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相助

赵邦清任官多年，没有丝毫积蓄。削职为民回归故里之后，“几为债者所毙”。有一次，债主上门逼债，赵邦清无力归还，遭受了债主的辱骂。赵受辱后中气，左肋下突然生了一个茄大肿块，疼痛难忍，几乎命丧黄泉，多亏了陕西泾阳人王福源治疗，才保住了性命。汤显祖在《与李九我宗伯》的信里，曾谈到这件事情。汤诗《以歌代书答赵仲一》说：“去官只有耕田手，处世都无避债台。”可知赵回家之后竟至无地可以避债。此外，原先赵邦清最称道的师傅嗔怪他辜负期望，竟下重手打他儿子，在他儿子的脑袋上留下了一寸宽的伤口，县官又讨厌他，在这进退失据的情境里，他想来金溪和吴仁度同住。他写信给汤显祖，商量这件事情。信里牢骚满纸，自不待言。当时没有电话、手机，也没有汽车、火车，书信都是靠驿站递夫一站一站地传递，速度很慢。甘肃真宁离江西抚州四千多里，一封书信送达不要半年也要三四个月，谈何容易！尽管“函谷封书去亦难”，但汤显祖仍回诗劝赵邦清“过里何须烦县官”。并在《答真宁赵仲一》信中说：“初闻兄已愤懑为神，能杀谗者，虽疑之而亦壮之。后稍知有某公之啧言，公岂为债者哉。丧欲速贫，贫亦士之常。前弟附贻哲书中，劝兄无悔，但当加餐，一意经世出世之事。何得如来书不平满楮？见与弟俱有二尊人，官根断续何论，但勿断命根耳。”在这封信中，汤显祖对赵的动刀动剑，颇有微词，但主体是关切的。汤显祖说：士人贫穷是常事，“官根”断续都没什么了不起，唯有“命根”最重要。我和你都有父母在堂，你革职，我弃官，处境相同。因此，汤显祖劝赵邦清爱惜生命，多吃些饭，勿断命根，真挚地道出了他对赵的关怀。

后来，赵邦清居住陋室，布衣素食，亲自耕耘，栉风沐雨，靠在田地上的辛勤劳作侍奉老母，艰难度日。并且，他还把在山东滕县当县令时摸索和总结出来的生产经验在家乡推广，动员乡亲在道路院落和村庄广植桑枣、桃杏、杨柳，几年间使家乡绿树成荫、桃红柳绿，百花争艳。同时，不论是劳动间隙，还是农闲时节，他总是手不释卷，博览群书，勤奋写作，著有《鹤唳草》《瞑眩录》《梦遇仙记》《神柏记》等书。在这个时候，两人因相隔遥远，关山阻隔，无法会面，汤显祖只有利用手中的笔，对赵邦清表示支持和关切了。

赵邦清罢官以后，滕县百姓为纪念这位好官、清官，为他修建了生人祠，“黄童白叟，罗而拜之”。就连毗邻的沛县也为得益于邦清，也在夏镇为赵邦清修建了生人祠，“制度壮丽，尤佳于滕”。当滕县百姓为赵邦清建生祠纪念的时候，汤显祖满怀激情写了《滕赵仲一生祠记序》。此外，汤显祖还写了《滕侯赵仲一实政录序》《赵子瞑眩录序》《赵仲一乡行录序》等文章。这4篇文章，合起来可简称“四序”。在“四序”中，汤显祖公开为赵邦清评功摆好，详细记述了赵邦清治滕政绩、治滕方略，在治滕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大公无私、勇斗邪恶、吃苦耐劳、深入细致的工作作风。如《赵子瞑眩录序》写道：“赵君仲一治滕，伟容干，精吏事，廉而有威。”当他了解到“豪右受民所寄田失税，而移责单细民。民有田不能深治，饥则徙而他之。田益以芜，赋益以逋”，豪右瞒田，将赋税转嫁给平民，平民负担不起，荒年则逃往他乡，导致欠税严重，他决定重新丈量土地。“必令自名其田，户度之，无寄隐而后可。”豪右反对，“豪者惧，挠之曰：若而年，固已度田不远矣。间以撼大吏”。赵邦清不理睬他们。“君朝上议，立行”。他“身与豪贵人斗而驰田中。瞋目赭面，奋髯怒号。豪不可当，辟易就丈。无几何而籍定”，坚决将清丈土地进行下去。豪者“则又群汹而蜚言大吏。君曰：‘此正所谓无稽之言也。吾执吾中。’已而人心定，大吏莫如君何。”经过丈量，“凡得隐田并垦除数千顷，”，一律课以赋税，使赋税负担合理化，百姓“不比而争输”。同时，“买牛千头，活饿民数万人，归流民数千户”。此外，他“始至仓，见粮三年止积粟十二石”，决定发展果业、养殖业，大搞绿化，“乃课民种枣桑”。对于毁树者严厉惩罚。“有贵人子毁其一株，辄收捕。偿树十而舍之”。绿化、养殖都取得很大成效。“后至数万株”县里欣欣向荣，“所至桑阴常满，城壕半乃有莲荷香，若南方。亭隧尽斥，垣树表列，宾舍有序，学士诵歌，市贾无饰，男女廉贞；休休于于，河洛之间，葱然一善国也”。《滕侯赵仲一实政录序》写道：“罚必而先贵，故民不犯。所在赋饥人粥，治河，皆独身驰数十里视察。晓夜暴露不少休。故民无欺而不怨。衣褐食稗，而宫馆驰传，俎豆咏歌之节，必明以清。故民俭而知礼。”《滕赵仲一生祠记序》写道：“时方传粥，饿民百十里外，来去尘坋中，诊视伺察。属治河，当滕界者，常昼夜行步筑之，不避风雨暄露之疾。五年治县，强半马上决责罢遣者。”在文章中，汤显祖称“赵仲一世所谓精神才力体貌殊绝之士”，“赵君可谓善医国者”，还写了他遭贬情况。从这些记述中，我们看到了赵邦清为了清理瞒赋，均平赋税，是怎样深入现场，与豪族进行面对面的斗争，冲破豪族的重重阻挠，重新丈量土地的；看到了赵邦清“五载半在马，即事常抚膺”，在施粥救济难民时，在兴修水利时，在办很多事情时，赵邦清是怎样轻车简从，单人独骑，风尘仆仆地奔走于百十里间进行视察、督导，风餐露宿不知倦，丝毫没有官架子的；看到了赵邦清为县里积累了大量财富，自己却过“衣褐食稗”的艰苦生活的，让人不由得对赵邦清产生了深深的敬意和同情。

汤显祖在遂昌任上辞官回乡后，赵邦清给汤显祖赠送了文具、衣服和家乡的土特产等，有汉未央宫瓦砚、汧阳石鱼，乌思藏巧锁、洮羢、香脐、西域葡萄、镇番枸杞、西宁延寿果等，汤显祖非常感动，并作《谢赵仲一远贶八绝》表示谢忱。其中《谢赵仲一远贶八绝·乌思藏巧锁》中有句云：“同心得似锁心连”。这句诗恰恰表达了他们的关系。他们的心是相同的，如同锁心一样连在一起。当赵邦清的《赵乾所梦遇仙记》《赵仲一鹤唳草》结集出版时，汤显祖又写了《序》。汤显祖还写了《复滕侯赵仲一》等书信。

万历三十五年（1607），汤显祖的好友周训被提拔为陕西副使加参议，要赴陕西任职，汤显祖特写了《送周子成参知入秦并问赵仲一》，其中有句“有兴真宁问天水”，嘱咐他有机会要问候一下真宁的赵邦清。说明汤显祖尽管与赵邦清远隔千山万水，但心里总是挂念着赵邦清。

赵邦清的母亲高氏，秉性严毅，治家勤苦。赵邦清幼时，母亲促其读书，不分寒暑，每日伴守直至深夜二更。邦清稍有懈怠，母亲严厉批评。邦清若困倦酣睡，母亲经常拖手扶背，推邦清至灯前，让其继续攻读。赵邦清到山东滕县任职前，高氏告诫邦清，为官要清正廉洁，莫贪莫占，为民造福。其妻“随之任，衣服饮食惟甘淡薄，毫无官家色相，每遇邦清退食，叮咛勿贪财害民”。每遇节日，将宅中所剩菜果分给狱囚，狱囚们感动得流泪。赵邦清之所以能成为“明世一清”“忠烈清臣”，与母亲教育及妻子帮衬他如何做人、做官是分不开的。万历四十一年（1613），汤显祖已经65岁了，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此时，57岁的赵邦清为母亲祝寿，汤显祖特写了《寿赵仲一母太夫人八十二岁序有歌》，向赵母表示祝贺。这是汤显祖为赵邦清写的最后一篇文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赵邦清已被罢官10多年了。但在这文章里，汤显祖仍赞赵邦清“才具气决有异略，当为天子信臣”。(https://www.daowen.com)

赵邦清遭贬之事，朝野震惊，民怨沸腾。从做官为宦的，到普通百姓，包括出家人，都纷纷为他鸣冤叫屈，盼他复出。这个呼声也不时传入万历皇帝耳中，但终万历一朝，赵邦清一直不能得到平反昭雪。直到万历皇帝去世后的天启二年（1622），明王朝才给赵邦清平反昭雪。此时，汤显祖已经去世6年了，他没能看到赵邦清的复出。

赵邦清复出后，任四川遵义道监军参议。朝廷下诏让他率兵参与平叛。赵邦清在平叛中取得胜利，但却感染瘴岚（疟疾），治疗无效，卒于贵州水西山林的军旅途中，时年64岁。他去世后，得赐光禄寺卿官衔，荫子赵崇贤为国子生，授河南彰德通判，得到了礼遇。

万历四十二年（1614）4月和12月，为表彰一代清官赵邦清，人们在真宁县县治古城罗川（今甘肃正宁县罗川乡）的街道正中，立有天官坊、清官坊。万历四十五年（1617），赵邦清为感念生母刘氏、养母高氏教养之恩，立了恩宠坊（一说是乡里为赵邦清的母亲建立的）。这3座牌坊都是8米多高，气势宏伟，造型优美，布局严谨，刀法细腻，形象逼真。至今完整无损，雄姿不减，横跨大街，匀称整齐地分布在罗川古城的一条轴线上，庄严肃穆，雄威壮观，为当地一大胜景，向世人述说着一代廉吏赵邦清那感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如果说这些牌坊是石雕的赵邦清的丰碑的话，那么，汤显祖诗文集中收入的那些为赵邦清写的序言、诗词、书信，就是汤显祖为赵邦清树立的文字丰碑，它将一个鲜活的清官能吏形象，永远呈现在人们面前……

（杨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