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西方+孙子兵法
为发展有中国特色的医学，在实现中西医结合前，还可以在学习西方的同时，应用中华文明的精髓。本节打算探索《孙子兵法》有没有可用于医学领域的“大思维”。孙子是论战争，战争的目的是消灭敌人，保存自己；而医学的目的雷同：控制疾病，保存机体。由于笔者曾在2014年出版了《中国式控癌—孙子兵法中的智慧》，已较详细论述了《孙子兵法》用于癌症防控方面，故本节只打算重复《孙子兵法》中与发展“中国新医学”有关的要点，例如“慎战”（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不战而屈人之兵）、“易胜”（胜于易胜者也）、“全胜”（以十攻其一也）和“奇胜”（以正合，以奇胜）等。尽管在前面“《孙子兵法》中的智慧”（见本书第99 ～ 108页）已有所论述，还是准备重复一下，以强调笔者的管见。
（1）“不战而屈人之兵”隐喻预防为主与“非侵入诊疗”： 《孙子兵法》既然是论战，理应是强调战争如何取胜，而孙子却首先说最好是非战取胜，这不很值得我们思考吗？孙子说： “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为什么这样说呢？孙子说：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所以主张：“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又说：“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我国当前医疗的现状，仍然是“重治轻防”。简单的“戒烟少酒”，难之又难；而遇重病，阖府上阵，不惜挥金，寻医找药，但常违愿，人财两空；连普通伤风感冒，也要到医院去打“吊针”。非战取胜的思维用于医学，笔者以为重点是强调疾病的预防，主要是在“我强敌弱”的态势下防微杜渐。孙子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但是弱国无外交，所以预防疾病，要强调“健身防病”。亦即《黄帝内经》所说“风雨寒热，不得虚邪，不能独伤人”，有了健康的身体，才能通过谋略去预防各种疾病。包括王克明教授的“用体育促医学革命”，也是“健康中国”的主旨。这是整个卫生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是主张医学的重点要前移，克服“重治轻防”，克服单纯依靠战争取胜的倾向。这和《黄帝内经》主张的“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是一脉相承的。总之，从“治疗为主”转变为“预防为主”，再转变为“健康为主”，是实现“健康中国”的关键。
曾昭冲教授提供的立体定向放疗（SBRT)个案
再回顾现代医学，由于显微镜和现代科学技术的应用，使医学越来越向“局部”深入，越来越多采用“侵入（战）诊疗”来解决问题。例如内镜的发展，已几乎可进入人体内任何部位进行“修理”；分子生物学的发展，还可“精细”到分子水平。癌症的治疗，从外科根治术、放疗、化疗和局部治疗的消灭肿瘤，到分子水平的“消灭”，都是希望通过“战争”达到消灭肿瘤，所以名之为“抗癌战”。然而笔者近年的实验性研究提示，所有能直接消灭肿瘤的疗法，都是一分为二的，既可消灭肿瘤，也可促进未被消灭肿瘤的转移。近年医学尽管也注意到向微创发展，但“侵入诊疗”仍日益增多。媒体报道也多是“战争取胜”的故事，特别是“大战取胜”。实际上医学发展提示一些“侵入性诊疗”已逐步向“非侵入诊疗”转变。如笔者从事的肝癌治疗，最早是开腹肝叶切除；因早诊早治变为开腹局部切除；因微创出现变为腹腔镜下切除；因局部治疗兴起，小肝癌射频消融效果已接近手术；近年的立体定向放疗也可能成为非侵入性的疗法（如上图）。乳腺癌的治疗也一样，由乳腺癌根治术、扩大根治术，到保乳手术。笔者老伴心房颤动曾两次脑梗，用小剂量华法林+丹参片后，6年未再出现脑梗；而曾一起冬泳的另一壮汉，心房颤动行三次射频消融，却比老伴早3年离世。关于“侵入诊疗”与“非侵入诊疗”互补，在前文（本书第171 ～ 176页）中已有论述。
为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当隐喻着预防为主与“非侵入诊疗”的发展方向。
（2）“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隐喻早诊早治与简易诊疗：“胜于易胜”是孙子兵法中对医学有重要意义的另一重点。孙子说： “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笔者体会，在医学上是强调“早诊早治”。所谓早诊早治，实质上是强调仍在“我强敌弱”态势下抓紧治疗。因为孙子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当“我强敌弱”达到以十对一时，完全可以围而不战，这就是“预防”；当比势达到五比一时，就应抓紧治疗，这就是“早诊早治”，因为这是最容易取胜而代价较小的时机。笔者单位针对肝癌的早诊早治，据不完全统计，已有88例肝癌患者生存20 ～ 45年，其中59.1%来自小肝癌切除。
(https://www.daowen.com)
笔者单位治疗后的长生存肝癌病人多来自早诊早治
笔者被邀撰写是因为早诊早治易于推广
值得一提的是，“胜于易胜”的另外一层含义是，通过较简易的手段取得胜利。由于肝癌早诊早治取得成效，有幸被国际抗癌联盟（UICC）主编的《临床肿瘤学手册》连续3版邀请撰写肝癌章，当年国际肝癌诊疗规范由我国执笔（上图）。笔者曾询问主编“为何要我们撰写”，对方回答很简单：“你们的办法，既提高疗效，又便于推广。”的确，在历史长河中，不少复杂价昂的技术，多是昙花一现，因为它只能给少数人带来好处。
为此，“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隐喻着早诊早治和发展简易诊疗的方向。
（3）“以十攻其一也”隐喻集中兵力与综合处治：《孙子兵法》中，如何取胜是核心问题。笔者体会“以众击寡”是取胜的重要诀窍。孙子说“知胜有五”，即有五点可以预知胜负，其一是“识众寡之用者胜”。即知道如何运用“众寡”的，也就能做到“以众击寡”而取胜。孙子还有一句话： “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即使总体属敌强我弱，但如能对每个局部创造以众击寡的态势，就可能取得局部的胜利；多个局部的胜利也许就能彻底改变总体上敌强我弱的态势，从而取得最后的胜利。这如同解放战争，经辽沈、淮海和平津三大局部战役的胜利，彻底改变了敌我力量对比的全局态势，这也是“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结果。笔者以为，孙子所说的“以十攻其一也”可隐喻综合处治的重要。
现代医学的发展，得以解决了传染病的问题，主要是针对一种细菌，采用一种抗菌药物（如结核病用链霉素），基本上是“一病一方”的模式。而当今危害人类的疾病已逐步转变为癌症、心脑血管病、呼吸系统疾病和代谢系统疾病（如糖尿病）等，是慢性、全身性疾病。对付这类复杂疾病采用“一病一方”模式显然已不合时宜，为此，孙子“以十攻其一也”的综合处治思维，应受到更多重视。即使传染病，也同样需要综合处治的思维，过去的战略只针对细菌和病毒，对如何增强机体方面考虑较少。笔者等早年的实验研究曾发现，对癌症而言“放疗+化疗+免疫治疗”，比单一应用不仅有量的改变，即“1+1+1＞3”，而且有质的变化。
《柳叶刀—肿瘤学》2016年的一篇文章对最新的免疫治疗剂也主张合用
近年对疾病的综合处治已日益受到重视，如对付癌症最新的免疫治疗剂，也认为合用比单一应用要好（见上图）。笔者以为，综合处治不仅可采取同类疗法、不同药物的综合治疗（例如联合化疗），更重要的是针对疾病的不同方面，采取不同类型疗法的综合治疗（例如抗菌/抗癌药物+免疫治疗）。请读者注意，笔者不用“综合治疗”而用“综合处治”，是因为前者只是医生“给予”病人（只发挥一个积极性），而后者则还包括发挥病人的主观能动性，例如适度运动等（发挥两个积极性）。因此，“以十攻其一也”当隐喻集中兵力与综合处治的战略战术。
（4） “以正合，以奇胜”隐喻既重规范更需创新以取胜： “以正合，以奇胜”是孙子的名言。当前医学界广泛制定和推行各种疾病的“诊疗规范”“临床路径”，这是“以正合”，是杜绝不正规之风，提倡按章办事，是使大小医院都能努力达到当前最好的诊疗水平。然而，即使严格按“诊疗规范”办，至今仍有不少疾病的诊疗结果远差人意。为此在“以正合”的同时，需重视“以奇胜”。只有不断“以奇胜”，医学水平才能不断提高。孙子说得很好：“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笔者体会，“以奇胜”是建立在“以正合”的基础上，两者并不矛盾。世间新的发明创造，离不开前人工作的基础。基本功打好，更有助创新。在有扎实基本功的基础上，创新的前景是不可穷尽的。
为此，“以正合，以奇胜”当隐喻既要重视规范，更需不断创新以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