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吊唁金凤钿
吃过早饭，汤显祖放下饭碗就要进书房，这时家院送来一封信让他停住了脚步。
这个时候就有信来，看来事情一定很急，于是傅氏夫人催汤显祖赶快拆看。汤显祖想，自己退出官场15年了，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朋友间的问候罢了。但傅氏夫人一直催促，汤显祖打破惯例，在餐厅里阅读起来信，信很短，但让汤显祖看了心情却沉重。他把信交给傅氏夫人，步履缓慢地走进了书房。
汤显祖刚展开纸笔，傅氏夫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她很焦急地说：“这么重大的事，你还沉得下心思？还不快给人家爽快的答复？”汤显祖抬头看了看傅氏夫人，仍然慢条斯理地说：“这样的事，你叫我怎样回答？爽快得了吗？”傅氏夫人这才头脑有些清醒。事情是这样的，扬州有个叫金凤钿的年轻女子，她看了《牡丹亭》后，认为写这样有才情的戏的人，一定是情深之人，所以决定以身相许。这样求婚的信回起来确实有难处。傅氏夫人想了想说：“只要两情相爱，年龄不是问题，距离不是阻力。你答应娶她，我没有意见，谁叫我的丈夫是才子呢！”汤显祖听罢，心情舒缓了许多。能听到傅氏夫人这样有情有理的话，说明自己的“情至”思想会濡染所有的人。他语气深重地对傅氏夫人说：“谢谢你的真诚理解。但我不能娶她，一则我们不是两情相悦，二则我年龄太大，家境也不宽裕，我尽不了再娶她的责任。”汤显祖还说了，回信拒绝太伤姑娘的心，不回信又让姑娘翘首以盼也要让人难过，实在主意难定。最后，汤显祖决定，半年后他完成手边《南柯记》的编写工作，亲自去扬州向金姑娘作解释，这样可能比较稳妥。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只过去两个月，金凤钿又派奶妈来亲自促婚。汤显祖亲自接待，终于得知金凤钿的详细资讯。金凤钿今年十八岁，是扬州瘦西湖旁金家的掌上明珠，不但长得闭月羞花，而且精通诗词歌赋。她十六岁时，其父欲为女儿选取佳婿，被金凤钿断然拒绝，说是要亲自寻找意中人。金父无奈，只好停止择婿行动。此时，扬州大户闺阁中正传阅汤显祖撰写的传奇《牡丹亭》。金凤钿千方百计觅得《牡丹亭》，日夜披阅，反复捧读，并不时感叹：“杜丽娘才是女儿家的好榜样！”有一天早饭后，金凤钿留住奶妈，说了两件事，要奶妈参谋参谋。一是《牡丹亭》故事奇，辞采美，写这样的好文章者定是绝世才子，可以寄托终生否？二是自己怎样才能配上《牡丹亭》作者？奶妈也是略知文墨的人，而且她也知道自古美人爱才子，所以对金凤钿的这种想法并不感到奇怪。因此她顺着金凤钿的意思说了自己的看法，并强调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重纸。”金凤钿采纳了奶妈的意见，先写了一封情词恳切的信试探《牡丹亭》作者的心意。
“她一个闺中少女，怎么知道我的通讯地址？”汤显祖好奇地问奶妈。
奶妈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一个大名鼎鼎的才子，我们江浙有很多熟悉你的朋友，所以稍加打探，便能将你的根底弄个一清二楚。”
“我的年貌家庭，金小姐可知道？”汤显祖继续问。
“当然都知道。”奶妈简捷地答道。(https://www.daowen.com)
汤显祖还从奶妈的言谈中得知，当奶妈将打听到的关于汤显祖的年貌家庭都告诉金凤钿时，金凤钿斩钉截铁地说，她不会计较倾心仰慕的汤显祖的年龄身材及家有妻儿这些情况，她需要的是自己的心灵和情感有所依托。金凤钿还以奶妈的遭遇为例，说明自己自主自由的追求不会有错。金凤钿的奶妈也是个美人胚子，但听从父母之命嫁给年轻俊俏的富家子，谁想这富家子不思进取，一味在赌场沉迷，结果不但败了家，还将老婆卖给金家做奶妈。每想到这些事，奶妈都心痛，所以她非常支持金凤钿在婚姻问题上的做法，并愿积极为金凤钿实现愿望作出努力。
在奶妈的督促下，第二天一早，汤显祖就与奶妈登上了去扬州的客船。时值七月，天气渐凉，河水平静，船歌欸乃。汤显祖的思绪却起伏不定。“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是大文豪苏东坡嘲讽好友、词人张先八十岁娶十八岁的新娘，但苏东坡娶王朝云又何尝不是年岁差了许多，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由此看来，老夫少妻，古常有之。大可不必在意，问题的症结在是否两情相悦。虽然自己从侧面了解了金凤钿的某些情况，尤其是她的痴情纯情很是感人，但她待人接物和为人处世究竟怎样，尚一无所知。所以汤显祖至今无法面对金凤钿的求婚。该不该答应，只好见面再说。
走进金家庄，那种富丽堂皇，那种错落有致，让汤显祖不但觉得自己精心建造的玉茗堂相形见绌，而且觉得金凤钿定如月中嫦娥，自己根本配不上她。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汤显祖被引进了会客厅。然而一个时辰过去，汤显祖既未见到神奇的金凤钿，也未见到神秘的金庄主，结果仍是奶妈给了他个晴天霹雳：金凤钿自缢身亡了。从奶妈悲痛欲绝的叙述中，汤显祖知道，金凤钿托奶妈去临川催婚后，就日思夜盼汤显祖允婚的好消息，但金凤钿父亲金庄主知道后，坚定地要将金凤钿嫁给扬州知府的儿子，并威胁要将汤显祖送官惩办。金凤钿两头受迫，只好选择殉情。奶妈说完后，还将金凤钿临终写的血书交给汤显祖。听了奶妈似泣似诉的话语，汤显祖五内如焚，看了金凤钿的血书，汤显祖当即晕倒。
被人救醒后，汤显祖仍不停地摩挲着血书，“月落重生灯再红”几个红艳艳的字深深地触动着汤显祖的心弦，原来是他在《牡丹亭》为杜丽娘编写的曲词，现在却成了金凤钿的临终遗言，这是怎样的痴情怎样的纯情怎样的至情啊！
汤显祖整理好心情，毅然决然地要亲自出资经营好金凤钿的丧事，虔心致敬千古一绝的红颜知己。
出殡当天，汤显祖身穿麻布丧服，来到金凤钿灵前，深深地行了跪拜礼，然后自念祭文，伤心之词，感动陪祭之人。晚上，汤显祖还请当地昆班演出《牡丹亭》，以寄哀思。事后，汤显祖还在金凤钿的墓前筑茅屋守灵一月。
汤显祖千里吊唁金凤钿的故事充分反映了《牡丹亭》对女性的深刻影响，同样的事还有商小玲演《牡丹亭》伤逝，冯小青读《牡丹亭》情亡，俞二娘为《牡丹亭》离世，等等，都充分说明了汤显祖的《牡丹亭》在宣扬爱情自由思想方面具有强大的感染力，代表了广大女性的心声，因而赢得她们的喜爱，甚至以青春和生命进行礼赞。
（杨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