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摩戒學高古

蘇東坡與姪書云：「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峥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澹，其實不是平澹，乃絢爛之極也。汝只見爹伯今日平澹，一向只學此樣，何不把舊時應舉文字，看其高下抑揚，如龍蛇捉不住。且當學此。」（此條是墨卷揣摩之祖。）又傅夏器曰：「文章不拘奇正，只要英發出色，圓滿光亮，始能於千萬人中奪人心目。否則庸庸腐腐，未有不擯棄者也。」又先輩論文云：「得春夏氣者，雖少年或速售；得秋冬氣者，即宿儒亦蹇滯。」又王緱山曰：「應制科有利、鈍二途：凡文之蓬蓬勃勃，如釜上氣者，利之途也。（意理略清者無不成進士。）掩掩抑抑，如窗隙風者，鈍之途也。（名士之文多如此。）鮮鮮潤潤，如叢花帶雨者，利之途也。（此少年科第之文，更帶渾厚者福澤必大。）孑孑直直，如孤幹擎風者，鈍之途也。（老宿之文如此。）活活潑潑，如游魚飛鳥者，利之途也。（活字本行文之要訣。）悉悉率率，如蟲行蟻息者，鈍之途也。（粘滯。）如物在口，探之即得者，利之途也。（爽朗。）結塞胸中，若嘔若吐者，鈍之途也。（艱澀。）如鼎在世，古色駁犖者，利之途也。（經籍紛拂，非古拙之謂。）如鐵在水，黯然沉碧者，鈍之途也。（時文爛語。）」合此數條，總見揣摩命中之文，必要絢爛光昌，不得爲高古簡澹，更不得爲艱澀晦刻。自有制科以來，古今同一轍也。每見文人動曰「我王、唐也」，或曰「我歸、胡也」，試思王、唐、歸、胡文章，原不從時文得來。學者無此根柢漿汁，而欲竊其形似，必不能相肖。且即肖之，而於主司、房考走馬看花中，欲進以聲希味澹之文以求合，豈不難哉！夫揣摩原欲榮世，非爲傳世。倘才高不遇，雖直與歸、胡比肩，無益也。至於啟、禎章、羅鑱刻一路，亦須經過。但既已入去，亟須出來，切莫爲其所困。鑱刻而以顯淺光昌出之，乃爲百發百中之技。薛葦塘謂：「文章貴熱，不貴冷。熱則易售，冷則難售。此是生死關頭，不可不慎。」其言可謂深切著明矣。吾願有志者斷之於早也。人所以學作高古文字，多因每科鄉會墨中，必有一二卷，以高古簡澹中元中魁。好高者遂據高古爲可學，不知主司於此等止拔取一二，以示高識，無論效顰見醜，即使實有可觀，而以高古獲售者萬得一二，以絢爛取中者十居八九。揣摩貴操券，切莫希冀於不可必得之數。(https://www.daowen.com)

[附戒襲時文爛語]習舉子業不得不讀時文，然止取其機調。若論造語，則時文中非可以求生活者。凡名家文，出語皆有來歷，無論明引經傳，即其憑心獨造之句，亦必融會經義，或根柢先儒緒論，化而用之。彼腹中有書，因題觸發，運以心裁，故能浹洽稱意。倘罔識來歷，只依樣剿襲，則必無頭無腦，勢難天然妥貼。且天下有一可怪事，凡經傳古文語，今日寫，明日寫，人人寫，俱見可看。惟在時文，雖極精湛語，一經剽竊，便覺臭腐可厭。王緱山所謂「如鐵在水，黯然沉碧，鈍之途者」，即指此也。故在所戒。言至此，轉恐學者畏難。然無難也，惟讀時文與讀經傳，工夫並進。且寧可一日不讀時文，必不可一日不讀經傳。饜而飫之，渾而化之，日久自有好境界出來。有志者請試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