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技术的信念支撑与诗意生存
科学技术在拉近人的“背景”的同时也扩大了人的“前景”,许多旧有的物质载体和精神载体从人们的视野中消褪,新的思想认识在生活中纷纷登场,甚至从实体化形式转向虚拟化生存。在科技的影响下,人“自由”到什么程度,如何表达“自由”,都有很多争论。在支持者看来,科技推动下,人们的精神可以任意驰骋,身体可以自由支配,语言可以无拘无束;在反对者看来,关于自由的认识和实践不能“横无际涯”,因为技术发展带来的自由是有限度的,生存能力扩大与生存空间被挤压是并存的,表达自由中存在着很多隐忧和困局,行为自由中经常夹杂着不良效应。科技带来的自由权利变化,在不同的背景下映衬出人类认识的不足,理性与非理性并存、人性与非人性共舞,它“摘去了装饰在锁链上的那些虚幻的花朵,但并不是要人依旧带上这些没有任何乐趣任何慰藉的锁链,而是要人扔掉它们,伸手摘取真实的花朵”。
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诗意生存”不能理解为人的“住宅”的优美,也不单指人在诗的活动中的基本维度,诗意生存是人的生活质量和生存环境的真正表现,还与怀恋和留住乡愁有关。因此,诗意生存与诗歌、文学有关,却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吟诗作赋。人在这个世界上“充满劳绩”而又享受这些“劳绩”带来的恩惠,人创造技术又能得到技术的合理回馈,这就是诗意生存的一些表现。科技被广泛应用于器物制造、制度规约、生活实践、休闲娱乐等方面,会出现双重效应:一方面是技术生存体验的加强;另一方面是逃避意识的增强。器物创造上的繁缛化与符号使用的简洁化、生活的审美化与语言的审丑化、表现上的精英化与流行中的平庸化交织在一起,原本无价的诗意、无价的艺术以及无价的精神,都在技术的发展中被商品化和价值化了。“现代人文思想的焦虑集中在人的诗意栖居之维被人的技术所破坏、所挤压、所蔑视。现代人越是张起现代技术的风帆,任自己的肉身之舟荡漾欲海,现代人文思想就越要充满忧伤地踏上返回人类诗意家园的道路。”人们关于古老生活环境的追忆和歌吟,是在技术语境中重新编织起来的合欢之梦,对技术的批判成了回归诗意家园的重要途径。农耕时期的田园诗情画意是技术不彰的情况下形成的,雨雪霏霏、杨柳依依、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都是诗意生存的素材,关雎之爱、才子佳人、花前月下、金榜题名也经常是被歌咏的内容,河上老水车、塞上的旧风车、时光剥落的古城墙、浪淘风簸的黄沙,都可以成为诗意生存的见证。那个时候,技术的沉默主要是因为其规模、其影响、其前景没有形成宏大气势,它仅仅是人们“善假于物”的最初表现,其不少内容在被官方道德化、政治化和功利化之后,才进入主流话语体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形而上”支配和影响了“形而下”,是诗说技术而不是技术说诗。“政治、道德和诗在古代是立法者,技术则被规定为守法者,诗与技在这样的以人文为本的价值铁则之下相安无事,因而能保佑古人在诗意与技术生活之间生活时,始终泰然处之、甘之如饴。”在现代社会中,技术和诗意恰似一对怨偶,既矛盾又难以割舍,彰显技术生活会减少诗意生存,彰显诗意生存会抑制技术活力。在现代性的维度上人们重视的是具体的生存时空,在诗意生存的维度上人们看重的是精神性灵的栖居之所。由此,技术生存与诗意生存就有了取舍的关系。追求高效生活和舒适环境的意向,会将技术生存发挥到极致,而将诗意生存的空间一再压缩,以至于到后来难以找到一个真正可以歌咏的素材。在征服性思维感召下,不同类型的技术文化有了大致相似的选择:即便是诗意随风飘逝,也不能让技术生活失去话语机会。把现代与古代比较,可以看出,问题的根源在于古代诗意生存的文化语境已不复存在,而从古代生存环境中也不可能推导出现代生存的语境。以技术的诗意化来说,“人以诗意化态度对待自然,自然就会不断注入人文精神,人性、物性与自然就会在一个新的高度达到和谐统一与自洽,技术的发展也将会回到应有的、恰当的轨道,没落了的技术的本质得以回归,技术的非人性效应问题便寻到了可能解决的出路。”因此,圈定技术边界,固守思想底线,使技术和意识形态之间相促进,是理论和现实提出的要求。(https://www.daowen.com)
语言学的发展中,“诗”和“诗意”是关注的基本前提,如何将思想和诗缝合在一起,通过诗歌找回失落的内容,实际上是将思想归属于诗的时代之下。在这个令人痴迷的时代,一方面其残缺会使我们陷于虚无,另一方面其真实性又有祛魅功能。“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以泛化的技术为特征的新时代,这些技术以非常难以预料的方式影响着我们。”现代科学以其不断创新和发展拓展着人的身心存在的深度和广度,让人体现比以往丰富得多的福祉。“高峡出平湖”的奇迹,“巡天遥看一千河”的体悟,在过去只是神话传说和想象故事。在当代技术环境中,一些人变成了机械的一部分,他们吃得好、玩得好、住得好,却殊少精神气象,也不再想诗意生活。人们对世界看得越透彻,理解越深刻,就越显得无诗意,诗意生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离人们越来越远。于是,无诗意的世界就成了无意义的世界。如果说,技术的价值在于效率,技术理性是一种态度,技术的兴趣在于解决问题,技术的目标在于控制自然力量和社会制度,那么,这些作用和目标之后的目标是什么?我认为,技术是前瞻的而不是后观的,它的意义和精神在于勇往直前,任何试图拉住技术进步的想法都不符合现代社会发展的规律;诗意是后观的也是前瞻的,在技术面前灰心丧气不是现代人的精神气象。因为守望或追寻古代诗意栖居方式而在思想和心灵上表现出孤哀无告的态度,是绝望者的形象;把握技术时代的正面价值、洞晓其负面性内容而采取积极的态度,是坚定的守望者形象。“现代技术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坚不可摧的铁笼。它是一种新的文化结构,充满着问题但可以从内部加以改变。”既然有诸多方面被认识遮蔽,那就要在认识上实现解蔽。在技术生存和诗意生存之间、在技术法则与自然法则之间如何选择,马克思恩格斯给我们指明了出路。“科学史表明,辩证方法是真正科学的方法;从天文学直到社会学,到处都证实着这种思想: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因而对于自然界的一切东西都应该从运动和发展的观点去观察。而这就是说,辩证法的精神贯穿着全部现代化。”今天,我们说留住乡愁,不仅是对历史的眷恋,更是对未来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