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日本投降
1. 天皇的决断
如前所述，早在苏联参战当天上午，昭和天皇就向首相铃木传达了停战意愿。8月 9日深夜 11时 50分，召开了御前会议。8月 10日凌晨 2时，天皇决定接受波茨坦公告，向盟国求和。这个决定不仅当天就通知了各参战国，当晚还通过广播对外发表。日本政府（尤其是主和的外务省）似乎想以此向反对投降的陆军施加压力。
果然，日军在海外的各高级司令部都听到了求和广播，顿时引起巨大震动。8月 11日，日本陆军总参谋长和陆军大臣也向各部队发出密电（参电第487号、陆机密电第 61号），承认正在和谈，也承认日本政府准备接受“有苏联参加的”波茨坦公告（以不更改天皇统治大权为前提），但又指出如果盟国不肯保证天皇的地位，则日本还要继续作战[183]。
值得注意的是，获悉天皇正在求和后，中国派遣军和南方军都纷纷发电表示反对，唯独关东军没表态。山田乙三本不是个有魄力的将军，对作战前景也没啥期待，所以采取了顺其自然的态度。反正接到正式命令前，他只管和俄国人继续打就是了。事实上，此时日军的多数战区都比较平静，只有关东军正和俄国人展开大规模激战。
接到天皇的求和广播后，美国政府高层开会协商。据杜鲁门回忆，美国陆海军负责人认为“接受日本的建议”对美国有利，主张“保持所有日本人民所拥护的、唯一的权威象征（指天皇） ”[184]。对美国保留天皇制的意向，蒋介石完全同意（如前所述，蒋介石此前和日本就保留天皇制进行过谈判）。英国人略有异议，但也没有强烈反对。
俄国人却不大高兴。远东战役刚刚开始，日本就宣布愿意投降，以俄国人的理解必然有什么阴谋：不是想阻扰苏军进攻，就是日本和美英已经有了妥协。于是对日本政府的求和广播，苏联对外并没有什么正式反应。却通过“宣传快报”向前线苏军做了传达，将求和描绘为日本政府缓兵之计的阴谋，是“阴险狡猾的”，要求部队加快前进[185]。
在幕后的外交场，苏联则向美国建议由美苏各指派一个“盟军最高统帅”来接受日本投降 ——苏联的人选是华西列夫斯基。显然，斯大林的意图是，在战后亚太，美苏应该享有同等地位和权力。与此同时，斯大林也担心一旦日本投降后，国民党不再兑现给俄国的好处。8月 10日晚 9时（当为莫斯科时间），斯大林会见了国民党代表宋子文和王世杰。此前，宋王两人通过 BBC广播已经知道日本愿意接受波茨坦公告。事后，王世杰向蒋介石报告说斯大林一见面就问国民党还愿不愿意缔结条约，宋王回答说愿意。对苏联的利益要求，国民党也没有提出重大异议，只希望有一些细节让步，如大连市政全归中国，不再设中苏共管会。谈及日本投降问题时，斯大林对保留天皇的条件也不大乐意，还声言苏军只要一个星期就能打败关东军[186]。
杜鲁门没理睬俄国人的不满，也不打算让俄国人担当受降的“盟军最高统帅”。他已经打定主意：在日本投降事务上，美国要掌握绝对的主导权，竭力把俄国人排挤出去。8月 12日凌晨 0时 45分，美国通过广播做了答复，称战后天皇仍有“统治国家的权力”，但这权力将被置于盟军最高统帅之下；天皇应授权日本军队投降；盟军将占领日本以履行波茨坦公告；而日本政府未来形式将由日本人民“自由”决定。
这一答复在形式上同意盟国不会动摇天皇的地位，事实上等于承认日本有条件投降。但却又留了一个“日本人民意志决定国体”的尾巴。这尾巴被日本陆海军首脑 ——陆军大臣、陆军总参谋长和海军军令部长死死抓住，作为盟国想玩阴谋破坏日本国体的证据，主张断然拒绝 ——当然，他们也不是要完全拒绝，而是希望能和盟国进一步讨价还价。
可是天皇似乎认为没这个必要。他表示可以接受美国人的条件，并于 12日 12时 30分要求首相采取相关措施。当晚，天皇又派近臣再度劝说铃木首相接受美国的答复。虽然天皇做了决定，军方和政府的争吵却没有停止。另一方面，对战后格局的安排似乎已经开始。据说在 8月 12日，日本战争最高指导会议协商后决定：停战谈判时要利用中美苏之间的矛盾。据说在这几天，大本营也秘密指示关东军，要设法在战后让日本人继续留在大陆[187]。但这类涉及战后安排的隐秘计划，目前所见到的一手资料还很有限。
一直拖到 8月 14日中午，日本政府才在御前会议上就投降问题达成一致——就形式而言，这次御前会议，是由天皇本人“说服”政府以及陆海军接受投降决定。必须明白的是：决定停战的诏书，必须由全体国务大臣副署才能生效。实际上，陆军强硬派此时就主张陆军大臣立刻辞职，这样诏书就没法生效了[188]。
但陆军大臣阿南没有辞职，而是在停战诏书上签字，然后切腹自杀。这才保证了诏书的完整合法性（诏书由天皇本人宣读，预定于 8月 15日中午向全国全军广播）。至于当天深夜，某些强硬派企图阻止投降的未遂兵变，则是另外一回事。
8月 14日下午（14时 40分），东京的日本陆军首脑们（包括即将自杀的陆军大臣阿南）聚集在一起，签署了保证履行天皇投降决定的誓约书。随后开始着手安排相关事宜。当天 18时，日本陆军中央发电（陆机密电第 68号）通知包括关东军、中国派遣军和第 5方面军司令官在内的各总军及独立军团长官：天皇已经决定“接受四国通告”，日军官兵为了民族前途应遵循天皇的决定，不可轻举妄动；缴械过程中能否照顾日军颜面，还要等待交涉结果；同时要求各部队在 8月 15日中午收听天皇本人的讲话。在此前后，陆军中央还发出陆机密电第 67、69号，命令各部队销毁秘密文件和联队军旗[189]。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陆军中央是用密码电报（陆机密电，属最高秘密等级的“军机”）传达天皇投降决定。在此前后，类似的秘密电报还发了很多。照说既然要投降，军队本身都将不复存在，本不需要还搞什么秘密电报。但其中一些电文涉及对战后格局的安排，尤其是如何利用战胜国及各国内部势力之间的矛盾。而这类电文的内容被保存和公开的并不多。但从一些回忆录和其他相关迹象分析，“利用苏联牵制美国”的思路，似乎是一贯的。
几乎就在日本决定投降的同时，1945年 8月 15日晨 6时，中苏条约在克里姆林宫签字，并就外蒙独立、旅大和铁路利益等问题换文并签约。斯大林终于拿到了雅尔塔的报酬。仪式后，斯大林说了一大堆让国民党开心的好话，还举杯祝贺蒋介石的健康。国民党人员心情也很不错。王世杰不仅沾沾自喜于俄国人的一些小让步，还在日记里写道：以后苏联将不再介入中国内战，这对国民党是很有利的[190]。
签约之前，早晨 2时，日本投降的消息已经传到莫斯科。而斯大林，还要拿到更多的东西。苏联总参谋部随即发布声明，宣称天皇于 8月 14日发布的诏书并非军事投降命令，日军仍在抵抗。为此苏军将继续进攻。
2.“八一五”与关东军
被取消的命令
天皇决定投降的意志，在 14日前后已经传到了关东军。2001年，日本大阪高裁的一次国家赔偿官司所出示的证据显示，就在天皇决定投降的 8月 14日，日本政府发了一份紧急电报给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命令他在“满洲”被苏联控制后，仍要设法把日本人留下来配合日本的复兴。据同一材料，日本政府还提前派人私下警告山田，如果不执行天皇的停战命令，将被视为叛贼[191]。由这些材料看，在天皇发表“八一五讲话”之前，关东军已经获悉了停战决定。
但关东军司令部在“八一五讲话”前仍装作不知情，继续严令前线作战。这引发了所谓错误命令事件：8月 13日傍晚，陆军教育总监部派驻关东军的岩野八千代少佐，打电话给第 3方面军，称陆海军决定在 8月 14日晚 9时停战，要求第 3方面军届时执行，同时收听大本营的重要广播。岩野通知的内容有真有假：一方面，天皇的确早在 12日就决心接受美国人的条件；但另一方面，此时还没有下达停战命令。
第 3方面军从 14日上午开始传达岩野的通知（传达到第 44军是中午 12时；传达到第 108师团是晚 8时），并着手做停战准备。可傍晚时分（4时），关东军司令部返回长春，宣布岩野的通知有误，下令恢复作战态势。第 3方面军除失去联系的第 107师团和第 117师团（两师团正向长春撤退），主力集中在后方的沈阳和长春等地区，并未与苏军交战。所以取消命令倒没什么困难。但也造成了一些混乱。事态如下：
日本将要投降的消息，在伪满人员中流传得更早更广。在长春，日本第 30军所辖第 148师团，在 8月 13日与伪满军的“禁卫团”发生对立，把“禁卫团”缴了械。伪满军校的日本学生也和中国学生打了起来。14日，伊通河方面的伪满军打死“日系军官”，与日军对抗。
这天下午 2时，第 30军接到方面军的停战命令。可晚上就被回到长春的总司令山田大将取消。在沈阳的第 44军同样晕头转向。他们在 8月 14日中午接到通知，准备于晚 10时停战，可下午 6时却接到继续作战的命令。第108师团获悉停战后正在茫然之际，又得到继续战斗的通知，精神居然还振奋起来。
岩野传播“错误”命令的动机，从无明确解释，也不妨作种种推测。从隶属关系说，岩野并不是关东军的人，他的顶头上司是陆军教育总监土肥原贤二。昔日，土肥原在关东军特务机关长任内，是九一八和满洲国等种种阴谋的主要推动者，也可以说是自九一八以来 14年战争的重要肇始者。而在决定命运的1945年 8月，土肥原贤二所担任的陆军教育总监，又是与陆军大臣、陆军总参谋长并立的“陆军三巨头”之一。按日本陆军的惯例，军队的最重大事务必须由这三人协商决定。(https://www.daowen.com)
以目前所见资料看，对天皇 8月 12日所下的投降决心，陆军大臣和总参谋长直到 8月 13日都强烈反对，这两人甚至到 8月 14日上午还聚在一起商量是否动用武力对付主和派。“陆军三巨头”中，只有土肥原的态度不甚明朗。岩野的行动，是否是执行土肥原的命令，以“完遂天皇意志”，让关东军对投降做些提前准备？
当然这只是猜测。事实上，自日本国内于 8月 10日发出求和广播以来，关东军的高级司令部都明白很快会宣布战争结束。真真假假的消息到处传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关东军取消岩野“错误停战令”的同一时刻，东京的大本营正忙着向全军通知天皇的最终投降决定。而取消岩野命令的山田司令官，之所以返回长春，也是因为得到了“收听 8月 15日正午重大广播”的通知。当晚，山田还接到大本营的直通电话，获得关于收听天皇广播的明确指示。据林三郎的说法，山田此时已经获悉前述陆机密电 68号的内容，知道投降已成定局。
尽管如此，在接到正式命令前，山田依然要求关东军保持作战状态。于是，山田一面下令第 3方面军恢复战备，一面通知属下各部队准备收听“重大广播”。第二天 ——1945年 8月 15日中午，关东军大部分单位都听到了天皇的讲话——停止战争的讲话。
停战
听闻天皇讲话后，原本预定在当天下午发动自杀攻击的第 2航空军，取消了作战命令[192]。为攻击缺油的苏联坦克而集中起来的数百架飞机，受命离开前线机场，返回原驻地待命。投降消息传来，在日军控制区域多少都引起了一些骚动。就在 8月 15日当天，伊通河方面的伪满军与前来弹压的日军一个小队爆发战斗，打死日军 12人，打伤十余人[193]。日军出动了坦克，解除了部分伪满军的武装，又用半打半抚的手法，弄到16日才把事态平息下来。
而对于关东军来说，又将如何理解天皇讲话呢？
1945年 8月 15日，收听天皇广播的日本居民
事实上，8月 15日中午向日本全国全军播放的天皇讲话，内容相当微妙，也有很多伏笔，但有一点却很明确：那就是接受波茨坦公告。而波茨坦公告的最重要内容之一，就是要解除日本全部军队的武装。这一点，日军的高级将领们都很清楚。而且如前所述，这份诏书是经过日本各国务大臣，也包括陆海军首脑副署的。从君主立宪体制下的官僚负责制的角度说，这份诏书也具有最高权威。
所以从理论上说，听到这份诏书后，日本军队就可以立刻放下武器。
实际情况却不是这么简单。以关东军来说，很多部队（特别是正与苏军交战的前线部队），要么没有及时听到诏书；即使听到了，多数不是怀疑，就是继续等上级的明确命令。
那么，已经明确听到诏书，而且在事先就得到大本营通知的关东军司令部，又如何反应呢？ ——简单说，山田和幕僚们的反应就是：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赞同，而是等待大本营更明确的命令。这是典型的军事官僚思维：即使陆海军首脑签署过的诏书，也未必对军队有直接效令。军队必须得到直接上级的明确命令才能有所行动。
那么，天皇发表投降讲话前后，日本大本营发给各部队 ——包括关东军的命令，究竟如何呢？其实是相当含糊的。
如前所述，关东军司令部早在天皇宣读诏书前一天，已经从大本营得到决定投降的通知。但大本营同时又强调：在做出具体安排前，关东军应继续执行原有任务。此外，关东军可能还接到过日本政府的一些秘密指令，但具体内容还不能全部获悉。
收听天皇的广播讲话后，在 8月 15日晚 11时，关东军又接到大本营的正式命令（大陆命第 1381号）。这道命令很古怪。一方面宣称大本营将履行 8月14日的诏书 ——这意味着日军将全部被解除武装。另一方面，命令却只要求“停止积极进攻”而已。显然，大本营依然坚持不能立刻停战投降，而要“逐步”进行。
但关东军的部队并不都这么认为。8月 15日，当天皇讲话传到哈尔滨的第 4军司令部后，当即有 4名卫兵自杀，各部队也陆续有人自杀身亡。可是军长上村将军却坚信，天皇的诏书意味着战争结束，于是立刻命令孙吴和海拉尔方面停止战斗，等待新的命令，并授权前线部队可酌情与苏军交涉。此时哈尔滨已乱成一团。就在天皇讲话广播后 2小时（15日下午 2时），驻道外的伪满军3000人倒戈，随即遭到日军镇压。直到苏联人抵达前，伪满军约 2000多人都被日军关押在营房里。
可是，关东军总司令部的看法和上村完全不同。第二天上午，关东军作战参谋就迫使上村收回成命，改令孙吴和海拉尔继续抵抗。在这个参谋的要求下，上村的指挥部还准备与第 149师团（8月 15日下午 4时抵达哈尔滨，尚未参加战斗也无任何损失[194]）一道开向梅河口，同时命令第 119师团向齐齐哈尔撤退。
就在命令上村继续作战的 8月 16日，下午 4时以来，大本营向关东军发出第二批命令（大陆命第 1382号和大陆指第 2544号）。大陆命第 1382号是发给包括关东军在内的日本全军，命令“立即停止战斗”，但又允许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自卫”。而大陆指第 2544号专门发给关东军，没有提到“自卫”，反而命令关东军与苏军谈判并交出武器[195]。
当时，大本营给其他部队的指示，尚未明确要求缴械，唯独允许关东军先放下武器。但想来也正常：其他地区的日军，当时状况都较为平稳，缴械可以慢慢来。唯独关东军正被俄国人猛攻，停战的结果必然是立刻被缴械。另外，这或许也有所谓“谋略”的考虑。
8月 16日上午 8时，关东军首先按大陆命第 1381号，向各部队（包括朝鲜方面）发出“立即停止积极战斗行动”的命令[196]。此后又接到了大陆命第 1382号和大陆指第 2544号。事情很明显，大本营是命令关东军立即缴械投降。但在关东军司令部内部，对是否投降仍未达成统一意见。山田只好在当天晚 8时召开幕僚会议，一些参谋乘机主张不要停战，要么和俄国人拼个鱼死网破，要么再打一段时间以争取有利条件。可是秦参谋长态度坚决，力主必须服从天皇和大本营的命令。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先砍了我
“如果坚决主张抗战，们的头再去干吧。 ”[197]山田乙三也赞同秦的意见。
于是在 8月 16日晚 10时，关东军总司令部下达投降命令（关作命甲第 106号），要点如下：立刻停战；不得进行任何破坏；遇到俄军，各部队与之直接谈判并交出武器；尽力保护日侨；防止伪满军警趁机作乱。俄国人于 8月 18日截获了上述电报的内容[198]。
就这样，取消上村停战令后只过了若干小时，关东军自己也发布了更为明确的投降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