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打击

人生的路很不平。刚想摆脱官场束缚寻求新生的汤显祖就遇到两件重要的事，一是大儿子士蘧早殇，二是受到朝廷罢职闲住处兮，这双重打击给了汤显祖什么样的影响呢？

万历二十八年三月初，汤显祖夫妇很早就起床，他们要送大儿子士蘧去南京赴秋试。傅氏夫人一边梳洗化妆一边说：“大儿身体不太好，秋试是否不去为好？”汤显祖斩钉截铁地说：“别再犹豫，老提这件事。不就是打摆子（即疟疾）嘛，打过几天自然会好，再说我还不是为他准备了几帖药吗？”听了丈夫的话，傅氏夫人不再作声，默默地为大儿出行收拾衣物。汤显祖则去士蘧房间，他有些事件要再三交代。

汤士蘧是汤显祖最钟爱的儿子。这个儿子是他与结发妻子吴玉瑛的幸福结晶，从小聪明，他是寄予厚望的，所以他亲自教育。士蘧也很有长进，三岁识经书，五岁颂词赋，八岁能著文，十六岁成为秀才。万历二十五年，汤显祖请翰林院编修出身的董其昌推荐，士蘧得以成为南京国子监生员。在游学国子监时，士蘧的才能大爆发，受到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郭正域和司业（相当于国立大学管教务的副校长）傅新德的赏识，所谓“文章惊动两鸿师”，而汤显祖好友黄汝亨则赞士蘧“餐英披秀，凤冠人群”。汤显祖对大儿子秋试成功是非常有把握的。由于汤士蘧是南京国子监生员，所以应举考试可以在南京秋试进行。

在父母亲的关照下，汤士蘧踏上了离开临川去南京秋试的征途。虽然现在患有打摆子的毛病，但这种小毛病根本不算一回事，重要的是在秋试中一定要夺魁，这让汤士蘧觉得压力重大，他想起万历二十六年的秋试，由于发挥失常，他失利落第，父亲不但严苛地口头教训，还动用家法，用竹板抽了他一阵。汤士蘧屁股虽然痛，但头脑很清醒，他理解父亲的“望子成龙”，他自己何尝不想真的是“人中之龙”？这两年，汤士蘧更加勤奋地学习八股文，以致身体瘦弱，眼睛也有毛病，昏花不明。在这样高度的精神压力中，汤士蘧到了南京国子监，并且顺利地办好了报考手续，静心地等候八月九日的秋试。但是，虽然汤士蘧服用了父亲给的治打摆子的药，病情也不见好，相反还不知什么原因，最近几天接连腹泻，因此精力特别差，汤士蘧仍然强撑着，他自信这次秋试自己一定能过关。(https://www.daowen.com)

送走儿子士蘧后，汤显祖心里也很不踏实，如果不是《牡丹亭》的排练演出实在太忙了，他一定会陪士蘧去南京秋试。八月四日这天夜里，汤显祖烦闷得睡不着觉，他想到儿子士蘧了，他一个人孤独地在南京多可怜啊，又是打摆子又是应秋试，他能过这两关吗？汤显祖在思念士蘧时还想起自己曾体罚过他，这真是太不应该的事，一次没考中就挨打，自己四次考进士都没考中，谁责备过自己呢？将心比心，汤显祖难过得哭起来了。傅氏夫人被惊醒，忙问他怎么回事，汤显祖说了梦中的不祥情景，傅氏夫人觉得丈夫与士蘧的感情太深了，所以才会时刻牵念，因而成梦，她也知道士蘧的不容易但却伸不出援手，所以只好劝丈夫，安慰他说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离秋试还差二十三天，也就是七月十六日，士蘧在南京过世了，消息传到临川已是八月五日。汤显祖闻讯，这才真的觉得“江天卷地黑风来”，他无法接受比梦还残酷的现实，他病倒了。几天时间都神思昏昏梦呓连连，幸亏有傅氏夫人精心服侍，汤显祖才清醒过来，他一连写了三十二首诗怀念士蘧。一首诗中说：“宋朝已死王元泽，直至明殂汤士蘧。”王安石的儿子叫王元泽，有“佐王才”，32岁英年早逝。在另一首诗中，汤显祖还将其儿子与孔子的得意门生、有“复圣”之誉的颜回相比，颜回有才气，死时32岁，所以汤显祖在诗中说“地下相逢问年岁，修文年少更难堪”，士蘧才气与颜回差不多，却死得更早。汤显祖将士蘧与之并提，可见他对士蘧的期望很高。正由于此，汤显祖在诗中痛苦地呼喊“头白向蘧蘧又死，阿爹真是可怜人”。直到五年后梦见汤士蘧说在阴间已考中进士，汤显祖这才从殇子之痛中解脱出来。

就在汤显祖还沉浸在思念儿子士蘧时，万历二十九年春，又一个沉重打击降临到汤显祖头上，已弃官三年的他却得到吏部以“浮躁”为由的“闲住”处分，即罢了官职成为平头百姓。汤显祖得到这个消息开始很愕然，他离开官场三年了，原本不在考察之列，为什么有人要这样陷害他？经过反复了解，汤显祖才弄清楚了处分的前因后果。因出于故相王锡爵，由于汤显祖不受他的招纳，没有成为王的帮凶，所以王锡爵留言说：“汤遂昌想高尚，就罢了他的职，让他高尚去吧！”前两年由于汤显祖的恩师张位还是相国，所以吏部没有议论汤显祖弃官的事，今年张位被罢相，吏部李戴会同温纯就提出要对汤显祖给予处分，故有今日之果。汤显祖得知事情真相便哑然失笑了，他在一首诗中讽刺道：“独坐不羁高尚去，平生知己是温君。”在《辛丑大计闻之哑然》诗中说：“孙刘要使不三公，点滓微云混太空。比似陶家栽五柳，便无槐棘也春风。”前两句用史实说，排挤人才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场，只不过是风云一过而已。后两句说自己的志向，我虽然像陶渊明一样退隐官场，但一定会如春风吹拂，大地生辉，会有更大的作为，表现了汤显祖抗击逆流，顽强斗争的意志和决心。

殇爱子，受处分，这两次沉重的打击让汤显祖斗志更坚强，《南柯记》和《邯郸梦》的迅速完成就是有力的例证。

（杨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