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梦的集市
霄恬紧跟着白,小心不碰到身边来往的人。
她有一种感觉,自己像在光和影的水流中走动。暖红色的大灯笼长长两排,浮在街的两边。霄恬第一次觉得,颜色是有味道的,灯笼的红就是甜的。
街道旁时时传来卖力的招呼声,几乎淹没在熙攘的人流里。每一声叫卖在霄恬听来都很诱人……
“带来梦的发梳、发饰啊,时间虽短,效果尤强,给你带来一天的好心情啊——”
“抽签啦,抽签啦,告诉你人生走向的签啊——”
“对付梦魇的护身符,最低价!各位,买几个送给家人——”
“今冬的第一壶梅花酒,不准备尝尝?‘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就是这么个愁,这么个味——”
“紫檀香炉,在自己家里也可以烧制梦——”
……
一路上,霄恬被一声声叫卖牵绊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她很想进一家店看看,随便哪一家都行。可白只是往前走,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我们要去哪里?”拐过一个路口,霄恬忍不住问。
“先去看石器。”
大概是看出霄恬还要发问,白紧接着说:“只有通过石器,梦巫的灵力才能发挥出来。不同属性的梦巫,有各自适用的石器。石器有五种:子石,用来封印梦的石器,它其实带有‘金’的属性,所有的梦巫都能使用;土属性梦巫用申石;火属性梦巫用午石;水属性梦巫用寅石。你要记住的是辰石,辰石是木属性梦巫的石器。”
“这些石器和普通的石头不太一样吧?像玉、翡翠、钻石那样的?”霄恬想也没想地问。
“到店里看了你就知道了。”白说着转身走进一家店。
这家店开在一整排店面的最右边,细细一看,木门窗上的雕花很是精致,可窄小的店门看起来很不起眼。左右两侧的大红灯笼映着招牌上仅有的一个“石”字,门环简洁古朴。
店堂里,几乎和店门一样狭窄,客人却有不少。长形的店面被一道拱形雕花木门分为内、外两部分,里间和外间的摆设却是一样的。
左手边摆着长长的檀色木桌,桌面上扁扁的长方形木盒中,是一枚枚莹亮的石子,都只有拇指大小。右手边,墙上的木架纵横排列,石子制成的挂坠、手链、发钗挂在其上,也有的单枚石子嵌在木雕中,立在木架上,莹润流光。

“你好啊!喂,喂,小姑娘!”有什么人说。
霄恬回过神,才发现这话正是木桌后的一位老人冲自己说的。原来是白轻轻推了她一下,把她指给了店主。
“你要买什么石器啊?”老人又问。他个子很矮,方形的脸,头发和胡子都是雪一样的素白色,白色的细眉弯得厉害,眼睛很小,胡子像一朵扇形的云盖在鼻子和嘴巴间。说话时,老人的嘴也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嚼碎石头一样嘎巴嘎巴。
“我……我第一次来,想随便……看看。”霄恬小声回答说。
“好!这边来!”
老人说,声音还是咋咋呼呼的。霄恬才发现,他可能是习惯了这样子说话,心里也就不那么发怵了。
“这是子石!你看看,每一枚都是上好的,质地很松,很适合制成粉末。”
老人指了指一盒石子。绝大多数都是墨染般的黑色,拇指大小,边缘处映着烛光,细润的光泽不住地流转。
“这边是申石!”老人朝店里走了几步,微微侧身和一位向着相反方向的店员错开,“自然是土属性的梦巫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灵力,但其他属性的梦巫拿着它们,要在梦里隐匿形态,一样很有效果!”
霄恬低头仔细看着,木盒中的石子是介于白和黄之间的颜色,小巧圆润,可是……看上去好普通啊。她皱着眉想,和刚才的子石一样,这就是梦巫使用的石器吗?
怎么觉得和溪边的鹅卵石没有什么区别呢?
午石多数是暗红色的,像一团凝住了的红褐色的火种。寅石是霄恬觉得最漂亮的一种,淡淡的蓝,远山淡入天际的那种颜色。
辰石,最适合她的石器,是很浅的绿色,像玉,又比玉淡一点儿,也是卵石一样圆润的小石子。
眼前的木盒里只有不到二十枚石子,老人说:“和木属性的梦巫一样,辰石比较稀有!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们这儿的辰石,枚枚都是精品!”
停一下,方形的嘴又是一张,他说:“哎呀!小姑娘,话说回来,你是什么属性的啊?”
霄恬却没有听进老人的话,她抬起左手腕,把手上缀着玉石的手链指给他看:“请问一下,这也是辰石吗?”
老人微微一愣,拱桥一样的弯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他好奇地凑近了,让霄恬把手链给他仔细瞧瞧。他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镜片搁在眼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盯了半天,又握在手里折腾一阵。
连白也对他的举动注意起来。霄恬看到,他脸上是很认真的神色。
仔细鉴别完了,老人平静地把圆形镜片收回口袋,把缀有玉石的手链放在木桌上。霄恬发现,老人的额角似乎冒出了汗珠。
“……是辰石,没有错。”老人缓缓开口道。降低的语调让霄恬有点儿不适应。“小姑娘,这手链你是从哪儿得到的啊?”
从哪里得到的?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霄恬只有如实说:“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这条手链就在抽屉里了。家里人也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从哪里买的。”
“这样啊……”老人沉吟半晌,“你……愿意把它卖给我吗?我出五千两银子。你觉得行吗?”
卖?五千两银子?原来这里是用银子买东西。五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吧。这条手链值这么多钱吗?
霄恬发着愣,老人见她没有反应,又别扭地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怎么样,再加一千,六千两买这条手链,你觉得可以吗?”
“不是。”霄恬紧张得噎住了话音,“这条手链,值这么多钱吗?”
“上面的玉石,每一枚都是最好的辰石。老实说,这样品质的辰石,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老人语气平静,又好像在尽力按捺着什么,“一万两。我出一万两买这条手链,你再考虑考虑?”
一万两?霄恬对这里的钱没有什么概念,可看着老人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的样子,一万两,绝对是一个大数目了。
她正犹豫着怎么回答,身边的白抢先道:“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再考虑一下。今天谢谢您了。”
白说罢,没看老人的反应,就匆匆抓过手链,一把拉住霄恬,把她拉到了店门外。“喂——!”老人的声音这才传出,白和霄恬已经沿街走开几步。
“白,为什么?”
霄恬正要问,被拉住的手一下子被松开了。
白转过身,把玉石手链递还给她:“收好了。这个东西很宝贵,任何人向你要你都不可以给他。出多高的价钱都不可以。”
霄恬迷惑地把手链戴回手腕,盯着它说:“我还是不记得这条手链是怎么来的。家里人也都不知道。我觉得好看,就戴起来了。前几天我遇到‘白梅花’那个梦的时候,上面有一枚玉石突然就碎了。”
手链上,深棕色的细绳结着秀气的结,每五个结,中间隔开缀着一枚荷叶形状的玉石,玉石透着淡淡的绿,像用初夏的池水染的。现在,有一处本来是玉石的地方,只剩下两根细绳,显得有一点儿空落。
“那是你用了木属性梦巫的能力。”白说,“这是辰石。当使用的灵力过大的时候,石器会因为承受不住而碎裂。不熟练的新手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很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
“噢。”霄恬收了收手链,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去烧一个梦休息一下吧。”
白领霄恬去的是伫立在长街尽头稍高处的一座古式建筑。远远望去,街道上的两排大红灯笼延伸向这座建筑,暖红色的火光淡淡散入夜色。
它处在所有街道的中心,好像走在街上的行人,都朝着这座建筑纷至沓来。离得越来越近了,这座建筑越来越让霄恬吃惊。
五层楼,每一层的瓦檐上都挂着大红灯笼,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里都透出融融的火光,漫散在夜幕中。人影投映在纸窗上,隐隐约约。楼上楼下,门窗边,栏杆旁,都站满了人。盛装打扮的舞女时时鱼贯而过,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人们驻足、惊叹、叫好,人声喧闹。
奏乐声混在一处,像无数摇晃着的铃铛轻响,辨不清的歌声渐渐隐去。似明似昧的光在夜色中流转。今夜正是满月,白而透明的圆月孤悬于夜幕上,好似一扇纸窗。
白和霄恬一前一后踏入建筑,一个绾着高高发髻,穿淡紫色长衫的少女领他们穿过狭长的走道。
走道两侧,是用淡金色薄纱隔开的房间。透过薄纱,隐隐可以看清,房间里并无多少摆设。藕荷色的草编席子上,一只小巧的深檀色香炉徐徐散出白色烟雾,将整个房间笼罩。房间里的人或躺在席子上,或坐在椅子前,看不清表情。
霄恬不由停下脚步,正想凑在薄纱上看个明白,不想被白叫住了:“快跟上,马上就到了。”她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前。
少女将他们带到一个同样用淡金色薄纱隔开的空房间。里边也铺着藕荷色草编席子,席子上搁着一只香炉,两把木椅。她蹲下身,揭开香炉的盖。霄恬这才注意到,少女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素色的布袋子。(https://www.daowen.com)
少女将布袋解开,从里头抓了一把黑色粉末,细心地放入香炉中,然后划燃一根火柴,点上火,又将香炉盖摆回原处。
很快,淡淡的白色烟雾从香炉边冒了出来。
霄恬偏过头,看少女冲他们微微行了一个礼,就退出薄纱外去了。她问白:“刚刚放进去的就是子石的粉末吗?”
“嗯。”白点点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你也坐下来,等梦的生成吧。”
霄恬坐在另一把木椅上,视线不曾离开香炉。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渐渐地,像一个布袋子套住了整个房间,却没有丝毫漏到薄纱外边去。
奇怪,刚才一直集中注意力观察周围的事物,这时霄恬反而有点儿困了。香炉的烟散在她身边,她嗅不出任何味道。忽然,好像有一层最轻最薄的纱从她身上透过——有点儿像在外婆的房间里,那股寒气透身而过的感觉——霄恬觉得自己一下子清醒了,睁大眼睛。
隔间里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
空气里开始有了淡淡的香气,像是日暮时分,沉淀在夕阳最底下的那层红一样,沉静、凝重。四周围的景色也有了相同的感觉,霄恬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秋日的残阳之下。

“一重山,两重山。”
隔间、席子、香炉、木椅,都已然消失不见了。霄恬望见远山,水洗墨痕般印在空蒙蒙的天际,红透的枫叶顺着水流漂逝……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浅黄色的菊花开了、散了……霄恬倒吸一口气,太真实了,真实得你看见时间流逝得这样快,却不曾想过怀疑……
“菊花开,菊花残。”
雁鸣声像蘸满了雨水的乌云低低掠过心头,霄恬看着挽起的布帘,有风,夜色中有月。恍恍惚惚地,她忽然很思念一个人。她记不起那个人是谁,可是这样一种感觉,就是从她心底像冲泡一壶茶一样慢慢舒展开来。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心里钝钝地难受,风还在轻晃,夜色中的月似乎也在轻轻晃动,像一穗苇草,月光是苍苍的白色。
那个人是谁呢?明明有这个人啊……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霄恬闭上眼睛。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后来,后来呢,这个人去了哪里?……
“喂。”
有人推了推霄恬,她迟钝地睁开眼睛:“嗯?”
“结束了。”白面无表情地说。
“白,”霄恬有气无力地仰倒在椅子上问,“一个梦和一首词,梦里的景物,词里的景物,怎么会那么贴合?”
白看起来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回答的语气轻描淡写:“梦是虚幻的,它再真实,也没有固定的形状。三百年前的那个人,不过是将梦封进情境相似的词里,是梦在融入词的过程中渐渐起了变化,到最后就有了和词一样的意境。”
“刚才……在梦里,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很想一个人。可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个梦本来就有思念的意味。这也说明了梦的真实性,如果无法感染到你,这个梦就是失败的了。而且——”白继续道,“刚才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梦,只是梦的一部分。封入梦的子石可以制成一袋粉末,刚才的效果只是取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霄恬才想起来看向席子上的香炉,那儿一丝烟雾也没有了,静静的,像一个隔离在时间之外的静物。
隔间里,也不见任何烟雾残留的痕迹。
“‘四老司’交代过,让你感受一下最简单的梦就好。太盛大的梦容易让人沉迷其中,也许几天都无法回到现实中来。”
“刚才烧掉的子石粉末,嗯,这个梦,就是没了,永远消失了吗?”
“作为人间的梦,被消耗了,就等于消失了。这就是这个梦的集市运转的核心。自由的梦巫将梦封进子石,高价卖给坐拥财富的人。这些有钱人就用香炉享受不同的梦。越完整、越盛大,感情越深的梦,价格就越高。”
“噢。”霄恬又合上眼,她忽然觉得很累,仿佛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带霄恬看过石器和子石粉末制造的梦后,白像是完成了任务,终于肯松手让霄恬自由在集市里逛起来。
不管是街边的小摊子,还是敞亮的店堂,卖的东西都和梦有关。
霄恬看中了一套淡墨描绘的花牌,牡丹、芍药、昙花、月季、桃花……一套二十四种不同的花,红、黄、紫的颜色湿湿重重地洇开。
还有女店主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搓着手掌:“哦——嚯嚯嚯,小姑娘好眼光!这套花牌里可是有寅石的粉末!虽说占卜梦是水属性梦巫的能力,通过这套花牌,其他属性的梦巫一样可以预知词的本体哦!”
掏钱的时候,霄恬才发现,自己没有在这个世界通行的钱。正愣怔着冲女店主傻笑,身后的白已经递过钱,帮她把花牌接了过来。
“‘四老司’说了,你看上什么,都帮你付钱。”说着,白递过花牌。
“真的啊?”霄恬抱着花牌,一时间喜不自禁。
她又买了一个素致的柳木发梳,店主人一再向她保证,用这个发梳梳头发的时候,会有“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感觉。
再买一杯“落花”。不管霄恬怎么劝说,白就是不肯给他自己也买一杯。
喝起来,花瓣的气息是很香甜浓郁,可就是尝不出“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滋味来。霄恬扭头问白,得到脑袋上的重重一按和一声无奈:“你才几岁,懂什么啊。”
花的不是自己的钱,霄恬自然不好意思多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又被街边的一声叫卖引了过去——
“对付梦魇的护身符,最低价!不妨买几个送给家人啊……”
“白,梦魇是什么?”霄恬好奇。
“一些残损的梦为了恢复灵力,会选择缠上一些人。一旦被缠上,不是梦巫的人就很危险了。”
“会死吗?”
“不会。只是昏昏睡过去,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白简短地回答,没有发现,霄恬的表情很不自在。她心里揪成了一团。
“……昏昏睡过去……”之前,外婆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吗?难道说,那个梦是梦魇,它已经缠上外婆了?如果不是自己及时修复了它,也许外婆就……
一股寒意窜入霄恬的心。不是梦巫的话,爸爸、妈妈、舅舅、舅妈……是不是他们都会有危险?
“所以‘四老司’之下,有专门负责除去梦魇的梦巫。”白又说了一句。
“这样啊。”霄恬松了一口气,对“四老司”的好感度顿时升高不少,“嗯……对付梦魇的护身符,有效果吗?”
“这个,不好说。”白第一次对霄恬的提问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进店里一看,对付梦魇的护身符,是用红绳打上复杂结索的玉坠。
价格有点儿高,霄恬琢磨了半天,还是狠下心买了两个——当然掏钱的人是白,一个放在外婆、舅舅家,一个留在自己家里。
想买的都买了,霄恬也向白表示,她想回家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仿佛有一阵风低低拂过街道。喧闹的、无拘无束的氛围悄然变化了,人影攒动,人流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怎么了?”
霄恬刚想继续发问,就听见跑过身边的一个人嚷道:“燃梦的表演要开始了!是那小子!仙人最满意的梦巫!……”
燃梦的表演?这么多人都去啊,好像挺有意思……霄恬歪过头,对白说:“我们也去看看?”
白没有回应。
他立在原地望着人流。霄恬看到他的眼睛里,是一副担忧的神色。
长相思
李 煜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