要大，要精神。
語云：「八行中式前半篇。」謂起講至提比也。此處好則門面先有氣象，令閱者刮目，況中後文勢亦振得起。○起講、提比不可太寔，而全題俱已包括，此之謂融。○大，非廓落，乃意思扼其要，又調不酸澀，有函盖萬千氣象也。○精神者，着筋着骨之謂。膚泛則雖平滿，而真氣衰乏。故説大，又説精神。
凡看文字，先論穩，次論新，兼者方取。
此論選墨。
爲諸生看筆氣，爲同袍（指會試者）看精熟。眼高手生，大忌也。要其由來，惟荒踈耳。
諸生中多庸軟筆氣，故英發爽朗便是中材。會試者已多好筆路，又要火候足，方能勝人，非會試全不要筆氣也。○越荒踈則眼愈高，此一定之理，眼高而加以手生，必無濟矣。
簡脱深雋之文，非場屋利器也，竟以昌明藴藉爲主。（
兼者元也。否則必以高華透洽爲主。）
簡脱則近於枯，深雋則嫌於冷，皆是秋冬之象，即使文字好，中者什不得一。昌明如朗日之中天，藴藉如春光之明媚，原是墨卷正宗，故元作如此者居多。若高華透洽，稍發洩矣，而亦是必售之文，看天分所近。
詞鍊氣舒。
股内弗多轉則舒，弗率意卑枯則鍊，急脈緩受以養局則舒。
此一條有兩解，一則拆開看，文之鍊者易於傷氣，故詞鍊又要氣舒也。一則合攏看，文不鍊則文法支離，氣必抑塞，故詞鍊方得氣舒也，即「股内弗多轉則氣舒」之意。
股内多轉，如水之曲折多者，其流迫促，而無舒長之致也。弗多轉，非直布袋之謂。兩層意鍊作一層，兩句話鍊作一句，文省則跳脱，活活潑潑，氣自寬舒，非閲歷者不知。○急脈緩受處，看去似屬閒文，而正妙在閒，非此則氣象迫促矣。此是於篇法舒文氣也，亦不可忽。
看書要記，要長記；讀墨要想，要長想。
看書法前已註明。○讀墨要想得極細，字字不放過。凡説許多揣摩法，隨舉一篇，無不相合，豈可滑口念過？長想者，不可謂我已想過，不必再想。須知越想越有巧法出來，想得熟，讀得熟，便與他浹洽，握管時，氣魄聲調自到筆頭上來。
闈中切忌輕下筆，頭篇以多思索定結構，有得意勝人處，與題無負，與墨恰合，才足。這篇以後，只匀暢爲主耳。
場中未見别人文字，何以知爲勝人？一即平時自己病痛之易犯者得之，一則人家不好文字，居常留心觀看，則場中得此題，通患己在目前。能曉得一派不中之文，便決得出命中之所在也。○與題無負者，先要得題之窽。中式之文，雖各出心裁，而相題自一。此處一走，定到落卷中去矣。其次又要才力足以副之，方盡題之能事。○與墨恰合者，兼立局、結調言之。○頭篇要極意研鍊，第二三篇以氣充詞沛爲主，但題窽搃不可失。且主司意見不同，有專重首篇者，有兼留意第二三篇以覘其人之火候者。新例頭場較舊從容，自宜篇篇著意，搃要每完一篇，另加一翻振作。蓋精神用則生倦怠，之後又存草率之心，必至庸陋不堪入目矣。
書義明而渾涵之，書義透而酣宕之。若刻與奥，不特作文忌，看書先忌之矣。
惟書義明者，方能渾涵。不明則語落邊際，何渾涵之有？惟書義透者方能酣宕，不透則與之相拒，豈能與之委蛇？何酣宕之有？但岵思此二句之意，謂書理雖明與透，而作文不可太露筋骨，致有痕跡也。○聖賢言語，條條直直，道理平鋪在那裏。故看書須平心易氣，得其顛撲不破處。議論好高，刻意求深，又或專理支節，而忽其寔義，殊失之矣。
一篇如一股，便不痕跡。善用提呼聯宕，便不喫力。
於每段每股接縫處留心，使氣脈聯貫，便能化去接縫之痕跡。○提呼聯宕，所以舒一篇之氣，俾不喫力也。但必曰善用者，須部位恰好。若用不得宜，或如贅疣，或反亂文格，又不如無之爲愈矣。
作文全貴直取虚神，惟虚則動，不惟本文動，而上下文俱動，讀《詩可以興》墨自知。若寔落之義，只須運之虚中耳。
此條議論固好，但「全」字稍失之偏，如《牛山之木至是以若彼濯濯也》題，「嘗」字，「是以」字，全取虚神，方得靈動。若如《詩可以興數句》題，「可以」字，與上文「何莫學」相應，自宜着意。但「興」、「觀」、「群」、「怨」，究須切寔發揮，方爲虚寔兼到。云寔落之義，只運之虚中，恐錯會者以總發爲能，又生蹈虚之弊耳。
虚神不貴挑剔，而貴融會。融會而凝鍊出之，所謂高渾。
挑剔是小題法，融會而凝鍊出之，即所謂虚字寔做也。
圓者，或數句中拈一句圓之；或數字中拈一字圓之；或題句不可輕重，而以截其散，化其板，括其煩，迴環映發圓之；或單句寔發，則以淺深具見爲圓；或兩截作扭，則以上下融貫爲圓。
圓者，謂將題目團結，題圓而文之圓亦因之。○題有數句數字，若逐句逐字做，則板滯而不圓，拈題之一句以貫串數句，拈題之一字以貫串數字，或運題一句之意於數句之中，或併題數句之意於一句之内，則運置變動而圓矣。但此只順題中自然之輕重，非有矯揉造作也。若題句不可輕重，如《遠方之人至織席以爲食》題，無輕重而頗散碎。南闈墨大抵以前四句作一截，下三句作一截，所謂截其散也。如《食饐而餲一節》，亦無輕重，四個「不食」，或化兩爲一，又用蟬聯串插等法，所謂化其板也。不論長題、段落，題之煩碎者，可併則併之，所謂括其煩也。以上數項，大抵行之以迴環映帶，使其篇法圓轉。單句寔發，難於换意，最易重複，疊牀架屋，焉得有圓美之觀？故須淺深具足，則面面俱到，其中自有起伏照應，停頓過接，篇法流美之謂圓也。兩截作紐，上下融貫，則説此動彼，説彼動此，不亦圓乎？
以上言虚圓二字，虚者神也，圓者法也。理則以必真必透爲主。具此三者，然後可以言氣之足，色之鮮，調之琳瑯矣。
理真則拋磚落地，字字着實，此由看書之功。若透則又要筆氣好。○學人求氣足，有貪多以爲足者，非也。又有直布袋以爲足者，亦非也，全在轉接處導其氣，使之不滯。何謂導其氣？不太踈，不太密，應振則振，應頓則頓，應曲則曲，應直則直，使行間有自然之致，看去不多一句，不少一句，便是足處。○色鮮在有書有筆。○結調必鍊句鍊字，長短錯綜，平仄和諧。文字前幅，最忌劈空生柱。（嫌其痕跡，必無渾涵之妙、籠罩之觀。）起股或承上虚籠，（應承者則承。）或總全題虚籠，或單提，或雙提，（截發者用單提，對發者用雙提。）或帶敘者，竟依題敘起。（如《舍瑟而作二句》題，豈可全籠？須敘清上句，然後落下句。）至結處必須有結，去路有餘地。（有下文而關係要義者，必須落下，否則可不落。無下文，或歸到立言之旨，或用推開，其法不一，皆去路也。）以平意發高調，以舊法展新姿，知此乃可讀先輩文字，又可用先輩而不同先輩一字也。
意與法是不易者，句調及姿態，古今微有不同，故先輩不可不看，而非印板先輩之謂。
用己之長，勿效顰見短。
筆性各有所長，勿舍其長而用其短。但有長處必有短處，去其病而留其長，則得矣。
會場看氣象，須臺閣體。
只是氣度舂容，不可故作濶大語，自以爲臺閣規模也。
題理周匝無遺，透也。托出紙上，豁也。豁最要緊。
應有之義層層皆到，使題藴透徹無比，此由心思周密得來。○「豁」之一字，大半根於天分，然未有生踈而能顯豁者，故亦可以熟得之。墨卷切忌膚浮，又忌深晦，切寔而能爽朗，無不售者。故云「豁最要緊」。
立意中題之確處，動處，是之謂精。
確處，是題之真種子，以寔義言。動處，乃題之筋脈，以虚神言。
精而運以意之不尖不奥不刻，氣之不促，局之不碎，調之不酸，是之謂大。
尖則輕薄，奥則沉滯，刻則深晦，氣促則乏從容，局碎則欠整齊，調酸則不宏朗。文之小樣可知，一病已足壞事，不必兼也。
精而運以理之不跡不鏤，詞之不冗不腐，轉之不鈍，煞之有韻，是之謂輕。
説理痕跡，與極意鏤刻者，必支離其語以明之，多其層折以達之，故皆不輕。○詞之新者必雅鍊，腐者必支贅，故腐與冗同歸於不輕。修詞之不善也。○轉折輕若游魚，此由法熟，須玩墨卷。○煞之有韻，收處有遠神，得輕逸之致也。
精也，大也，輕也，三者缺一不可中。（
細玩墨卷，皆備者也。）
時人大抵知墨之大而廓落以爲大，由其「精」字未之見也。至「輕」字尤少有知者。蓋墨卷之輕，與考卷之輕，大不相同。考卷之輕，如春堤風柳，丰姿宜人。墨卷之輕，如百金戰馬，注坡越澗，如履平地，惟其力大也。杜句云：「風入四蹄輕。」此「輕」字似之。
此三字，原本名「三語椽」，乃岵思《薪傳》要訣。有天分好而自然合拍者，有一日之長，與之暗合者。若用工夫，臻此境界，正自不易。然真百發百中之技，何愁鄉、會不連飛耶？
三者外，又須一「厚」字，惟鍊意、鍊句、用偶、用襯得之，否則便落房稿腔矣。(https://www.daowen.com)
惟鍊則厚。○用偶須流水，不可板。○用襯貴短不貴長。○房稿厚而古茂，墨卷厚而昌明。
筆氣之妙，只在爽分秀分。爽者矯健雄放，秀者風流藴藉，二者要在各用其長。
矯健雄放，不可深看，致入房書徑路，失墨卷體裁。只是不比考卷之懦弱迫促耳。風流藴藉，亦只是和平渾雅，不可求之娬媚。二者固在用己之長，亦有因題而異，因時而異，不可不知。
文到妙來無過熟，調近者熟，調生者亦熟；用時者熟，用古者亦熟。熟者機也，機至則發，此候自知。
中式之文，調近者十居八九。間有句調稍生者，然亦是脱口而出。用時者，研鍊得好，不厭其時；用古者，運化得好，不覺其古；此皆存乎熟也。熟由平日工夫，此云「機至則發」，指臨文時興酣落筆言之。〔一○〕
一到會場，不患筆氣不好，只患工夫不透洽，則簡脱之爽，爽而見薄；雋巧之秀，秀而見纖。細思之，三語椽斷不可易也。
簡脱雋巧，鄉墨已忌，然尚有近此者，會場則絶少，三語椽即精、大、輕也。
文字不論長短，大小，板寔，融貫題，先要識次序之法。有是法，則篇不重複矣。後要識開合、起伏、頓挫之法，有是法，則文不徑直矣。
墨卷亦忌前後複沓，不成片段。且意複則詞之相近者亦複，穢雜殊不可耐，故先要運意。一處有一處意思，便一處有一處景象，學者宜先講此。層次雖清，而無開合、起伏、頓挫，又恐直瀉而少波瀾。不重複，又不徑直，謀篇之法備矣。
平日要將《四書》本經題，時常思索窽會，又將樣式好墨卷，時常再三諷詠，使下筆時去故我，像新墨，便稱得手。
一題有一題窽會，思索得熟，則場中一想便得，不至遊移無定矣。選墨之最佳而最愛者，讀得熟，想得熟，使氣機與我浹洽，則下筆不求似而似之矣。云「新墨」者，合風氣也。
精神要足，題理要透，句字要不礙眼，方足動人。
時文乃明理之言，代聖賢語貴純白無瑕。除六經外，秦漢八家，語之精粹者可用。稍涉粗豪，不可攔入，況老莊諸子乎？每見學人好逞新奇，不知闈中以此屏棄者不少也。經語固不在成〔一一〕例，但房官亦間有生踈者，故如《書》之《盤》、《誥》，《禮》之《内則》，及三傳中非時文常用者，究宜慎之。但此中有幾許異同處，如通篇絢爛，則生熟俱可。蓋彼明知其典博，非杜撰也。清滑之文，偶用不經見語，直奮筆抹之矣。遇典制題，無論生熟，切題即用。蓋題固貴濃，場中舉子運用，大抵相同，雖生亦熟矣。其他題目尚宜斟酌，且同此運用，又要鎔鑄得好，不覺其生，方是好手。
論題論文，論天論人，題理不得，文雖工，無益也。天分不佳，功雖沉，不刮目也。然又有如題而發不出，筆氣好而汩没荒踈者，不可不辨。
只諧聲琢句以爲工，而題窽不得者，所謂有文無題，只好隔壁聽也。天分中人，尚可造就，若十分庸劣，究無益也。如題而發不出，有題無文，由於力怯也。天分好而汩没荒踈，自棄其功名者也。
吾鄉己未遺卷，皆從事生新，而理不精，調不穩，局不大，以至黜落，乃知好言自作，而不知揣摩墨裁墨調者，真失計矣。他若荒踈率筆，全無窽會者，又不足譏焉。
生新非不好，而是墨卷中之生新方可。有根柢人而每遭擯棄，大抵坐好言自作之病，終身失計而不之悟，或亦命使然歟？
儀聖〔一二〕言淺，謙六言不亂，藴生言不喫力，章君平事言得機，數子之言，皆得手人語，其大本大原，只在勤勘題，多讀墨，自然在在合拍。
數子之言，總歸於水到渠成。自岵思至今，又數十科，終一轍也。
一題到手，切勿鹵莽就做，須再三尋繹。認定題神（兼題義言之）後，定一篇之機局。定一篇之機局後，定逐股之詞意，然後落紙。落紙完文須考訂字句，勿使礙目。總之，題義既確，不狠其容而自透，不多其思而自精也。前半篇尤爲喫緊，看元魁墨之精渾便知。（
精者，宜射題神。渾者，冠冕包括。）
作文切忌信手寫去，先定通篇大局，然後伸紙落筆。每作一股，先將起承轉合，定其大概。其中有出色處，方振筆書之，自然一氣貫注，與支支節節而爲之者大不相同。此由平時習慣，非闈中猝辦也。○題義既確，三句説得精不可言。凡得題旨者如庖丁解牛，芒刃不頓。否則狠其容而徒覺獰狰，多其思而適增闇晦。要做題目却不是題目。諺云：「喫力不討好，討好不喫力。」此之謂歟？故以勤勘題爲第一要着。○落卷之文，前半篇大抵失之於鬆，由其率下筆也。精渾二字，真是不易。
法有次序，則理不版寔。法有起伏頓挫，則氣不粗豪。使理與氣之皆得其當者，法也。此言出自《會墨法序》，細思之不易。
理要運化，氣要駕馭，少不得個法，惟熟於文者知之。看來文到得手，不論淺深，必有自然之逸致。自然者有脈，（上下文之脈絡。）有法，（次序反〔一三〕起伏頓挫也。）有正面，（文之切寔處。）有神情，（文之紆餘宕漾處。）有一氣吹息，旋轉自然之樂。（有此二比，似恰有下二比；有此句，似恰有下一句；行文樂事也。）而必無題外想、題外調。（題外想，題外調，皆從没擺佈生出。得手之候，題中樂境無窮，何暇題外生支？）講題如打鐵，（説不透。）取題如捏沙之苦，（團不攏。）此非爲膚淺者言，爲勘題精透者言也。
惟勘題精透，方能得手。然用法不熟，使筆不熟，興會不到，亦仍有未得手者。故此境最是難到，須從勿忘勿助得來。若未能自然，而勉強摹擬，以期其自然，定又生出許多病痛，不可不知。
高手字字飛，低手字字砌。
二語最是行文生死之别。同此意思，而飛者自飛，砌者自砌。活活潑潑則是飛，悉悉率率則是砌。學人閲文，先辨得出是飛是砌，後要詳究其用筆之處，何以能飛，何以成砌。雖極聰明人，亦不可少心細工夫也。
文之貴清也，以介立骨，以妍赴時。不染一塵，介之至也。若吐清泚，妍之符〔一四〕也。
文之清者，多是廟廊之器。意理不雜之謂清，雅淡者清，絢者亦清，簡净者清，暢茂者亦清。人但見墨卷之濃，而不知其自首至尾，只「清」字不易及。蓋未嘗不以妍赴時，而却以介立骨，若吐清泚，亦異於浮艷以爲妍者矣。
凡融題，要渾，要圓，要湛，要透。
兼此四者，乃盡融題之妙。
看書融，作文自渾；看書透，作文自輕。
理融則不落邊際，故渾。理透則游刃有餘，故輕。
看大概，無多記，苦心按理。
此二條，言看書之法，學人每懶於看書，而不知董思翁云：「看書抵作文一半工夫。」書義不明，何從勘題？又有雖看而仍屬無當者。嘗見一友，於《四書》異同諸説，枚舉無遺。及覩其文，仍屬模糊。此死記而乏理會者也。此云「看大概」，又云「苦心按理」，乃是勘其要義而略其枝葉。凡聖人言語真下落處，必看到十分洞徹，要法須就自己身心上體會，此做時文第一工夫，勿看作等閒語也。
不漏不溢。
題中所有不宜漏，題中所無不宜溢。
得難出易。（
若得之易，是一番活套語。若出之難，其文必艱深、不醒人意也。）認得是，做得出，看得到，運得輕。
認得是而發不出，終不足動人。題理看得周匝，意思又須地位安放得恰好，則不板重。
不偏鋒、不尖碎爲大。
作昂首語爲高。（昂首語，墨中處處有之。）
神理腔調，認清恰合爲穩。（肖題便穩。）
踈密變化爲輕。（有密無踈，文中最忌。）
力去陳言爲鮮。（語無新陳之别，不切者爲陳言。但有一種，雖切近，而知〔一五〕性中之
固有，職分之當然，用得太多，亦嫌其舊，究須去之。）
藴藉宕折爲秀。（此是踈處。）
作勢便活。（
或順，或逆，或構空，或扼要。）
運題要輕，融題要湛，起手要融洽，要氣象。（
古人得力，前半篇也。）賓意還於主中見，大勢以正面爲主，一比中踈密相間，氣方展舒。切忌句句要圈。
考卷賓面多，墨卷正面多。但全用正面，何以成文？故以賓意插入，作推激之筆，乍看純是正面，而不知巧處却在賓面也。
年老筆嫩。
少年之文，患其不老。老年之文，患其不嫩。嫩與穉不同，穉者弱也，嫩者鮮也。穉則使人輕，嫩則使人愛。欲年老而筆嫩，比少年時，越要讀英發之文，蒼古者一字不入目，方能之。
文字不患意見不高，不患理路不徹，只患心粗氣揚，不能雍容大雅，以游於冠裳佩玉之林。須加意收歛，雖有應酧，只以無事處之。執筆爲文，須鎮静舒徐，不動聲色，不逞才氣，惟言乎其所不得不言，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則舂然雅淡，綽有廟堂風度矣。此先輩瞿昆湖語，蓋深有味焉。故稍節其語而録之也。
此條歸到息深養邃，是墨卷圓滿工夫，「言乎其所不得不言」二句，真墨之三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