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纂史籍

有梦想的人闲不住。万历二十五年前，弃官归里的汤显祖全力完成了“临川四梦”的创作，并亲自将它们推广到省内外。“临川四梦”传播取得巨大成功后，汤显祖还完成了《玉茗堂文集》的编定和刊行工作。按理，年过花甲的汤显祖该享享清福了。但汤显祖实在闲不住，在教学之余还选定史籍的编纂工作，继续他优质人生的梦想。

这天课间休息时，汤显祖将艾南英、陈际泰、谢廷谅三位门生召集到办公室，共同商量编修明嘉靖、隆庆期间的断代史。汤显祖谈到此事时，很激动地说：“现在世道很险恶，正直行不通，奸诈立于朝，我们必须用史实来警醒世人，使世间刮起清明之风。”几位门生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并说：“先生经历过嘉靖中兴、隆庆短促，完全可以做好这篇文章，写成一部史书，为后人提供史鉴。”汤显祖还与门生商定编写工作中的具体事情，并初步作了分工。汤显祖还喜滋滋地将此事告诉好友朱象峰，他说：“关于张居正首相的事，我拟写成史实。但你对张居正了解更多，请你写出来，我一定收在史书中。我们评论张居正，不应就事论事，应该与当时的时局联系起来，这样才会对世人有教育和启发。”汤显祖不但要写出嘉靖、隆庆朝的史实，还广泛地向好友征文，以便写得更好。汤显祖修史的工作做得很实在，很有起色。但正当此时，达观禅师来访，他得知汤显祖师徒在编修嘉靖、隆庆史事后，单独召见汤显祖，他说：“当代人不必写当代史，这些工作当留给下代人去完成，那样会看得更清楚些。”达观还示意汤显祖，如果一定要修史以明志，可以考虑重修《宋史》。

时值隆冬，刚刚下了一场大雪。雪白世界，银装素裹，汤显祖信步金柅园中，来到一棵枣树下，他手刚扶上树干，雪花溅落了他一身，有几片还掉进颈窝，冰凉冰凉。汤显祖猛然想起达观的话，修当代史犹如迎风扫灰尘，不但修不成还会招来祸殃。是啊，当年自己上《论辅臣科臣疏》不也招来降职的处分吗？通过这样一联想，汤显祖彻底放弃了修嘉靖、隆庆史事的念头，决定重修《宋史》。谢廷谅看过元朝人修的《宋史》，他觉得一方面是时间仓促，仅两年半就完成篇幅九十多卷的浩大工程，疏漏之处不胜枚举；另一方面是元人对汉人历史的生疏，荒谬之处也不在少数。所以他支持恩师重修《宋史》，以便存史资治化天下。谢廷谅的看法既坚定了汤显祖重修《宋史》的决心，也启发汤显祖先从全志的篇章结构着手的思考。于是汤显祖召集门生，布置任务，在尽可能短的时间看完元人《宋史》的相关内容，以便近期内制订新修《宋史》的体例和编章目录。

几个月过去，汤显祖和众门生终于确定了重修《宋史》的方案。新修《宋史》分为纪、志、表、时事、人物传等章节，与元人修的《宋史》作了较大的调整。其中突出有4点：一是将《道学传》并入《儒林传》；二是将南宋误国诸臣列入《奸佞传》；三是将宋英宗生父、宋孝宗生父和宋理宗生父等三人传记专列一卷，使之有别于其余诸王，这样做既不违宗法制度，又兼顾了情理；四是将由五代入宋后无所作为的诸臣传记删去，补充南宋建炎后的名臣传记。汤显祖还根据门生的知识面情况，将编撰内容作了分工。汤显祖本人除了负责总撰工作，还专门拟定新的《儒林传》。汤显祖认为，儒学是中华文明的基础，其主张人与自然统一的天人观、“和而不同”的方法论及“仁者爱人”的仁爱观等观点具有重要价值和强大生命力，是中华民族应永远传承的精神财富。而道学又称理学，它是儒学的派生学说，是更具行为性的研究，对儒学有补充作用。但在历史发展中，道学往往走偏，形成“假道学”，所以在正史中不宜单独列传，以免喧宾夺主，理应并入《儒林传》。根据这样的思想原则，汤显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做好了《儒林传》和《道学传》的归并，重新立篇名为《儒林传》，在突出儒学文化的同时，也保存了道学的基本要素，以便后人研究借鉴。谢廷谅、艾南英、陈际泰等门生也按时按质按量完成了相关内容的编撰。其中艾南英史学知识渊博，在征得恩师汤显祖同意，对《王安石传记》花了大量时间认真编写，根据翔实史料，充分肯定了王安石变法的意义和成果。(https://www.daowen.com)

万历三十九年（1611），汤显祖重修《宋史》的工作告一段落。汤显祖愉快地给好友吕玉绳写了一封信，中间即有“赵宋事荒不可理。近芟之，纪传而止。志无可如何也”的话，说明了他重修《宋史》的目的和已完成的内容。所惜的是，汤显祖重修的《宋史》稿本至今未见流传。具体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大致可以归纳为三：一是这本重修《宋史》尚未完稿，没有受到汤显祖的足够重视，因此玉茗堂内未保存重修《宋史》稿本；二是较完整的重修《宋史》稿本在传闻中散失，如汤显祖寄了一套重修《宋史》给江苏太仓的史家金氏，金氏披阅一番后未给予回复或保存；三是巡抚南赣的潘曾竑得到汤显祖的重修《宋史》稿本，打算延请艾南英、曾异撰、徐世溥等人完成全稿，后来也没有下落。不过，根据现有资料可以看出，汤显祖的史学观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北宋大儒张载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用汤显祖的话说，就是正确反映历史上的理（即天心）和情（即民命），并指出当时理和情与势（即时局）的关系，从而找到天下太平的良方。

汤显祖编修史籍的事迹还有以下两则。在《汤显祖诗文集》卷十九中，有《玉茗堂校定〈册府元龟〉藏本，偶触浩叹》诗，说的是汤显祖还点校过《册府元龟》古籍。“册府”乃帝王藏书阁，“元龟”为治国借鉴。《册府元龟》是北宋王钦若、杨亿等编纂的史学类书，共1000卷，载录有关政治和体制诸方面的重要资料。汤显祖一向重视历史，所以对家藏的这套古籍重新点校，以期有益于后人。据诗中所述，汤显祖对这项工作开始较早，并让大儿子士遽参与了，十年以后再来校订《册府元龟》，汤显祖又多了一种感情，所以工作做得更认真，因为它承载着父子两代人的愿望和心血。

《花间集》是五代后蜀赵崇祚编的词总集，它反映了我国新的学术思想和新的社会风尚。具有进步思想的汤显祖对此特别欣赏，所以他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点评《花间集》。万历四十三年（1615），汤显祖终于完成了《花间集》的点评工作，写出《玉茗堂评花间集序》一文。《虞初志》和《续虞初志》都是明人编的志怪小说，汤显祖高度赏识，也亲笔作眉批或总评，以肯定其价值，以指导读者正确认识。

（杨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