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疑问
剑鱼飞梭的驾驶舱像是一个啤酒瓶的瓶颈部，圆嘟嘟，有点儿长，四壁之上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墨绿色的内壁却很神奇，能追随恩恩和臭臭犬的位置自动发亮，犹如钢琴键一样，光亮凸显。皮动动还有意摸着舱壁，碰触的地方，就会自动调节光亮明暗度，这动作像是故意在他俩面前展示他的飞梭多么与众不同。臭臭犬也学着皮动动的样子，把爪子在舱壁上划过一道，这些光亮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随之由亮到暗，由强减弱，看上去如同飞在夜空中的烟火一般美妙，如果再配上流星与明月，就更加完美。
皮动动的小腿很短，却不影响他的步速，脚上的小孩鞋具有稳定身体和隔音的效果，的确很适合他这种身体构造。他快速来到驾驶舱的最前端，相当于瓶子口的位置。这里被一块挺大的透明的圆形安全屏幕封堵着，屏幕的外面就是昏暗汹涌的海水，外部照明功能已经自动开启，一个圆筒状的光圈从“瓶子口”的边缘发射出去，可以把灯光所及的海底世界看得透彻。恩恩和臭臭犬根据灯光的照射距离和光圈内的鱼类的数量来判断，这艘飞梭并不是很大，充其量是一个小型的海底探测器。只是他俩身在其中，一点儿也看不到外面的样子，更是没法问这个自称很忙很着急的鲸灵匠皮动动。
驾驶舱肯定要有座椅的，而这个座椅却是一个随着皮动动的出现，变魔术般地飘浮在空中的木塞子。
“哦，这不就是个红酒软木塞子吗？”恩恩在自家餐厅里经常看到这种木塞子，粗糙的棕色纹理，给人以原生态和舒适的感觉。
恩恩看到圆嘟嘟的塞子上部有凹陷进去的痕迹，是被坐久了才形成的磨损，皮动动就坐在这个塞子——唯一的座椅上，忙着启动剑鱼飞梭的事情，根本顾不上招呼他俩。臭臭犬不高兴地问道：“喂，皮动动，我们就这么站着吗？”
“随便找椅子坐下啦，不要打扰我啊！”皮动动很不耐烦地说着，好像没把他俩当外人似的。
皮动动说得轻巧，恩恩坐起来就没那么简单。在他的身后和两边都空荡荡的，哪儿有什么座椅啊。再说了，就凭他俩的体形，站在皮动动面前不是巨人，也是个大块头。要是打比方的话，好比一岁小婴儿和十岁大男孩的差距，那么就算大号酒瓶塞子式的座椅，再大上两倍、三倍，也容不下他们俩的屁股。恩恩劝臭臭犬别找座椅了，可是臭臭犬却不服气，很有点儿像小主人以前的那股子倔强劲，它说他们总不能在这个酒瓶子里摇摇晃晃啊。它想着皮动动刚才的动作，猜测座椅也是隐形的。它在光秃秃的舱壁上没有摸到座椅，便在皮动动周围试探性摸着，这动作比盲人摸象还靠不住，什么也感觉不到。
臭臭犬的动作对皮动动的工作造成了干扰——其实它也是故意这样做的，甚至还假装闭着眼睛，把爪子摸到了皮动动的脑袋上，吓得皮动动又跳又躲又喊叫，生怕被臭臭犬的利爪毁了容。但是皮动动并没有给他俩找椅子的想法，他快速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戳戳点点，就好像有一台隐形的电子屏幕，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奇怪的小刀子，面向臭臭犬，有点儿像拿着匕首打劫似的。恩恩立即挡在臭臭犬面前，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不就是一枚汉刀币吗？”
“你认识啊？”皮动动有点儿小惊喜，他把手里的小刀子拿起来，在恩恩面前晃了晃，“我没看错人。这枚汉刀币也叫金错刀，是汉代时期流传下来的钱币。但是在我们鲸灵岛，它不是钱！”
“当然不是钱了，这是文物！”恩恩觉得这枚刀币如果是真的，应该算是文物，比钱还值钱。
“什么文物不文物的啊！”皮动动拿着汉刀币在座椅两边划了一个“八”字，吓得臭臭犬向后躲。空间就像是被划出了两道口子，突然，从里面冒出两件白色的衣服状物体，紧接着，这两个东西就像是从这个被划出的空间钻出来似的，现出了它的全部真容——两件叠放整齐的白色羽绒服。
难道乘坐剑鱼飞梭要穿太空服吗？
“这是座椅，赶快坐下，我要开船了！”皮动动把汉刀币往座椅的右侧面横向插入，这艘剑鱼飞梭突然震动起来。皮动动大喊着：“快坐稳了，飞梭启动，小心屁股！”
恩恩和臭臭犬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跟着晃动，他们本能地抓住所谓的羽绒服座椅，这两个座椅便像是被快速充了气似的自动打开，衣领部位抬起形成靠背；左右衣襟展开，形成座椅和扶手；两只袖子形成左右环抱的状态，在他们俩坐进去时，袖子就变成了安全带，将他们抱得紧紧的，这种感觉就像坐头等舱一样，让恩恩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剑鱼飞梭终于开动了，速度非常快，快得他们看不清眼前的海底世界，海水中的景物和鱼类就像流星一样在屏幕上向后滑过，这种感觉如同坐上了超级过山车，穿越在没有尽头的水帘洞中。
恩恩和臭臭犬的注意力在头晕目眩之前逃离屏幕，移向座椅和钥匙，这是在驾驶舱能够看到的仅有的物体。这么神奇的剑鱼飞梭，竟然用一枚古钱币当钥匙，这也太离谱了吧。就连恩恩都觉着用钥匙启动飞船，简直就是对外星人技术的讽刺。
皮动动终于忙完了启动和自动驾驶程序，总算能够松一口气，看情况他所驾驶的这艘飞梭属于超龄服役，竟然能让驾驶者忙碌到紧张。皮动动的身体随座椅向前移动，然后又转向身后，小手拍打着屁股下面的座椅的动作像是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在玩骑马的游戏。
神奇的座椅乖乖地抬升起来，直到让皮动动的脑袋与恩恩的眼睛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哦，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个材质的座椅，它由两百年前的纯天然的栎木树皮制作而成，具有净化空气、过滤病菌的功能！”皮动动说这番话的时候，恩恩忍不住笑出来。臭臭犬也狗模人样地笑着，让恩恩有点儿不适应。
“干吗要笑啊？”皮动动不解地问道，整个脸被这种表情拉得瘦长瘦长的，两只耳朵中间的眼睛、鼻子都被挤在一起，只有嘴巴被放大。
“这不就是个酒瓶塞子吗？”臭臭犬问道。
“两百年前有你吗？”恩恩本来就对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这个皮动动张口就说大话，两百年前的酒瓶塞子，这也太夸张了。
“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皮动动好像并不打算做过多的解释。
“那你就说点儿我们能懂的！”恩恩指着酒瓶塞子和身上的羽绒服座椅，“这些东西怎么能变成座椅？”
“这么点儿小东西就把你俩给迷住了吗？”皮动动恢复原样，还跷起了二郎腿，刚想说话，又觉着这个姿势不雅观，像是有谁在监督他似的，赶紧放下，然后拍着座椅说，“这东西在我们鲸灵岛根本不算什么。”
“你们的鲸灵岛在哪里？岛上有什么？”臭臭犬已听了好几次“鲸灵岛”这个名字，它对这个岛屿和皮动动好奇极了。
“不是跟你说了嘛！鲸灵岛在平行大陆，岛上有鲸灵族！”皮动动很得意地说。
“平行大陆在哪儿？鲸灵族长什么样？”恩恩追问道。
“平行大陆在我们的地球上，像我一样的鲸灵匠没几个！”皮动动说话的时候，别扭的面部表情像是故意在配合语言，估计练习得还不到位。
“我们的地球？”恩恩对这句话感到意外，难道这些拥有非人类能力的鲸灵族不是来自外星球？
“啊，就是我们的！”皮动动很肯定地说道，“当然也是你们的地球，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我们！”皮动动的声音高了一点点，一股热气从他的屁股底下喷出，臭臭犬闻到一股浓浓的海藻咸味。可是谁会想到，皮动动的声音和热气被这个坏脾气的飞梭舱壁又一次反弹、放大、折射。噪声刺耳的同时，还伴随着呛人的苦苦咸咸的气味，幸亏恩恩的嗅觉特殊，能够忍受这股非人类的味道。
这个意外的动静让皮动动有点儿后悔，看来他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也会受其害。他无辜的萌萌的样子，已经向他俩表达了忏悔。
等待自造的小折磨消除之后，恩恩乖乖地低声询问皮动动：“这是什么鬼地方，放屁都得先打报告？”
“放屁？你看我会放屁吗？我这是体内循环口气。你懂不懂口气啊？”皮动动把嘴巴左右上下歪拉斜扯着，鬼脸做得就像一块面饼，任意揉搓，夸张到了恐怖的程度。
“我明白了，你的嘴巴吃不了东西，也就不出气。”恩恩很好奇这个鲸灵匠的构造，他怎么呼吸，怎么吃饭，又是怎么上厕所的？难道屁股具备嘴巴的功能？可是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皮动动都能让臭臭犬开口说人话，他肯定是一种高智能的外星人。
“你们先别研究我了，趁我现在心情好，有什么要问的赶紧啊，我可是个急得不行不行的急性子，为了你们俩，我已经忍得不行不行的。”皮动动有意压低声音，就像是在躲避剑鱼飞梭的监听似的。
恩恩和臭臭犬对这个提议求之不得。他俩想都不用想，问题早就在嘴巴牙缝里憋得快蹦出来了。
“我们是你的俘虏，还是你的客人？”
“你还有同伙吗？为什么选择我们？”
“你怎么知道我四年前写的信？”
“我身上的斑点蓝真会消失吗？为什么我开心地笑，就会消失一颗斑点蓝？”
“那只东方鲎哪儿去了？”
“鲸灵液就是斑点蓝吗？我会不会和你们变成同一类鲸灵啊？”(https://www.daowen.com)
“你有年龄吗？你吃什么？你的同类吃什么？”
他俩像辩论会上的主辩手似的噼里啪啦地连续发问。而皮动动则表现出一副很认真、很耐心的聆听姿态，就像是召开记者会一样：“请继续！等问题问完了再解答。”
既然让问，恩恩和臭臭犬也就不藏着掖着，放开了问，大胆地问。
“这艘剑鱼飞梭有多大？你是逃命的还是探险的？飞梭是不是在监视我们？为什么声音会被传递、放大后反而消失。”
“你们在地球上存在了多长时间？”
“你们是怎么来到地球上的？”
“去鲸灵岛要多长时间？”
恩恩与臭臭犬左右开弓，密集的问题如占了上风的拳击手，直让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皮动动不停地点头，像是对所有问题都胸有成竹，偶尔说一句“继续问，我能记住！”或者向恩恩强调他是“非人类”，请相信他的记忆力。
恩恩和臭臭犬就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一次又一次地催皮动动先解释先回答，皮动动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推脱，说他时间紧、记忆好，问完了再集中回答。他俩终于觉着问的问题太多，没有得到答案等于白问，便喘着气，以非常确定加肯定的态度，异口同声地说：“没问题了！我们不问了！”
皮动动看着他俩，突然做出哈哈笑的表情，但很快就用双手缠住出声的位置，高频声波险些被飞梭舱壁捕捉到。皮动动恢复状态后，让自己平静下来，小声说：“我就喜欢爱问的孩子，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恩恩和臭臭犬问了一箩筐的问题，非但没有得到答案，反而被反问。
“想不想去掉恩恩身上的蓝色鲸灵点？”
“当然想啊！”
“这就是你们全部问题的答案！”
“啊，我——白问啦！”恩恩差点儿失去平衡，幸好有臭臭犬坐在他身边。恩恩不敢相信这个皮动动会这样逗他俩玩，他挣扎着身体，想从羽绒服座椅上下来，他要教训一下这个小不点儿，反正看皮动动的个头也没什么杀伤力。
羽绒服座椅绝对有捆绑恩恩的副作用，恩恩下不来，也躲不开，只能乖乖地听皮动动唠叨。
皮动动看着他俩的着急样，不慌不忙地说：“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些鲸灵点里！”说完这句话，他立即做出双手抱头的崩溃样，小声嘀咕着：“这是我吗？我怎么这么温柔地说话？我怎么能选择这艘倒霉的剑鱼飞梭来执行这件愚蠢的任务啊？”
皮动动猝不及防的内心独白，让恩恩也转变了态度，既然不能教训对手，就和他搞好关系。
“皮动动，你别难过，也别再说一些让我们听不明白的话，要不然我们还得接着问。”恩恩伸开手掌，就能搂住皮动动的身体。
皮动动的皮肤真的是用胶皮手套做的，他变化莫测的表情，一会儿呆萌、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又恐怖，也只有在动漫剧里才能看到这样丰富而夸张的脸部动作，令恩恩哭笑不得。
当恩恩和臭臭犬憋着笑声时，瓶盖样的显示屏幕突然发出闹钟式的警报声和酒红色的闪光——这些元素凑到一起分明是在降低剑鱼飞梭的非人类文明程度。
皮动动紧张起来的样子很滑稽，长长的脖子伸到了屏幕前，他的座椅也快速复位。他的小眼睛紧盯着屏幕，眼前却是雾蒙蒙的一片，能见度非常低。他将飞梭的照明系统升到超强级，飞梭也自动减速航行。
“怎么会这样？”恩恩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显示屏上，可是他还被困在羽绒服座椅里，不能像皮动动那样自由控制座椅的高低前后。
“这是海底沙漠！”皮动动肯定地说着。
恩恩以前听爷爷讲过海底也有沙漠的事情，但却从未见到过。
“现在海面上的台风最大风力达到8级，相当于每秒20多米的风速，这样的飓风将海底沙漠卷起来，就好比是沙漠上吹起的沙尘暴！”皮动动对海底的事情很了解，他像个向导似的说，“你们仔细看，这些细小的沙子中间含有大量的贝壳碎片、海滩岩砾等物质，我们几乎找不见底栖生物！”
“真没想到海底沙漠和陆地上的沙漠一样可怕！”恩恩以为飞梭遇到了大沉船或者大海怪。
“在我们鲸灵岛上也有沙漠，但没有这么荒凉！”皮动动又用他那可以任意抽拉、变换的胶皮手臂前端变出一根食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将飞梭的自动操作系统改为手动操控，继续降低速度。
“你们的鲸灵岛到底有什么啊？”
皮动动没时间回答，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显示屏幕上显示一艘沉船正被海底洋流挟卷而来。已经浸泡成锈绿色的巨型沉船在洋流中不断地翻滚着，向着飞梭的航线急速飞来，就如同一只巨大的白鲸受到惊吓似的，愤怒而来。
“它会把我们撞得粉碎！”恩恩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皮动动，“快躲开啊！”
剑鱼飞梭还没有躲开沉船，皮动动的酒瓶塞子却躲开了恩恩的双手，它像是有自我保护功能似的，载着皮动动突然闪开，让恩恩抓了空。
皮动动的身体不动，伸长的脖子却拧成了一百八十度，像个麻花似的，竟然能轻松自如地发出警告声：“我的小身体怎么能经得起你的抓狂呢？”
“你又大声了！”恩恩低声捂住耳朵提醒皮动动。
“哦，我又忘了！”皮动动的脖子是弹转回去的，他学着恩恩的样子双手捂住耳朵。
恩恩心想：这个皮动动到底有没有耳朵啊？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屁股发出来的。
眼看那艘海底沉船就要撞击而来，可是飞梭的航线却一点儿没有改变。距离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目标越来越清晰，可想而知的结果就摆在面前。如果这个鲸灵匠皮动动再不抓紧最后的一秒钟改变飞梭的航线，它们必将撞击在一起，沉没在不知方位的大洋深处。
沉船与飞梭撞击的瞬间，臭臭犬闭上眼睛，恩恩却浑身铆足了劲，眼睛瞪得像暴怒的牛眼，两只小拳头攥得如铜锤一般，全身上下血脉偾张，就像是他在和沉船相碰撞一样。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视死如归的反应，这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但就是这样的超常状态，让他目睹了两船相会的经过——
可是，两船并没有相撞，而是在同一航线上，如幽灵一样相互穿越了对方。恩恩搞不清这是海市蜃楼，还是光影幻觉。他在那个危急的瞬间，的的确确看到剑鱼飞梭从残缺的沉船体内自如地、安全地穿梭而过，其速度极快，以至于看不清沉船的内部。恩恩本能地回头，就像是两车相向而行然后擦肩而过，还想回头看看对方的车尾。
恩恩当然没能看到沉船的船尾，飞梭也没有后视镜，皮动动更没有为他切换监控画面。
“怎么回事啊？”恩恩本该尖叫一声的。
臭臭犬的尖叫声在嘴巴里没有发出来，它没有感觉到飞梭发生碰撞震动的状况，却听见小主人的疑问，它突然从恐惧中反应过来。臭臭犬睁开一对小眼睛，看到小主人安安全全地坐在对面，高兴的同时，却又惊讶不已：小主人鼻子上和右边眼眶上的两颗斑点蓝，已经变得隐隐约约。
臭臭犬正想提醒小主人，皮动动却先声夺人，拉长已经够长的脖子，压低已经很低的声音，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俩，目的地到了，他们要降落了。他紧张兮兮的状态犹如即将穿越生死线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