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巷子里的白莲
“知道。”
霄恬决定暂时把那个梦忘掉,她点点头,很笃定地回答说。
“雨字头,中间三个‘口’,下面是‘巫师’的‘巫’字。”
“对。”黄衣老人道,“你知道这个字的来历吗?”
“也许——”梦中那位老人说过的话,在霄恬耳边清晰响起。她一顿,黄衣老人先说了出来。
“雨字头,是天象,也可以说是最初的梦。中间的三个‘口’,代表石头、石器。底下那个‘巫’,就是巫师的意思,他们是能够施行法术的祭司。‘靈’这个字,就是巫师通过石器来操纵天象,来控制梦。”
这和梦、和词又有什么关系?霄恬皱眉,她想问却不敢问出来。
“所以‘靈’就代表了一种巫术,仙人正是利用这种巫术,利用他手下的梦巫们,将梦从词中剥离,封进石器——也就是能辅助巫术施展的石头里。”
“梦巫?”霄恬马上想起那个自称是“梦”的女人的话。
红衣老人解释说:“简单说来,就是巫师,是具有一定灵力,能将梦从词里转封到石器里的人。一部分梦巫为仙人服务,将梦封进石器,交还给他。另一部分梦巫,把梦封进石器里后,拿到集市上销售,供有钱人享用,可以赚到大笔的钱。”
“享用……梦?”
“把封印梦的子石的粉末放进香炉里燃烧,烧出的烟香可以制造出等同于真正的梦的幻象。那可真是享受啊。”黄衣老人补充说。
子石——又是那个女人提过的词。她是不是说,心甘情愿让我把她封进子石里?霄恬低头思忖。
“好了好了,要是细枝末节都一一说给你听,三天三夜都讲不完!”黄衣老人拍拍桌子,再一挥手,像赶跑了什么似的,黑炭般的眉毛一挑,“等你对梦的世界了解多了,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就懂了。我们今天叫你来——”
霄恬不自觉地悄悄站直了,觉得后背有点儿僵。
“是想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
“嗯哼。刚才和你说了,梦巫有自由的,也有为仙人服务的。我们就是为仙人服务的那一派梦巫,想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为仙人收复梦?”
哎?这也太突然了——等一下,霄恬问:“我是……梦巫吗?”
“唉!”黄衣老人懊恼得重重捶了一下膝盖,“啧,当然,要不然找你来干吗?前几天,你不是见着一个梦,还差点儿把她收复了吗?”
哦……前几天,就是指白梅花的那个“梦”吧……可是……
“可是——”霄恬结结巴巴地说,“她是个人啊,不……不是什么梦。”
“她是梦,也是词。”坐在一旁的蓝衣老人,第二次开口说话了,“梦被封进词里,在文字、音乐的作用下,渐渐有了灵性,可以化作梦境里原有的事物。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动物、植物。那时候,你看见一树的梅花开了,对吗?”
霄恬只有点头。
“但那个人离开后,你发现,梅树还是原来的梅树,没有任何开花的迹象——这时候,你就是从梦里出来了。”
没等霄恬的思路缓一缓,红衣老人接道:“而且,你修复了那个梦。也就是说,你是木属性的梦巫。”
“木属性?”
“是。梦巫分为四种属性,掌握着不同的能力。”又轮到黄衣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最为洪亮有力。
“四种属性,分别是木、水、火、土。我就是土属性的梦巫。”
黄衣老人伸出手一握,紧紧捏住什么似的。下一瞬间,他就在霄恬面前化作万千尘埃,就像被碾碎的陶瓷一般,只是刹那间,变得细碎,没有任何声音。烛光映着这一片沙雾缓缓飘落,一片晶莹闪烁。
霄恬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发出尖叫……开玩笑的吧?
她怔怔地后退一步,这时,眨眼的工夫,黄衣老人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那片沙雾已倏然不见。
“土属性的梦巫最典型的能力,就是在梦里幻化作沙,趁梦不注意的时候,将它们封进石器。”黄衣老人有点儿得意地挑了挑黑炭眉。
对了,这是梦。霄恬想起刚踏进这个世界时,少年回答她的话。
“扑——哧——”
一声火焰点燃的轻响。霄恬侧过脸,看到一团深红色的火苗赫然出现在红衣老人的手心,平静地燃烧。火焰的中心是纯青色,外面裹着红色外焰,喷吐着金子一般亮晶晶的粉末,很美。
“我是火属性的。”红衣老人道,“我们可以将梦点燃,这种能力被称作‘燃梦’。燃梦可以将梦深化,让梦变得更盛大更真实,再将迷醉其中的梦收复。”
“噗——”他将火焰熄灭了。
霄恬不由自主地看向最后那位蓝衣老人。他没有任何动作,鹰钩鼻依然显得瘆人,只是淡然道:“我是水属性的。水属性的梦巫能够最充分利用梦与词的关联,在梦里,我们可以占卜出梦作为词的本体,将其写出,就能完成收复的工作。”
“有个水属性的梦巫,叫郑舞逐,比你大一点儿,很了不起!她是百年一遇的奇才。有机会你们可以认识一下。”黄衣老人插嘴道。
“是,同样的属性,不同的梦巫可以施展出完全不同的效果。这都要靠你自己的领悟和摸索了。”红衣老人捋一捋参须般的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霄恬,你是木属性的。木属性的梦巫,能够将残破的梦修复。如今流落人间的梦,绝大多数都是有所破损的。有些梦,甚至自愿找寻木属性的梦巫,让他们将自己修复。”
“木属性梦巫是最少见的,土属性的梦巫则最多。”黄衣老人也正襟危坐,对话的氛围顿时严肃不少,“十个梦巫之中,大约有四个是土属性的,三个是火属性的,水属性的占两个,只会有一个是木属性的。”
“你明白了吗?你的能力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希望你能加入我们。”蓝衣老人再次提出请求,三位老人一起看着霄恬。
霄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顶住压力,埋头想了想,抬头问:“为什么要帮助仙人收复梦?让它们留在人间不好吗?”
“如今剩下的梦,你也看到了,都是些破损不堪、失了形状的。”红衣老人默然道,“我们帮仙人收复梦,作为报偿,他会把最初形态的梦留给我们这些出力帮过他的人。每一个参与收复的梦巫,都有份。”
“那么,一旦这些梦巫死去,人间就不再有梦了?”
“在有些梦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你会发现,一生可以很长,很长。”还是红衣老人回答。
霄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又低头想了很久很久,说:“可以让我好好想想吗?我现在对梦、对词还不是很了解。”
“当然——我们也没想要你这么快就答应。”黄衣老人豪爽地说,“明天,带她去集市里转转,烧一个梦感受一下。”
霄恬正觉得奇怪,才发现这句话不是冲她说的,而是对她身边的少年。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微微一点头,回道:“是。”
“到梦的集市里走走,好好想一想,再告诉我们你的决定吧。”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了,霄恬忙连连点头:“嗯。”
“五天时间。”蓝衣老人补充说,“希望五天后,你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
霄恬郑重其事地回答,只是仍然不敢和老人们对视。
五天时间。现在,她有五天时间,来决定自己要不要成为一个为仙人服务的梦巫。明明一个小时前,她对梦的世界还一无所知,现在,就要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容身之处做好打算了。
回去的路上,自然还要走下长长的石板阶梯,以及来时弯弯曲曲的路径。
被脚步日夜摩擦的石板路很滑,霄恬走得小心再小心。她和提纸灯笼的少年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最后还是她闷不住了。
“嗯……我说,你叫什么名字?”霄恬支吾地问。
少年停住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声音飘了过来。
“没有名字。”(https://www.daowen.com)
没有名字?霄恬不理解地皱皱眉:“那我要怎么叫你啊?明天,你不是还要带我去集市吗?”
少年没有回头。
“那——我叫你‘白’,可以吗?”
眼看着距离拉大了,霄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上去。少年却在这时忽然把脚步收住,转过身,差一点儿就和霄恬正面撞上。
霄恬慌得退后一步。
“‘白’?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少年问。
“你这么问……我……”霄恬凝神想了想,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当然了,你不喜欢可以换一个。”
“没关系,就这个名字吧。”少年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对了,我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见走在前边的人没有反应,霄恬有点儿发窘,她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是觉得你特别熟悉,觉得在今晚之前,我就见过你……”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霄恬叹口气,心想,接下去的路就别多嘴了,好好保持沉默吧。
刚拿定主意,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少年——白,不知什么缘故,又停下了。他转过来,看着不明所以的霄恬,缓缓说:“你帮我取了一个名字,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好了。”
礼物?
霄恬瞪大眼睛,心里被小小的欣喜和期待填满了。
奇怪的是,白没有掏出任何东西,只是冲她伸出一只手。
这是,让我握住的意思吗?
霄恬看看白的脸,辨不出任何端倪,再看看他伸出的手,顿一顿,最后,迟疑地伸出手——就在她碰到白的手的一瞬,身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他们刚走进一条窄小的巷子,连月光都只是从头顶低低掠过,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石板路。然而现在,整条巷子被半空中浮现的一朵朵“云”映亮了。
那不是云。
“哇啊——”霄恬看清楚了,一瞬间浮现在巷子里的,是一朵朵绽放的白莲。千万朵白莲在淡淡的风中轻轻浮着,摇曳着,飘着,莹白色的光映亮了整条昏暗的巷子。美得不可思议,美得像是梦里才会有的景色。

白莲的清香淡淡散开。霄恬欣然地张开手,笑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绕着一朵一朵白莲,转着圈。
她看到,白在几朵白莲之外,也是微微笑着,真正像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还是那样熟悉,好像有这个人陪在身边,是那么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以后啊,只要我们的手相碰,这些白莲花都会出现哦。”
是谁,这样说过?
霄恬没有忘记对白道一声:“谢谢。”却也没有听清,在离自己几步之外的少年,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说:“欢迎回来,小荷。”
从“四老司”回来的这天夜里,霄恬做了一个梦。
一个木头碎片般短暂的梦,梦中的一个小女孩,皱着眉头一个劲儿对她说:“不要让他靠近你!离开他……快离开他……他只会伤害你。你忘了,他背叛过你?……”
小女孩没提到“他”的名字,可霄恬知道,她说的是白,那个提着纸灯笼,为她领路去“四老司”的少年。
梦醒了,小女孩焦急的声音仍回响在耳边。
“离开他……快离开他……他背叛过你……”
你是谁呢?霄恬想问问小女孩,可当她再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走在阶梯上,走在她身前的白的背影。
沉默少言的少年,纸灯笼的橘黄色光暖着他的影子。
他曾经……背叛过我吗?
第二天夜晚,十点,白按照前一天的约定,出现在霄恬的窗边,领她去往黄衣老人所说的梦的集市。这一次,他没有提灯笼。
白伸出手一拉,霄恬就离开了地面,穿过玻璃窗,一枚羽毛般穿行在夜色中。紧随在白身后,她想起一个很美的词:冯虚御风。
他们走在小镇上空,很快就到了最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之上。往下望去,也只有苍白的路灯灯光落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霓虹灯很浅很淡,星星点点的光从街边的窗口探出,在墨黑的夜色里只显得愈发寂静。
白停下脚步。
在他面前,出现了和昨晚一样的景象:清透的夜色现出裂痕,仿如一张揉皱了的透明纸片一点儿一点儿摊开,直到形成一堵皱痕起伏的半透明“墙”面。
他走了进去,霄恬急忙跟上。
刚踏进另一个世界,还来不及好好打量,霄恬就被拂面而来的淡淡香风吹得有点儿醉了。好甜……她迷迷糊糊地睁大眼睛。
身边有人来来往往,人影纷杂,声音喧嚣。
仿佛时光倒流了。
此刻,她正立在街头。近在身边,小铺子沿街摆开,发饰、挂坠、香袋、荷包,种种小物件流光溢彩,琳琅满目。稍远一点儿,在街道两侧是古式的木头楼房,朴素的木门窗。客栈、小店、酒家……店小二时时吆喝着招揽客人,店门边都挂着古色古香的大灯笼,柔和的暖红色烛光映亮了整条长街。
楼房的每一层、每一间,都透出温软的光,纸窗内人影攒动。敞开的木窗里传出乐声,羽毛似的飘散在空中。街道上是来往不息的人流,空气中流动着既香又甜的味道,光影流窜在夜幕下,绚烂、华丽、繁复、摇曳闪烁,明明灭灭、灭灭明明。
隐隐有歌声,仿佛最细软的风,从高空飘下,又低低地掠过霄恬耳边。
和楼房内传出的歌声有着明显不同,三两句乐声,融入水中的油彩一般,晃了一下便倏然不见。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白,”霄恬叫住走在身前的少年,“这里也是一个梦吗?”
“是。”
白转过身,点点头,很耐心地等霄恬快步跟上,才继续迈开步伐。末了,提醒一句:“这儿人很多,小心,别走散了。”
“嗯。”霄恬乖乖回答。
玉楼春
李 煜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照烛花红,待放马蹄清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