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在关中农村,通常是一早起来先干活,干完活再吃早饭。吃完早饭,差不多已是中午11 点了。人们踏着叮叮当当的上工铃声,纷纷走出家门,陆陆续续回到了南场上。我和几个学生娃娃按照组长的吩咐,跟着碾场的把式们,从饲养室把牛直接牵到涝池边去饮水,让牛喝足水,再把牛慢腾腾地牵到南场东边去套碌碡。

老家人把碾麦用的石碾叫碌碡,是用西观山石沟门的一种非常粗糙的石头雕琢而成,碌碡的表面粗粗拉拉,看起来不怎么起眼,却是非常好使的碾场工具,割完大麦、剁完油菜籽后光场要用它,碾场更离不开这个粗粗拉拉的笨家伙。碾场把式们一番忙活,把搁置在场边边的几个碌碡就套好了。

“嘚儿——嗷!嗷!”喜娃叔、满乾叔、新汉爸、克文叔、尚儿叔等几个碾场把式们吆喝着牛,把碌碡拖到摊好的麦场里,开始碾场。碾场有技巧,一个碌碡接着一个碌碡地依次前后排开,从麦场的外围开始,一遍一遍地轧,一圈一圈地碾,逐渐往场中间收缩。

刚摊好的场,麦穗麦秆发松发飘,不太好碾,人和牲口走上去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连碌碡也是磕磕碰碰、左摇右摆。碾场把式们有经验,对付这点问题轻而易举,他们赶着牛,拖着碌碡反反复复地轧、来来回回地碾,麦穗麦秆渐渐地被轧实了,碌碡在上面滚起来也平稳踏实多了。

咯吱,咯吱,碾麦场上响起了碌碡框架上的铁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清脆,悠长,这是庄户人只有在夏天的碾麦场上才能听到的一种特殊音乐。

三组组长天财爷朝我走过来,把同乾、文安一并喊了过来:“三娃,你和同乾、文安负责给碾场的牛倒粪,手脚要勤快点。”

“好的,你尽管放心!”我们三个学生娃娃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倒粪啦!”俊财爸赶着牛拉着碌碡刚刚围着麦场转了一圈,牛就拉屎了。我一路小跑过去,从俊财爸手里接过盛牛粪的竹笊篱。这牛也太能拉屎了,一次就能拉满满一笊篱。我又一路小跑到场边,把笊篱里头的牛粪倒干净,再把空笊篱递回俊财爸手里。“倒粪了!”喜才叔也喊了起来,文安也赶紧一路小跑过去。

真是老牛上套屎尿多。牛吃了一夜的草,碾场前又喝了一肚子水,一旦干起活来就免不了拉屎尿尿。就这样,拉碌碡的牛轮番排泄了一遍,我们三个负责倒粪的学生娃娃才渐渐轻松下来。

麦子干透了,赶上天气好,碾场把式们赶着牛拉着碌碡在碾麦场上走了十几个来回,麦秆慢慢地被碾扁了,大多数麦粒脱离了麦穗,落在了麦草下面。一个小时以后,头遍场碾得差不多了。

富喜爷扯起嗓门大声喊道:“天财,可以翻头遍场啦!”天财爷随后招呼负责翻场的组员们:“都起来,拿上木杈翻场!”等在场边的男女老少们从树荫下站起身,拿上木杈,依次前后排开,从碾麦场的外围开始,从左边挑起麦秆,翻到右边,仍然是麦穗朝上,麦秆在下,把碾麦场上刚刚被碌碡碾过的麦子仔仔细细地翻了个身。我朝西边场上望了望,二组的进度和我们三组差不多,他们也开始翻场。

“嘚儿——嗷!嗷!”碾场把式们等大伙儿翻完场,又一次赶着牛把碌碡拖到刚刚翻好的麦场上,从外到里地碾第二遍。咯吱,咯吱,碌碡架上的铁轴与石头窝摩擦的声音和碾场把式们“嘚儿——嗷!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为夏日里碾麦场上一场特殊的音乐会。

我发现一旦碾起场来,碾场把式们最辛苦,其他人翻完场,就可以坐在树荫下、阴凉处休息了,只有碾场的把式们头戴草帽,顶着烈日,吆喝着牛在碾麦场上一圈一圈转啊、碾啊、轧啊,直到把麦粒全部碾下来,落在麦草下面。

天气越来越热。牛虽然是最能吃苦耐劳的牲畜,但是天气炎热,头顶着火盆一般的大太阳,一头头拉碌碡的牛热得直喘粗气。几个碾场把式也热得大汗淋漓,豌豆大的汗滴噼里啪啦地直往下掉。

天气越热越好碾场,碾场把式们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一边碾场,一边从肩膀上取下毛巾,擦擦头上、脸上和身上的汗。咯吱,咯吱,碌碡架上铁轴与石头窝摩擦的声音在碾麦场上持续地响着,清脆悠长。

“第二遍场碾得差不多了,可以招呼大家翻第二遍场啦!”金贵爸大声朝天财爷吆喝道。(https://www.daowen.com)

“大家起来,准备翻第二遍场!”组长天财爷站在场边大声招呼着。人们纷纷从树荫下站起身,一字形排开,拿上木杈,从场边开始,从右边挑起麦秆,翻到左边,从外到里把整个麦场上刚刚碾过二遍的麦秆翻上一遍。看到大家都在忙,我虽然只负责倒粪,也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把木杈,跟着大家一起翻场。借着翻场的机会,碾场把式们把牛吆喝到树荫下,自己也喝口水,擦擦汗,休息休息。

天气酷热,没有人敢偷懒。大家心里明白,只有把场翻完,才有机会坐在树荫下休息。大家翻场翻得用心,很有效率,没有人再叽叽喳喳地说话,村民们一门心思忙翻场,一会儿工夫,第二遍场又翻完了。

碾场的把式们又一次赶上牛,拖着碌碡,在麦场上继续反反复复地碾、来来回回地轧。老牛拉着碌碡走得慢,加上天气炎热,热得牛直喘气,声音像拉风箱一样粗。咯吱,咯吱,“嘚儿——嗷!嗷!”,清脆、悠长的摩擦声和碾场把式们的吆喝声在碾麦场上持续地响着,庄户人听见这种特殊音符,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格外高兴踏实。

第二遍场又碾得差不多了。

“大家起来,翻第三遍场!”村民们纷纷拿起木杈,从左边挑起麦秆,翻到右边,从外到里,把整个麦场上的麦草仔仔细细地又翻了一遍。

碾场的把式们又赶上牛,拖着碌碡,在麦场上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碾。今天太阳好,麦子晒得干透干透的,等第三遍场碾下来,麦穗上的麦粒已经脱得干干净净。

生产队队长天录哥来到三组的麦场边上,抓起一把麦草仔细看了看,发现麦穗上的麦粒已经脱干净了,他问几个碾场把式:“怎么样,能起场了吧?”几个碾场把式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可以起场啦!”

天录哥转身告诉天财爷:“招呼大家,拿上木杈,准备起场!”随着天财爷的一声招呼,村民们纷纷起身,拿着木杈,把碾过的麦草挑起来,在麦场上堆成一个又一个麦草堆。起完场,三五个人一起搭手,把一个个麦草堆直接推到南场的东边,准备摞麦草垛子。

这时候,妇女们拿起推耙,把散落在碾麦场上的麦粒往场中间推;男人们拿起扫把,从场边边开始扫,把麦草轻轻地扫到一边,把麦粒扫到场中间。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庄户人深知粮食来之不易,不允许有一星半点的麦粒遗落在麦场上。不到半晌工夫,麦场中央堆起了一座像小山一样的麦粒堆。

碾场大功告成。

天录哥对在南场的两个组喊道:“大家回家吃中午饭,准备下午扬场!”忙忙碌碌一上午,人们又困又乏,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碾麦场。

天财爷吩咐我和几个学生娃娃帮碾场把式们卸下碌碡,直接把牛牵到涝池边饮水。在炎炎烈日下碾了一上午的场,一头头牛都渴坏了,到了涝池边看见水,牛激动不已,连走路的步子也快了许多,没有了平时不紧不慢的样子,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把嘴伸进涝池里,咕嘟咕嘟地一阵狂喝猛饮。喝足水,牛慢腾腾地跟着我们回到饲养室。

回到家,娘和嫂子的中午饭还没有做好,我从屋子里拿来一张旧凉席,铺在头门的过道处,一边躺在爹的身边休息,一边享受着从门道里吹过的阵阵凉风。

饭好了,我从厨房给爹端来一老碗面条,也给自己端了一碗,饿极了,一大碗面条被我狼吞虎咽、稀里哗啦地扒进肚子里。吃完饭,我和爹一起继续躺在门道阴凉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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