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事与愿违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诡异。
落地成了可怕的事情，恩恩和臭臭犬被重重地摔在柔软的沙之沫上，没有荡起尘土，反而荡起了一片白色的泡沫颗粒，如烟雾般将他俩包围，又如雪花般飘落下来。
可是这种颗粒物体的坠落方式却很奇怪：它们像是对地面有着极其强大的依赖感一样，一颗颗一团团，从恩恩和臭臭犬身上滑落，全部跑回去，再次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这是沙漠吗？看上去又不是。但是它有地面的基本特征，可以踩，可以走，有吱吱的声音，虽不好听，总比没有声音好得多——如果走在路上没有声音，那才是吓人呢。
他俩从地上爬起来，正在好奇为什么会有摔下来的感觉时，才发现面前的这艘剑鱼飞梭，还真的就是他们猜测的啤酒瓶形。为什么不是剑鱼形呢？剑鱼的流线型身体，能在海水中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尤其是那个长长尖嘴，穿透力极强。
恩恩想，飞梭的外形与具有杀伤力的剑鱼颇有点儿相似，与最初看到的它伪装成的岩石截然不同。恩恩忍不住摸了摸飞梭，感觉冰凉，其外部构造材质很像是玻璃之类的东西，虽然不透明，但隐约可以看到映在上面的影子，这就说明它很光滑，适合在水里高速行驶。站远一点儿看，飞梭的表面上还画着两只大白鲸的图案，白色的线条像是被涂抹上去的，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漫漶不清，但大体都不失色，不得不佩服这种颜料的抗腐蚀性——恩恩的观察角度总是与众不同，在别人看来不是问题的地方，都可能被他当成重要问题。还有一点也很重要，这艘飞梭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难怪他们会有从高处坠落下来的感觉。
有趣的是，恩恩发现他的书包对于皮动动来说就像一座小山包，被皮动动征服在脚下。
“书包很重吧？”恩恩问。
“在鲸灵岛上，这东西没什么重量！”皮动动从书包上走下来，居然单手把比他大好多倍的书包举在头顶上。
“哇，你还是个大力士啊！”臭臭犬对皮动动敬而远之，生怕被他抓起来。
“我说过了，在鲸灵岛上这东西没什么重量，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沙之沫的沙子会自己落地，海之天的海水不会落下来吗？”皮动动单手把书包抬举了两下，犹如举哑铃。恩恩猜测书包里装着的绝不是他的课本。
“我来试试！”恩恩未经皮动动允许，就伸手去抓属于自己的书包。皮动动却腾一下把书包搂在怀里，小心谨慎的样子如看护珠宝。
恩恩给了臭臭犬一个手势，臭臭犬就追着皮动动喊：“快把书包还给主人！”
“不是说过吗，被我征用了！”皮动动拉着书包向沙丘南边的谷口方向跑去。
沙之沫的颗粒地面伴随着他们奔跑踩踏的动作，微微跳动在脚与地面接触的周围，如翩翩起舞的精灵。
恩恩看着跑出去的臭臭犬和皮动动，他却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研究起来。他发现沙之沫的“沙子”竟然是白色泡沫。恩恩想起小时候，他经常把妈妈的包裹里用来保护物品的小泡沫板搓得粉碎，那些脱落下来的白色颗粒物就像不会消融的雪花。可是这东西在海滩上就不好玩了，大一点儿的泡沫板可以当小船、当玩水的浮板，或者游泳圈，但更多的是被人们抛弃在海边，变成了海洋垃圾。爷爷曾告诉他，这种泡沫板高温时不融化、低温时不脆裂，耐老化性能非常好，能够对抗酸碱盐油的侵蚀，所以绝不能把这种东西随便扔进海洋里。他还曾为此搞过一个环保倡议活动，拒绝白色垃圾流入海滩，那次活动中，他和同学们在海边捡拾了非常多的白色泡沫板。脚下这个奇特的沙之沫竟然是用这种泡沫板颗粒构造成的，这种亲近感和熟悉感反而让恩恩感到恐惧：人类丢弃的垃圾在鲸灵岛上难道幻化成精，还是经过某种超智能处理被废物利用了？
恩恩的问题还没有头绪，皮动动的双手却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后退的动作。在谷口处，臭臭犬来不及躲开，它也举手投降，这种做人的感觉反而让它觉得很好玩。
堵住他们去路的是一对怪模怪样的怪家伙。左边这位身高体型和恩恩相似的绿色小人儿，浑身上下都是由半透明的绿色海带状的物体缠绕着，从头到脚不留一点儿空隙，就好像浸泡了绿色染料的木乃伊。他手里拿着一把吃西餐用的金属叉子，正对着皮动动的身体，如果扎破了皮动动的皮，真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的。右边那个怪家伙长相更特别，他和人类相似，有胳膊有腿，有头和五官，甚至还有头发，可是他的身体全部都是由粉红色珊瑚构造而成的，简直就是一个形象逼真的珊瑚人，他的双手里没有任何貌似兵器的东西，看样子他也不需要兵器——他坚硬的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可以作为攻击的武器。
恩恩和臭臭犬事先与皮动动这个奇异的鲸灵匠接触过，他俩的心理承受能力与想象力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像气球一样在不断增强，虽没有做到见怪不怪，但是在太多的疑问与瞬间的震惊的催化下，出现短暂的大脑缺氧状态，也就会表现出见怪不慌、见怪不怕的效果。
“皮动动，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么美好啊！”海带人用厚重的鼻腔音，开口便抛出一句中国清代著名诗人纳兰性德的诗句，让恩恩大跌眼镜。
恩恩扶着鼻梁上的眼镜框，仔细观瞧，发现海带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叉子，向前逼近，用意险恶。
皮动动伸出小手，凸起四根手指头，脸上堆出笑容：“按人类的算法，我们只不过是四年时间没见面，不长不长嘛，你就当我是初见又有何妨呢！”
“皮动动，你不该回来的。”珊瑚人向前跨立，地面上的沙之沫颗粒便跳起来落下去，他磁石碰撞般的嗓音带有无奈的怨气，他的眼睛紧紧地捕捉着不速之客恩恩。
“大珊，你看看你，生气的时候脸色都红不起来！”皮动动说话的态度很轻松，脚底下却没有停止后退。他在张望，暗自庆幸两位拦截者身后没有援兵，他在盘算怎样才能以一敌二，可嘴上还是要争取机会的。
“还有你绿带带大哥，你的气色也越来越差劲，如果我还不回来，鲸灵岛就要完了。”皮动动说。
“皮动动，冰点用病毒感染了你的神经元，让你背叛了鲸灵岛。”海带人绿带带在提醒皮动动，愤怒的语气使得他身上的海带逐渐紧绷起来。
皮动动把书包交给恩恩，腾出双手，他伸展着胳膊腿，身体像充气娃娃一样开始长大：“非要动手吗？”
“我们是在帮助你啊。”绿带带的面部就像是被缠了一圈圈的粽子叶，比起皮动动丰富的表情，他就要逊色得多，但他却能够通过声音的高低起伏和语气的轻重缓急来模仿人类的态度。
“哦，让我瞧瞧，你脸色发青、印堂发暗、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把仅有的一点儿人样都气跑了。”皮动动算卦似的调侃着绿带带，反而让躲在一旁的恩恩百思不得其解：这些超智能的怪物怎么会如此深谙中国文化呢？
“绿带带，这家伙被病毒感染得不浅，多说无益，让我来收拾他！”大珊攥起拳头，向皮动动冲击而来，皮动动低下头躲过第一拳，又跳起来躲过第二拳，紧接着大珊抬起狼牙棒似的胳膊砸向皮动动，恩恩急忙用书包护在皮动动面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场面很有点儿笑傲江湖的感觉。
只听得哐当一声，大珊的右臂落到恩恩的书包上，应该是碰到了很坚硬的东西，珊瑚胳膊瞬间被震碎成了三截，横截面上露出金属丝的碴口，闪着微弱的蓝光。
皮动动幸灾乐祸地冲大珊嚷嚷：“就凭你们还想阻止我，到现在我还没出手呢！”
恩恩看着大珊蹲在地上捡胳膊，一是觉着好笑，猜测大珊肯定能把胳膊接回去，二是猜测书包里的硬物一定是装有神奇汤的那个保温瓶。
皮动动让恩恩躲开，恩恩便和臭臭犬躲藏在飞梭下。
绿带带跳到大珊身旁，运功发力，将胳膊转着圈地抖动，一圈圈海带像绳索一样被释放下来，直到整只胳膊都退缩到肩膀的部位，暴露出臂根内的银色金属截面。海带的顶端就是那把锋利的叉子，绿带带就像一位独臂大侠，一脚踢到叉子上，叉子便拖着细长的海带丝飞向皮动动，这是中国功夫里软兵器流星镖的技法。
皮动动继续躲闪，飞叉长了眼似的追着皮动动跑，每一刻都危险至极，稍有不注意就会被叉子扎破皮肤。绿带带的速度越来越快，流星镖也越来越不像一件兵器，倒像是暗含高科技的追踪器，令皮动动躲闪的速度慢了下来。当飞叉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铆足了力气再次飞向皮动动时，皮动动突然拿出金错刀，猛然划过胸前，只听见咔嚓一声，金错刀断成两截，飞叉也转了方向，扎入沙之沫中。绿带带趁机抡臂，飞叉又带着狂舞的沙之沫，如旋风一般缠绕在皮动动身上。
皮动动并没有被缠绕得喘不过气来，他像拧麻花一样，整个身体都陷入海带里。恩恩和臭臭犬都没想到，刚踏入鲸灵岛就会遭遇这样的江湖恩怨，这也就解释了皮动动在飞梭降落前后顾虑的原因，可是这种状况怎么会是战争？他该怎么办？
跑，拼命地跑，这是爸爸教给恩恩的安全守则，遇见坏人和危险，别想着去斗争，保护性命要紧。(https://www.daowen.com)
不安分的空气中，一股无形的气流正在自下而上快速填充到皮动动的身体里，他就像一个气球，身体的迅速膨胀带来的是力量的强大，直到把身上的海带撑到了透明欲断状。
绿带带不得不松绑。皮动动却无停下来的迹象，他像是进入了失控状态，将自己充成一个与飞梭一样大的巨型巴掌。被撑到极限的皮肤如一张薄膜一样，他的小嘴巴小眼睛小鼻子小耳朵等五官早就逃之夭夭，就剩下其体内镶嵌着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电子元件还能清晰可辨，这就说明他不属于怪物类，而是高智能的机器人。
皮动动此时的身体状态，本应该飘浮起来才显得合情合理。但在鲸灵岛上，一切都不能按照常规思维来设想。巨人皮动动迈开大步，向着飞梭跑去。
“大珊，皮动动要毁掉飞梭！”绿带带的流星镖再次缠绕到皮动动腿上，他的身体被皮动动强劲的力量拉得飞起来，摔下去，再飞起来，再摔下去。
大珊笨重的身体却能在最紧要的时候快速跳到绿带带前方，双脚分开，扎起马步，如功夫大师一般，气沉丹田，两脚顺势扎入沙之沫中，如磐石一般，以顶牛的姿势顶住绿带带，让皮动动不能靠近飞梭。
皮动动俨然是一匹就要脱缰的野马，他被死死地拉扯着，即便是他的体内充有再多的空气动能，也很难让他靠近飞梭。双方进入了僵持状。
“小男孩，快来帮帮我们！”绿带带向恩恩喊道。
恩恩想不通，坏人绿带带为什么还会喊他来帮忙。他和臭臭犬站在远处，望着这个僵持局面，感觉进入了武林争端的关键点：两方大侠用尽元力，相持不下时，总会出现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人物，成为双方争取的焦点，也成为了这场武林争端胜败的决定者。
恩恩面对这种状况，在享受决定权的过程中，总觉得应该帮助皮动动，或许他可以咬断海带丝，让皮动动不被缠绕。
“恩恩，赶快跑啊！”皮动动朝恩恩凶巴巴地喊道，“你们记住，一定要把书包交给第三十三颗鲸灵岛上的冰点，只有他才能帮助你。”
“恩恩，你不要听他的谎话，没有飞梭，你们就回不了家！”大珊的双脚在沙之沫中向前滑行着，皮动动的力量在一点点增强。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恩恩快要靠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皮动动是个骗子，他已经毁掉了金错刀，他还要炸毁飞梭！快过来啊！”大珊诚恳的话音如疾风一般钻入恩恩的耳朵里，引得他耳根子发痒。
“小主人，到底怎么办啊？”臭臭犬站在恩恩身边等待命令。
还能怎么办呢，到底谁对谁错，谁在说谎，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呢？种种疑惑让恩恩陷入两难，他本该帮助皮动动的，但是他却左右不定。
“恩恩，记住我说的话，快离开这里！”皮动动发出最强劲的力量，也是最后的一点儿能量——沙之沫的颗粒物被他源源不断地吸进体内，使得他身体内的各种电子元件都变成了焦躁不安的危险分子，一触即发，随时可能冲出束缚，毁灭一切。
大珊眼看局面不受控制，容不得继续相持下去，便在最危急的时刻选择放弃，他举起珊瑚掌，粉红色的掌边如利刃一样，手起刀落，砍断海带，一切变化就都在瞬间发生了——
皮动动如弹射出去的炮弹，干脆直接地射向飞梭，又如一个被吹得足够大的泡泡糖，突然吧嗒一声爆开，糊在嘴巴上一样。皮动动展开的身体包裹在飞梭上，如蚕茧一般，而后又在瞬间将飞梭团缩起来，如塑料袋突然遇到烈焰，刹那间缩成了一个鹅蛋形的白色物体。恩恩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化学变化，即便是爆炸自毁，也没听到应该有的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剑鱼飞梭便消失了。这状况让恩恩觉得完全不符合科学逻辑。
“一只蛋！”臭臭犬好奇地跑过去。
绿带带突然大叫起来：“快趴下！”
绿带带的话音刚落，那只蛋突然爆炸，如幽幽夜空里突然鸣叫起来的烟火，抛出了此生唯一一次呐喊；紧接着，便是漫天的白色泡沫，随即又落入沙之沫中，被奇异的沙之沫颗粒一点点地吞噬着……
恩恩恢复知觉的时候，才想起来刚才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将他抛到很远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沙之沫上，脖子上有一股凉飕飕的东西在流淌，如果是血，应该是热的。他闻了闻，这是一种他喜欢的气味。他在睁开眼之前，可以肯定压在他脊背上的重物是大海带。此时此刻，谁还能散发出这股咸臭味呢？
“臭臭犬！”恩恩突然睁开眼睛，翻身的同时，将身上的大海带掀翻在地，他不顾一切地找臭臭犬，喊它的名字。
沙丘的另一面传来臭臭犬的吠声。恩恩感觉不妙，皮动动消失了，臭臭犬的语言能力也就不存在了。他连滚带爬地翻过沙丘，看见臭臭犬正叼着一块粉色珊瑚。
臭臭犬看到恩恩安然无恙，便围着小主人转圈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恩恩确信，臭臭犬又成了小猎犬，他还是喜欢不会说人话的臭臭犬。
恩恩得知大珊在爆炸中保护了臭臭犬，便帮忙把大珊的“肢体”聚到一起——当前先不论谁是谁非，先把大珊组合到一起再说，毕竟他俩初入鲸灵岛，遇到的能说人话的就只有这几个机器怪物。
绿带带把大珊组合好之后，珊瑚人大珊就奇迹般地复活了。恩恩注意到一个细节，当他靠近这两个鲸灵匠时，他们的气色非常之好，这也证实了他身上的斑点蓝就是皮动动所说的能量源——鲸灵液。从这一点来看，皮动动没有欺骗他，所以皮动动交代给他的任务，或者说是临终遗愿，他更要完成。
“请问第三十三颗鲸灵岛怎么走啊？”恩恩问道。
“别相信皮动动的话，你们俩现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回家！”绿带带指着头顶上方那遥不可及的海之天。
“也不能相信你们啊。”
“我们让你俩赶快回家总不会错吧！”大珊扭动着咯咯作响的身体，把恩恩手里的珊瑚夺过去。
“不搞清楚这些事情，我们不会回去！”只有恩恩自己知道，他巴不得立即马上回家。
“我现在就让你搞清楚！”绿带带四处巡视了一番，他急匆匆找到地上的书包，摸都不摸地向恩恩说，“你打开看看。”
恩恩早就想打开书包，他跑到书包前，跪在地上，刺啦一下，拉开拉链。那个被他用来装神奇汤的保温瓶如此醒目而亲切地出现在书包里面，旁边只剩下他的一些书本，这是他在小学时代最后一学期的课本，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也不想想皮动动让你送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绿带带提醒恩恩。
“其实你才是真正被送的东西！”大珊站在臭臭犬身边喊道。
恩恩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明白，“送他”的说法好像也有道理，斑点蓝就在他体内，这正是鲸灵岛所需要的，也是他想排除掉的麻烦。可是大珊和绿带带作为皮动动的同类——这个岛上的鲸灵匠，难道不需要他体内的斑点蓝吗？为什么要赶着他回家呢？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