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墨辨路
凡讀墨卷,須講理,講法。理者何?《四書》中聖賢道理也。法者何?作文認題、布局、鍊字、鍊句、鍊調、鍊氣之法也。理從何得之?從《四書五經》得之。《四書》惟王已山先生《匯參》最可看,此書集先儒諸説而折衷之,於聖賢道理,實能認得真。於每章脈絡,實能分得清。於口氣虚神,實能摹得肖。而又上下今古,旁推曲引以暢其説。得此一部,便已貫通矣。《五經》須看御纂,乃有見解。即如《詩經》,只看《衍義》、《備旨》等書,有何開發處?惟《彙纂》及《折中》,苟得一二解説,以入時文,便覺根柢深厚,卓犖不群。餘經可類推。至於鑑史,尤須博覽。上下數千百年,凡國家之治亂,政事之得失,人品之邪正,制度之因革,理學之源流,靡不畢貫。又得先儒論斷,以識其指歸。始以《四書》證經史,繼以經史證《四書》。(此二語亦貫易先生言。)從容玩索,積歲月以深之,自然浹洽於心。以此入時文,無論何題到手,於聖賢道理,便能左右逢源,一以貫之。如此則謂之理熟。(初學亦豈易及此?然門路總須從此做去。)法從何得之?從前明、國初諸巨手名文名墨得之。
一、認題。凡題必有真命脈,即題眼也。此命脈都從上下文體認出來,王己山所謂「有題眼應覷前,有題眼應覷後」是也。凡聖賢説一章書,必有個主意結聚處。此結聚處,或在題之上文,或在題之下文。在上文,則須顧上;在下文,則須照下。總要在本題按定一字一句,或數字數句,或實字,或虚字,從此討出消息,求出竅會,與上下文結聚處關通。(或將題翻空,於無字句處起思議,亦然。)一眼注定,自然語語洞中骨裏,牵一髮而全身俱動矣,所謂真命脈也。(余少時曾作《天下之民舉安一句》題,以「仁義」作骨,以「湯武」作證,文筆頗充暢。貫易先生批云:「滿紙浮詞。此題須上跟『王如用予』,下注『望之』、『安天下』,即從『安』『齊』講出。」余見批,如夢初覺。先生之論,蓋本金正希作也。)其有結聚即在本題,不在上下文者,即向本題結聚處吃緊發揮,仍與上下文關照。其全章題無上下文者,亦即在本題求其結聚所在,用全力發之,其法亦猶是也。認題既真,而布局命意從此出矣。
一、布局。局要大,又要緊。不大則迫狹,不緊則汗漫。相題布格,題之節奏,即文之波瀾。其中順逆往還,離即斷續,直而有曲體,曲而有直體,皆因題事之自然。多一段不得,亦少一段不得,此好局也。
一、鍊字。凡作文,須惜墨如金,多一字不如少一字,字辣則句老,字妥則句圓。(有一句話可以一字圓之,是謂鍊字。)(https://www.daowen.com)
一、鍊句。句法有宜短,有宜長。盤空横亙,嬝娜生姿,須烹鍊出之。(有數句話可以一句圓之,有十數字之句可以數字括之,又有學舌文長句以二三十字爲一句,却無一剩字可去,皆是鍊句之法。)最忌稺弱、粗率、累贅。
一、鍊調。有長調,有短調,有高調,有低調,有直調,有曲調,有繁音促節調,有澹宕悠揚調。隨其所之,心手相應,動中自然。嘗謂文調本自天籟,試觀山野樵歌,何識聲律,而矢口成音,清濁高下,俯仰疾徐,無不中節。此可以悟自然之調矣,然非經百鍊不能成。
一、鍊氣。此氣即孟子所謂「浩然之氣」,理直則氣壯。(精語。)凡一題到手,於認題、布局既已見得真,把得定,乃目布其心、腹、腎、腸,信筆直書,語語探喉而出,遂覺韓潮蘇海畢集腕下。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此真氣也。
以上諸法,從名文名墨細細講究出來,而名文名墨,又從古文得之。如此則謂之法熟。講理講法,乃許人讀墨卷,做墨卷。若不講理法,識見淺,根柢薄,止將從前舊墨卷讀熟幾篇,及執筆爲文,惟欲規倣其形似,遂使濫腔濫調,填砌滿紙,縱極經營鋪張,總無入彀處。殷价人《勸學》詩有云:「入門須辨路頭真,荊棘叢中莫問津。」又云:「可惜聰明多悮用,窮經皓首嘆沉淪。」讀之可發猛省。嘗見友人説謔,謂三家村請三本書先生。何謂三本書?一部《四書體注》,一部《詩經衍義》,一卷手抄文章。挾此三本書,遨遊於荒陬僻壤、深山窮谷之鄉,舌耕餬口,此等斷無振作。蓋譏其孤陋寡聞也。故謂讀書家,須多置書籍,此爲第一要事。不特經傳子史,文集詩集,及《佩文韻府》、《淵鑑類函》、《文獻通考》各種類書宜置,即百家方技之書,亦宜置。蓋天下止是一理,看得多,漸漸融貫。執筆爲文,自然言之有物矣。有志者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