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风一场寒
一旦进入秋收大忙季节,农事紧,活儿多,一件事紧接着一件事。好不容易把玉米、高粱、谷子、糜子收完了,又该拔黄豆了。
吃过早饭,我们几个大一点的学生娃娃,踩着生产队叮叮当当的上工铃声,跟随着生产队的村民们,去村子北面老磨头拔黄豆。老磨头地势高,风头大,保不住墒,黄豆长得个头矮,豆角稀。
在关中农村,赶上逢年过节或者红白喜事,豆腐是农村宴席上必不可少的稀罕食品。特别是吃臊子面,把豆腐切成薄片片,用油炸了,再切成细丝丝,用来点缀臊子面的漂汤,好吃又好看。还有炖五花肉片,更是离不开豆腐。
每年春节前夕,生产队的豆腐坊就忙上了。富喜爷和七叔会做豆腐,那些天,他们会放下手头的其他事情,每天泡在豆腐坊,专心致志地给村民点豆花、做豆腐,赶在春节前把豆腐分给各家各户,好让村民们过一个温馨祥和的春节。虽然说黄豆的需求量不是很大,但生产队年年都会种,就是为了满足村民们吃豆腐的需要。
连续十多天的秋收,快把人累劈了,最受不了的是腰,又疼又酸。到了地头,多数人已经不敢弯着腰拔黄豆了,干脆蹴在地里拔,连着拔几把,往前挪一步,步步为营地朝前推进。
第一次参加拔黄豆,我没有经验,一边拔、一边观察身边的大人怎么拔豆子。大人们都是两只手并用,左右开弓地拔黄豆,等两只手里拔满了,就把黄豆掉个头,根对着根反反复复碰几下,把黄豆根上的土掸干净。我多少有些迟疑,身边当英嫂告诉我,拔黄豆,关键是黄豆根上不能带土,一定要把黄豆根部的土掸干净,这样碾出来的黄豆土少,干净。
当英嫂子是我们村子年轻媳妇中精明能干、人见人夸的利气媳妇,她的话我自然当真。我照猫画虎地学着当英嫂子的样子,用两只手左右轮番拔,两只手里拔满了,掉个过儿,根对根地反反复复敲敲碰碰,把土掸干净。
深秋季节,满地的黄豆熟透了,豆叶开始枯萎,豆秆和豆角变得坚硬,攥在手里有点扎手。拔一会儿黄豆,手心手指就有一种火辣辣的疼痛。
大人们经常干活,手上茧子厚,这一点疼痛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事。学生娃娃们手心肉嫩,时不时地疼得直咧嘴。我跟在大人们的后面拔,实在忍不住疼的时候,就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吹几下,一个小小的动作,有时候却能让疼痛在瞬间缓解不少。(https://www.daowen.com)
同录哥拔着拔着拔到了一个兔子窝跟前,一只兔子受到惊吓,从窝里钻出来,慌不择路地想跑,一看周围都是人,不知道往哪里跑。几个学生娃娃见此情形,从四面包抄过来,想抓住兔子。兔子跑到了全录跟前,吓傻了,一动不动。全录一个大马趴地扑了上去,想把兔子压在胳膊下面。到底是兔子比人小,灵巧,一个激灵又跑掉了。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子,继续全神贯注地拔黄豆。
起风了,深秋季节的风吹在身上、脸上,凉飕飕的。
“一场秋风一场寒”,庄户人总结出来的这些民谣,道理一点不假。一阵阵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女人们头上的头发上下翻飞,吹得满地的黄豆叶哗啦啦作响,豆叶随着秋风左右飘荡。我只穿了一身单衣单裤,禁不住身上有些哆哆嗦嗦。
在最北边拔豆子的九九爸自言自语、细声细气地唱起了秦腔,九九爸是村子里自乐班成员,会唱女腔,用假嗓子唱青衣的唱腔很好听。他在地里干活时,高兴了,就唱几句,在旁边的甲录哥、商有哥和天赐哥马上用男声唱腔附和几句,惹得一些妇女和学生娃娃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五亩地的黄豆拔完了。
商儿叔让我们几个学生娃娃去把架子车拉到地里头,开始归置黄豆,把散落在地里头一摞一摞的黄豆抱起来,装到一辆辆架子车上,摞好堆实,再用皮绳扎牢捆紧,两个人负责一辆架子车,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头推,一辆接着一辆装满黄豆的架子车缓缓离开黄豆地,排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长龙,开进了生产队的南场上。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黄豆从架子车上卸下来,顺手摊开。大人们说,黄豆再晒个一半天,就能打黄豆了。
打出来的黄豆圆圆的、黄黄的,在庄户人心里,就像一粒粒小金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