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墨雜録
墨法莫備於《會元薪傳》一編,但一人之説,或疑不足盡憑,則互證參觀,亦不可缺。予故溯流窮源,遠自前代,近及時賢,雖不能採輯無遺,謹就篋中所有,稍加註釋,並付剞劂,其亦食芹而美,不敢自私之意云爾。
東坡與姪書曰: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峥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寔不是平淡,乃絢爛之極也。汝只見爹伯今日平淡,一向只學此樣,何不把舊時應舉文字,看其高下抑揚,如龍蛇捉不住?且當學此。
此條傳誦久矣。可見應舉文字不可平淡,父兄戒子弟切骨之論如此,其云「氣象峥嶸,詞采絢爛」,及「如龍蛇捉不住」,與今日之言命中何以異哉?故雖非論制義,而託始於是,以見古今一轍。
茅鹿門四則(前二則録其要者)
一曰認題。題〔一六〕中之精神血脈處,學者須先認得明白,了了悉之心中,方可下筆,然後句句字字洞中骨裏。予故論爲文須首認題。今之學者,於題類多鶻突,焉能入解乎?
岵思先生之首認題,淵源於此。
二曰布勢。勢者,一篇呼應之概也。大將提百萬之兵以合戰,其要只在得勢。舉業亦然,得其勢,則相題言情,如風之掣雲,如泉之出峽。蘇文忠所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是也。不得其勢,則語意蹇滯,扣之不成聲矣。
此言謀篇之法,是第二層工夫。
三曰鍊格。格者,猶言品局也。(格是品格之格,非格局之格。)後世論古文,首先秦兩京者,以其去古不遠,神理渾融也。薄晉宋以下者,以其世既衰薄而神理不振也。唐宋八家,能窺測道理,約六經之旨而成文,是以其格獨高。即如舉子業亦然,世之名家,往往能深於六經,故其胸中所見既超,鏗之爲聲響,布之爲風藻,與人迥别。不然,則終不免爲卑品下局矣。
云「鏗之爲聲響,布之爲風藻」,則非置詞調於不講矣。此第三層工夫。
四曰中彀。彀者式也,世所稱中式也。以上三條,予所自喜獨得其解者。然世之有司,往往操其耳目所向,繩墨所習以求之。而我不能赴之,韓昌黎之所以三試禮部而不遇者也。予故不得已别爲「中彀」二字以懸之於心。其規模大較,雖不出於前三者,而於三者之中,令典則淺近。令人覽吾認題處,不必淵深,而大旨了然;覽吾布勢處,不必宏遠,而脈絡分明;覽吾鍊格處,不必高古,而風韻可掬。則世之宗工大匠,當屬賞心,即如肉眼,亦不吾棄矣。
前三則,是泛論時文。後一則,是時文言揣摩之始。其云「規模大較不出前三者」,則非全不講認題、布勢、鍊格,而決裂以爲墨卷矣。其云「令典則淺近」,則是不得不降而下之,而非好高以自取擯棄矣。嗟乎!鹿門巨手,猶以「中彀」懸之於心,況他人哉!予故録此以見墨法從古如是,源流可溯也。
傅夏器曰:文章不拘奇正,只要英發出色,豐滿光亮,始能千萬人中,奪人心目。否則庸庸腐腐,未有不遭擯者也。
墨卷以傳世之文相較,則目爲庸腐矣。而以落卷觀之,主司正取其不庸腐而異於人也。英發出色,豐滿光亮,此等文在高下間乎?
先輩論文曰:明潤象春,柔嫩亦象春;暢茂象夏,穢雜亦象夏;高潔象秋,蕭索亦象秋;老成象冬,閉塞亦象冬。得春夏氣者,雖少年或速售;得秋冬氣者,即宿儒亦蹇滯。
墨有高下之别,柔嫩穢雜,是次於明潤暢茂,少年學問未深者〔一七〕也。而亦或早達,難售之文,亦有高下,高潔老成,是宿學之文,任於蕭索閉塞者也,而每難遇合,可見文章貴熱,不貴冷。熱與冷根於性而亦系於習,生死關頭不可不慎也。柔嫩非弱之甚,穢雜非亂之甚,須善會。
前人詞曰:三場只看一場文,七藝全憑首藝精。開口擒題須渾勁,(言起講之法。)領題二比要剛凝。(言起比之法。)篇如股股相生義〔一八〕,(言由中及後之一氣呵成。)回龍頋祖要分明,(言後面回頋前面,又於題旨收束得點水不漏。)有人識得其中趣,大海撈針不用尋。
袁了凡曰:今日之文欲極新,又欲極穩;欲極奇,又欲極平;欲説理,又欲不著相;(即岵思所謂不跡也。)欲切題,又欲不粘皮帶骨。(粘皮帶骨,只是由題目看得不透不融。)正大處欲帶圓活,透脱處欲帶含蓄,(二句是言一「渾」字。)流動處欲帶莊嚴,輕逸處欲擔斤兩。(流動而不莊嚴,輕逸而不擔斤兩,氣味純乎考卷矣。)
徐退山曰:凡作舉業文字,意不可求奇,而筆不可不奇。意奇則僻澀,筆奇則生新。(袁了凡之所謂新而穩,奇而平者如此。)
殷价人《勸學》〔一九〕四首
揣摩何處覓真傳,諦當工夫不易全。(言墨者多矣,或太高,或太低,每不能當。或各言其得手處,而未必完全無缺。)脈正理純詞欲湛,機圓神足色求鮮。(二語括盡大旨。)個中警策時當露,(不警策,何以動人?警策只在用筆措詞求之。)意内精微仔細研。(精微者,不求深刻,只是透徹。)費盡才人無限力,徒勞門外寔堪憐。
工夫最忌雜而忙,(愈雜則愈忙,只是無定見之故。)水滴繩穿用日長。(工夫要純熟,彼求效於期月之間,不得即棄,豈科第盡如拾芥乎?)厭故喜新無定見,眼高手硬乏真方。彀中入彀堪爲法,(文家以得窽爲要,不必矜奇。)題外尋題總自荒。(所謂題外想、題外調也。)我勸世間才學子,莫將才學病膏肓。(庸才失學者,固無論矣。扼腕太息,正爲此等才學人。終身不悟,或亦命使然歟。)
入門先辨路頭真,荊棘叢中莫問津。不淺不深期恰好,(文字只是「恰好」二字最難,到此百發百中。)或虚或寔要停匀。(虚實兼到。)總教熟極能生巧,(丹成之後無不如是。)便使奇來亦入醇。(昌黎所云「醇而肆」也。)可惜聰明多誤用,窮經皓首歎沉淪。
力業工夫如弄丸,求成寧得畏窓寒。當行闈墨宜精讀,(闈墨亦微有不同,須擇其當行而又出色者。但讀之不精,終無得也。)應制房書要細看。(應制房書,是司門卷,非窓稿也。逐篇細看便見多識廣,得其殊途同歸之理,而自家見識已定。)題旨精微遵傳注,(注中虚字、寔字,一字不可忽略。)文章浩瀚學蘇、韓。(以氣旺爲主。)世人若肯堅心入,不患功名到手難。(雖説難,究竟不難,有志乃成耳。)
王緱山曰,應制科有利、鈍二途。凡文之蓬蓬勃勃如釜上氣者,利之途也;(意理略清者,無不成進士。)掩掩抑抑如窓隙風者,鈍之途也。(名士之文多如此。)鮮鮮潤潤如叢花帶雨者,利之途也;(此少年利第之文,更帶渾厚者,福澤必大。)孑孑直直如孤幹擎風者,鈍之途也。(老手之文如此。)活活潑潑如游魚飛鳥者,利之途也;(「活」字本行文之要訣。)悉悉率率如蟲行蟻息者,鈍之途也。如物在口,探之即得者,利之途也;(爽朗。)結塞胸中,若嘔若吐者,鈍之途也。(艱澀。)如鼎在世,古色駁犖者,利之途也;(經籍紛披。)如鐵在水,黯然沉碧者,鈍之途也。(時文爛語。)
利鈍之分,大半天資,亦由人事。利者雖淺學,早掇巍科;鈍者雖宿儒,困頓場屋。功名成敗盡洩於此數語之中。學者字字熟記,方知所趨避焉。
王罕皆曰:人縱不能爲必中之文,當無爲必不中之文。所謂必不中者何?孤高與汗漫皆是也。
孤高,是文之氣骨太高者。高者必冷,墨卷以熱爲貴,冷則不售矣。汗漫,是文之漫無紀律者,墨卷整齊匀净,堂皇中有謹飭之致。彼好逞才情,或貪多務得者,又失之矣。
焦廣期先生《棘闈訣 》〔二○〕
先生諱袁熹,制義名手也。《棘闈要訣》,乃其降格爲之。但立論間有偏處,不若岵思之平正通達,周匝無遺。予故特採其言之無弊者,其餘所尚偏鋒之説,概不敢存。蓋蕩蕩平平中自有必售之文,詭遇何爲哉?
場中爲其可得,勿爲其必不得。所謂必不得者,蓋非一軌,其譾劣已甚,藍縷不堪者勿論矣。亦有文如翻水,自然成熟。(此熟爛之文。)或乃語出嘔心,不辭精苦,(此生澀之文。)而歸於不效,此可惜也。操必不得之道,以入場屋,非惟不求,又固辭之。然且曰:「有司之過也。」夫有司則何過哉?
先輩云:場中中奇不中平,然則中式之文,平者宜少,奇者宜多,而頗不然。何歟?曰:身在場外,與場中閲文者不同。凡今之所謂平者,皆主司於累百中特取之也。其特取之,必見以爲異於累百也。其所以異之故,人不盡知,以不見累百者果何如也。大約十人如此,而一人獨如彼,則如彼者得矣。不必果奇也,以其不雷同而名之曰奇耳。
場外之目,别於場内。揣摩者雖身不入場,而平日留心一派平庸之文,則於萬卷皆在我目中矣。
上乘文字,以神理爲主。今日場中,理不必太精,神亦未必盡能領取,只争一個「氣」字耳,氣盛自足以奪人。若節節爲之,推敲字句間,而氣更銷沮,未論文之工拙,已先輸却别人矣。(https://www.daowen.com)
理不必太精,非全不求義理之謂。神未必盡能領取,非全不顧神氣之謂。字句不必過於推敲,非全不修飾之謂。凡前人言須善會。
以吾文示人,却是從未見此文者,此便是好機括也。只是眼前語,人人意中所欲言,而此特出之爽朗,境界一新,如何不觸動人心眼?若我文初脱稿,而人以爲某處見之,又示一人,又以爲某處曾見之,則必無濟矣。
文之雷同者,多由率意下筆,及襲用時調,不可不慎。
最是酣適爲貴。夫酣適非冗漫之謂,心手調諧,筆歌墨舞,作者快活,閲者亦快活。兩相湊洽是也。不然者,雖履規蹈矩,而意興索然。如以不入耳之言,強聒不休,彼已不勝厭倦矣。孰肯紬繹其意思之所在乎?故苦心研鍊之文,與趁手塗抹者同棄,職此之由。
破承不得率易,亦不可太做作。起講須是未落筆時,極其揀擇,忌庸、忌縮、忌版、忌寬泛。既落筆後,一筆揮灑,勿過鍊傷氣。若得一個好起講,又得好起比,三場文字,便抵一半工夫也。
議論似譏諷時事者,不可用。
諺云:有理不賭聲高。場中正不然。理不必異人,只賭得一聲高耳。體格不異於衆者,須是逐段中有警策之句。
文字若無光燄,雖於題理一字不走作,然主司所取,在彼不在此。有數病焉,願相與講去之:庸也,膚也,酸也,枯也,澀也,粗也,戾也。
《孟》藝以興會爲主,題目散碎者須渾須整。
同一字樣也,或落卷被抹,而墨中用之,此不足怪。彼中式者,其熱如火,閲者神氣已爲所奪,雖有瑕疵亦自不覺。此雖朱衣使然,亦其文之氣燄有以攝之也。若落卷則不然,彼先已昏昏欲睡,又撞着字樣不好,不抹何待!
更有一説,通體柔細之文,雜一二粗硬字句,便覺礙目。若是氣蒸波撼,雖有沙礫,亦自混過。然揀擇之功畢竟不可忽也。
余更有一説,文之熟者,瑕疵不覺;文之生者,瑕疵立見。
徐超亭先生論文
先生名秉哲,庚午孝廉,甲戌進士,予之同鄉老友也。揣摩功最深。鼎銘初求墨法,寔問津焉。其論墨,大抵淵源岵思,而能發所未發。兹子深體所友〔二一〕不驕不吝之意,並欲傳之藝苑,而拙刻亦借以叨光。第此道精微,不嫌詳盡,故復演繹於各條之下,總冀閲者展卷了然,不識吾友以爲有當否?〔二二〕
審題爲場中第一緊要,凡題必有主腦所在,須認清,開口直擒。切勿游移放鬆,即或用反、用翻、用襯,總是不離其宗其法,總在相題之有上下文、無上下文者,要得聖賢立言之意。
聖賢立言之意,即是宗也。開口直擒者,乃是擒定題之宗旨所在。學人每以捉牢題面爲擒,失之遠矣。
審題既清,説來仍不動人者,只是用筆不好。用筆之法,在起筆要突兀或飄忽,轉筆要捷要圓,提筆要振,煞筆要有力或有韻。
突兀如雲峰矗起,飄忽如鷹隼摩空,總要使股頭有勢,則通比俱振。轉筆之捷與圓,即岵思所謂轉之不鈍也。墨卷每比中提筆最多,提者乃從上文文勢小小頓斷處,隨用提筆,是句頭無虚字眼者。蓋不提則一片説去,文氣倒塌而不振。故長比中固多提筆,即短比亦有之。此最墨之巧處,説破後,細玩自知。煞筆有力則清挺,有韻則舒長。收韁之法,不脱此兩種。
立身題外,以我論題,便活動,便超脱。切忌句櫛字比。
立身題外,初學最難領悟。只是擒定主腦,一線穿去,使題之層折都歸我大氣鼓鑄之中,則我不束縛於題中,便是立身於題外也。句櫛字比,是依牆摸壁者,何由活動?何由超脱?
股頭將一股大意憑空説去,然後再開再合,文便錯綜變化。若呆呆一反一正,必至板滯。
墨卷於股之起頭,作一小冒者,多寔題,及中比尤甚。考卷多有半股反,半股正,半股賓,半股主,墨卷則必無。蓋以反正賓主錯綜而出之者也。
題或幾句幾節,(題之不全考。)起講要融會大意,兜底咬定,使題之全神俱動,方爲得手。若説三兩句,只見題之一面者,必不入彀。
融會大意以得其宗旨,兜底咬定以清其起訖。
題或幾句幾節,切忌呆做,要説彼此動,説此彼動,如此方融貫。
一題必有一題之所以然,説得幾句汁漿出方好。朱岵思所謂津津入理者在此。
要説得幾句汁漿出,理要透,筆要豁。閑句閑字,最要淘洗。一篇中着一段閑話,一篇失勢。一股中着一句閑話,一股失勢。
墨卷貴切要,不可閑雜。
題之真精神所在,固是多一句好一句。然亦要融鍊,他人數句説者,我以兩三句了之。他人兩三句説者,我以一句了之,氣味便厚。
厚從鍊字中出,方是墨卷之厚。
會墨以大爲要。所謂大者,不離「緊」字之外,大非浮廓迂遠也。只是舂容大雅,有函蓋乾坤之致。
能緊者,其爲大也,必不失之廓落。故初揣摩,切忌先求大而不求緊。緊矣,火候再熟,氣象自會放大。
天下之高聳者必大,深厚者必大,寬裕者必大。而高聳、深厚、寬裕,非工夫十分純熟者,何以能之。
高聳、深厚、寬裕,皆於氣象求之,此却不可生擒活捉,其在九轉丹成之候乎?雖亦有平日工夫未到,而場中却自純熟者,此由一日之福分使然,非可預必。惟有多讀多做,以臻此境界,乃是我爲政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