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西方+质疑西方

1 学习西方+质疑西方

“洋为中用,重在超越”,需要我们创新实干,提升理性质疑精神。习近平同志指出:“我们要引进和学习世界先进科技成果,更要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科技界要共同努力,树立强烈的创新自信,敢于质疑现有理论,勇于开拓新的方向,不断在攻坚克难中追求卓越。”笔者以为,理性质疑精神是科学精神的重要内容,是推动创新的重要动力,也是我国科技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关键。我们要敢于质疑现有理论,在存疑、解疑中不断推动创新。理性质疑精神不是否定一切,而是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因此,理性质疑精神不是拆台,而是补台,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推进创新。

笔者以为,在“洋为中用”中,要辩证处理好“学习”与“质疑”的关系。对世界先进科技成果,如果采取“不学习+只质疑”,将导致闭关自守,这正是过去几百年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的根本原因;如果“只学习+不质疑”,结果是全盘西化,我们永远只能当老二;如果能够“既学习+又质疑”,才能真正做到“洋为中用”,并可能达到超越的目的。下面举几个笔者亲历的例子。

(1) 质疑“肝癌绝症”,创“早诊早治”: 20世纪60年代末,笔者刚进入肝癌临床之初,病房肝癌病人可以用六个字来概括:“走进来,抬出去。”短则几周,长则几个月,病人便离世。“肝癌是急转直下的绝症”是符合当年实际的。笔者领导的一个小组,先后质疑了“肝癌是绝症”,质疑了“诊断肝癌靠四大症状和放射性核素扫描”,质疑了“肝癌切除必须是肝叶切除”,质疑了“癌复发转移不宜手术”。经过十几年细致的实践和随访,终于取得了肝癌早诊早治的突破,提出“亚临床肝癌”的新概念,大幅度提高疗效(见下页图),提升了我国的国际话语权,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直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美国、意大利、日本都得出同样的结论: 肝癌预后的改善,主要由于早诊早治。现代肝病学奠基人汉斯·波普尔(Hans Popper)认为:“亚临床肝癌的概念是认识和治疗肝癌的重大进展。”我国为此成为1990年和1994年两届国际癌症大会肝癌会议的主席国。连续三版为国际抗癌联盟主编的《临床肿瘤学手册》撰写肝癌章,提示有十几年的时段,肝癌诊疗规范由我国制定。他们认为我们的办法简便易行、疗效显著、便于推广。肝癌早诊早治是“洋为中用”后实现超越的一个小例子,通过“应用国外技术(甲胎蛋白)+质疑过去理论+细致实践”达到超越。

图示(https://www.daowen.com)

早诊早治导致肝癌病人5年生存率提高至2009年的44.0%

(2) 质疑“转移理论”,建“转移模型”: 鉴于肝癌治疗后复发转移是进一步提高疗效的瓶颈,20世纪90年代初,笔者将整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调整到研究肝癌转移方面。然而开展癌转移研究需有高转移潜能的肝癌动物和细胞模型,但这些模型建立的难度很大,国外没有,只好自己建立。对癌转移,1889年佩吉特(Paget)提出了“种子与土壤”学说,认为种子需要在合适的土壤才能生长,我们质疑并补充了这个理论,从逆向思维的角度,认为不同的土壤是否也可影响种子的性能。在此基础上创建了三项新技术,经十几年的实践,克服了无数次失败,终于建成不同转移潜能的人肝癌转移模型系统。用此模型发现了肝癌转移相关的基因,筛选出有助防控肝癌转移的药物,其中干扰素经临床随机对照研究证实,已用于临床,使病人受益。动物模型已在全球二百多家科研机构推广,在论文发表后的20年,仍有英国剑桥大学等来索取,2018年世界最大的安德森(MD Anderson)癌症中心病理和实验研究的教授也来索取。此项研究同样使我们获得了一定的国际话语权,2011年我们应邀在国际上最著名的《癌转移》专著中撰写肝癌转移内容(见上图)。参与研究的博士生中,有3篇博士论文被评为“全国优秀博士论文”。我们因此又获得又一个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为此,肝癌转移模型系统的建立也是“洋为中用”后实现超越的另一个小事例。它是“应用国外技术(细胞培养)+质疑/补充过去理论+细致实践”,建成世界上至今尚无的转移模型。

图示

笔者参编的两部国际专著:《肝肿瘤分子遗传学研究进展》和《癌转移》

(3) 质疑“杀癌疗法”,补充“改造疗法”: 现代抗癌史,基本上就是一部“消灭”肿瘤的历史。尽管进展不小,但癌症仍远未攻克。我们质疑“杀癌”战略,是希望一分为二地看待这个战略,找出其不足之处,寻找对策。将近十年的实验研究,发现所有当今常用的“杀癌”疗法,包括手术、放疗、化疗、肝动脉结扎、射频消融和抗血管生成治疗,都可通过缺氧、炎症和免疫抑制,导致癌细胞的“上皮—间质转化(EMT)”和不同的基因改变,促进未被消灭的残癌转移(下页左上图)。下页右上图提示患了肝癌的裸鼠,不彻底的手术切除后,肺转移明显增多(姑切组),而未做手术者(对照组),则肺转移少。

图示

杀癌促残癌转移的机制

图示

2012年《血液学和肿瘤学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

当前最新的分子靶向治疗,用于肝癌者为索拉菲尼,我们的实验发现,如左下图所示,虽能使肿瘤缩小,但促进了癌的转移。有趣的是,我们另一个实验发现,如果索拉菲尼与阿司匹林合用,则可以减轻这种促癌转移的作用。由于通过质疑当前常用的“杀癌”疗法,发现了一系列有助防控癌转移的“改造”疗法(右下图)的苗子。诚然,所有这些都需要通过进一步的临床随机对照研究加以证实。

图示

《胃肠病学》杂志2012年发表的一篇文章

图示

通过质疑发现“改造”疗法新思路

笔者以为,质疑“杀癌”疗法,可能是“洋为中用,实现超越”的新途径。通过“找到杀癌疗法的负面问题+寻找克服其负面问题的办法+细致实践”是提高杀癌疗法疗效的捷径。

(4) 质疑“精准肿瘤学”,修正“控癌战略”: 对于当前很热的精准肿瘤学,国外已出现一些质疑的评论。2013年《自然》(Nature)刊出马尔泰(Marte)关于肿瘤异质性的文章说:“癌症不是一种疾病,而是多种疾病,不同病人各异。而且随着环境的变迁,继续演变成复杂的相互影响的不同细胞。”2015年麦格拉纳亨(McGranahan)和斯旺顿(Swanton)在《癌细胞》(Cancer Cell)的文章也认为:“基于基因靶向的精准医学,因肿瘤的异质性而受限。”2015年《自然》(Nature)刊登科玛洛娃(Komarova)的文章,题目便是“癌症: 一个移动的靶”。现在已经有报道,应用靶向治疗获得完全缓解后,一旦停用,半年左右便复发。2016年《自然》(Nature)的一篇文章,其题目便是“精准肿瘤学的幻想(Perspective : The precision-oncology illusion)”。2016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 Engl J Med)也有类似的文章,如坦诺克(Tannock)和希克曼(Hickman)的“个体化癌症医疗的限度(Limits to personalized cancer medicine)”。《柳叶刀—肿瘤学》(Lancet-Oncol)普拉萨德(Prasad)等的文章索性认为:“精准肿瘤学按目前的办法可能是不成功的,在做出重大调整并证实前,不能确认。因为一种设想是需要经过严格检验的。”笔者以为,精准肿瘤学,既要学,不学就落后,因为这是分子生物学研究的收获期;但也要质疑,不质疑就会盲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