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墨火候

「火候」二字，本出自仙家煉丹之説。丹熟至爐火純青，謂之火候到。文家借以喻工夫純熟時候。人自童年，讀《四書》，讀《五經》，讀古文，隨讀隨講解。（切不可讀書、講解分作兩套事，此最耽誤時日。）至十一二歲，便可學作論，（其時止讀古文，即教其學古文格樣。）讀詩，（宜讀唐詩。）學作詩。（詩關要緊，須自幼學起。）越一二年，即宜讀些清醒時文，（宜在《分編》、《式法行機》二集擇讀，以讀經傳爲正課，讀時文、讀詩止作餘課。切莫舍本圖末。）學作文章。至十六七歲，便須進以《四書大全》，名文名墨。擇其清真好筆氣者授之，漸漸講解起來。（仍温讀經傳，不可舍本圖末。）此時作文，便要學作雄博文字。但不必拘以理法，宜縱其筆之所之。總以詞語乾净、筆勢開展、氣機流走爲要。（最忌讀枯老先輩如《明文小題》等篇，至餒其氣，窘其步，則後來難以振作矣。）大約至弱冠，可卜遊泮。自此以後，腹笥漸富，見解漸開，筆調漸熟，文章亦蓬蓬勃勃，斐然可觀。補廩食餼，馳譽黌序矣。及核以中彀程式，則未知所裁也。腹笥雖富，而不會運用。見解雖開，而未有定識。筆調雖熟，而未曉矜鍊。文章雖蓬蓬勃勃，而未有線索。趁此時節，若不得門路，竊恐顢頇一生，更無進步矣。幸而有一前輩宿學，授以揣摩家數，始則徐而引之，令其怡然領受；繼則刻以繩之，令其縛手縛脚；終則解而縱之，聽其自己融化。大約天資高人，不過一半載，便自了了。即天分稍低者，不過一二年，亦可純熟。從此優游涵泳，自見涣然冰釋，怡然理順，月到天心，水到渠成矣。是之謂火候到。此火候，全從平日積累工夫得來。倘平日毫無積累，而欲取辦於一時，不可得也。至有中年遊泮，從前本無根柢，至是始欲進取者，則須及時發憤，從頭做起工夫來。大約亦不過四五年間，便可貫串。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及今蓄之，猶未晚也，有志者其早圖之。雖然，揣摩之説，非其時不言，尤非其人不言。世間有一等人，天資學力本好，無奈性情執拗，彼自有意見，先入主之，牢不可破，任人千言萬語，總不肯承受，此不可與言者也。又有一等人，與之説法，亦自語語點頭，以爲有理。及聞有人斥墨卷爲不可讀，彼又翻然改圖，盡棄所學，卒至一無所成。此存騎牆之見，亦不可與言者也。故此道惟虚心人乃能領受，亦惟堅信人乃能有成。凡前輩緒論，都是過來人語，一字真成一滴血。當下即未能解曉，實因自家學力未到所致。故須思之，深長思之。或博觀他説以求其合，久之自怡然以解矣。且又要好之深，信之篤。一條門路做去，不爲他歧所惑，乃能做得有歸結。項水心講揣摩，謂直以此爲身心性命之學。（此語刻苦已極。）及薛葦塘所著「定志」、「識途」、「釋疑」諸説，皆謂此也。遇其人，則相得益彰；當其時，則一點便化。合此二者，火候到而舉業成矣。(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