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燃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 燃梦

燃梦表演,就在长街尽头那座恢宏大气的建筑前。

霄恬和白随人流赶到时,楼前的空地上已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谈话声并不热烈,多数人都稍稍屏着呼吸,看来表演就要开始了。

位置太靠后,霄恬想往前挤,被白拉住了。

“不用,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霄恬正想发问,只听得远远地传来一击厚重的鼓声。人群中的嘈杂声顿时如一张燃烧殆尽的纸片,最后一点儿灰烬也随风散去。

场地上静了。

浑厚的鼓声陆续响起,前边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声。霄恬正好奇,就看见人群最前头,一个人缓缓升到了半空中。他又走了几步,立于人群中央的正上方。

霄恬所在的位置,离他近了。

那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和白年纪相仿的样子,身形瘦削,面色略显苍白。霄恬凝神望着,短短一瞬,她好像看见,少年的瞳仁是红色的,火一样的丹红色。

霄恬的心突然一紧,慌得她闭起眼睛。

她忽然毫无理由地感到害怕,心怦怦跳着,脚下甚至有点儿发软。是真真正正的恐惧,蛇吐芯子般威胁着她。

图示

右手指尖莫名地热起来,霄恬回过神,才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是口袋里的铃兰花——简直像一团白色的火焰一样发烫,白色莹润的光飞快地闪闪烁烁。

这是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她抬头望向少年。蓦地,一双丹红色瞳仁向她射来一束锐利的目光,像一根尖利的长针,盯得她动弹不得——不是现在,现在少年根本没有看向她——那是什么时候?被那双眼睛盯住,好像死亡,近在眼前……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霄恬望望周围,染上暖红色柔光的夜幕,一点点起了变化。

仿佛一团青白色的烟在夜空中慢慢散开,天空变成了苍凉的白色。天光深处,掠过一两声轻灵的鸟鸣,青绿色的影子划入天际,消失不见。

鼓声依旧,只是显得更远,更空旷了。梦中的歌声,依稀传来。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这时,不用旁人的呼声提醒,霄恬也看见,天的边缘,温温地,燃起了瑰红色的火。那确实是火,又和普通的火不完全一样。它像云霞一样,温软地抹在天际,苍凉的青白色的天空却被一点儿一点儿、很慢很慢地燃去了……

梦在起着变化。

空中开始飘落花瓣,瑰红色的,和天边燃烧的火一样的颜色。漫天的花瓣似雪,纷纷扬扬落下,每一瓣都仿佛燃着温暾的火焰,所以又像火焰中即将化作灰烬的纸片。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花瓣落到人群上方的一瞬,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光融化了一般,消散殆尽。浓郁的花香似胭脂融入水中。

这个梦变深了,霄恬感觉得到。天际云霞般燃烧的火焰,沾上火的花瓣,以及——愁苦的思绪,似最绵密深沉的红色,融在每个人心头。

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紧紧压在心上,很苦,很愁,像碾碎的芍药花瓣,火红色的花泥好似粘在心口,抹也抹不去。有一点儿醉了的感觉,陷在深深的梦里,再也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头晕乎乎的,很难受……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青绿色的身影划过天际,鸣叫声清远悠长。是青鸟,这最美丽的鸟,在云端哀婉地叫唤。

这就是燃梦,火属性梦巫的能力。梦可以变得这样盛大,这样真实,可是……霄恬昏沉沉地想,她觉得有点儿痛苦。不只是她,还有这个梦本身。

她好像能感觉到,梦被燃烧的同时,迷醉,也在痛苦地挣扎。

“白,”霄恬问身边的少年,“燃梦之后,这个梦会被封到子石里吗?”

白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说:“一般是这样。燃梦对梦巫灵力的消耗是非常大的,通常梦巫都是点到辄止,让梦迷醉了就封进子石。但这场燃梦表演不一样,这个梦会被燃尽,就像香炉里燃烧的梦一样,会永远消失。”

也就是说,这是在消损一个梦。怪不得,霄恬想,怪不得它会这样痛苦。一定要这么做吗?为什么要有燃梦表演呢?

她抬头看着,半空中的少年似乎从站在那儿的时刻起,就丝毫未动。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盛大无比的幻觉,是他创造的。

“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水声,壮阔无涯的水声,和着风声、鸟鸣,从邈远的天际传来。激荡的、壮伟的、无法抵抗的气势,在浓烈的甜香气息中挥散而来。

梦就要到达尽头,它更深了,同时也在迷醉中苦苦挣扎。

难道就没有人注意到吗?这个梦很痛苦,它不想被这样燃烧而尽,它很难受……霄恬的头更晕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喝醉了酒的感觉,又快乐又有点儿痛苦。

她望着天,温软的瑰红色火焰就要烧尽,墨黑的夜幕已经隐隐现出轮廓。

这个梦就要结束了吗?……霄恬握紧手。不要,等一等——

“砰——”

白瓷碎裂般的轻响划过耳边。这是第二次了,霄恬惊异地抬起左手腕——果然,又一枚玉石碎裂了,碎作最细碎的沙,由风拂去。

她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听见四下里,是一片再也按捺不住的震惊的呼声。

瑰红色的火焰消失了,苍凉的天在一点点恢复,最后,像一整片容纳了天地的云一般,变得完好如初。飘散的花瓣不再沾有火焰,轻盈得雨点般自在散落。凝在心中的愁绪也不再浓重,变淡,变薄了,像清浅的水流漫过。

这才是这个梦的本来面目,清淡的愁,最尽头的苦涩,只有品尝过的人懂得。

只有少数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交头接耳声渐渐变成呼喊声扩散开来。

“梦被修复了——!”

“居然有人能对抗这小子!他是仙人最信赖的梦巫啊——”

“是木属性的梦巫。谁,谁干的——!”

“不敢相信,修复这样大的梦,而且还是在燃梦的过程中——”

霄恬的心怦怦直跳,她迟疑地仰头看向空中的少年,他也在四下搜寻着,似乎在找寻那个打断了燃梦过程的人。

就在少年看往霄恬这个方向的时候,甚至不到一瞬间,霄恬觉得自己和少年对视了——丹红色的瞳仁,鹰一样凶悍冷酷的目光盯住了她,恐惧似一团焰火窜入心口——就在这时,白及时拉住她,叫她蹲下。

霄恬蹲在地上,颤抖着抱紧双腿,头低低埋下,气也不敢出。口袋里的铃兰花更是烫得要烧起来了。

她闯祸了,闯大祸了。那个人,会杀了她吗?

过了好久,直到身边的人开始走动,散去,她才敢露出脸,小心翼翼地瞄向半空——少年已经不在了。

四周围,谈话声夹杂着叹息声,不乏几句激动的嚷嚷。

“哎哟,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今年可是出了个大乱子啊——”

“这小子还真挺倒霉——”

“嘘,这话怎么能乱说。不过,到底是谁呢?”(https://www.daowen.com)

“木属性的,世外高人吧——”

……

“起来吧,他走了。”白碰了碰霄恬的肩。

霄恬迟疑地站起来,脚都有点儿发麻了。

“他没看到你,找了一下就下去了,没有表态,人们等了一下就散开了。没事的,不用担心。”白轻声对她说,勉强笑了一下。

“嗯。”

霄恬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她看看手腕上的手链,新的空缺仿佛悄然隐去的钟声,抽离的空隙让她心里暗暗发虚。

“这个梦被你修复了。暂时,会被封进子石里,交给仙人。”白提醒道。

霄恬怔怔地看着他。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然一张白纸。这个少年,从她踏进梦的世界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履行任务一样看护她、照顾她——遵照“四老司”的吩咐——从不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可是很显然,从一开始,白就看透了她的心思。是猜测,还是因为看到她的表情?为什么他会这么了解她呢?

“回去了。”白走在前边说。

霄恬跟上,她不敢多问关于那个少年,关于手链,关于自己打断了燃梦表演会有什么后果的问题了。拜托了,能躲过就最好了。她暗自祈祷。看看天空,薄纸般深青色的天已被微微拭亮,圆月沉落天际,这都表明,黎明即将到来。

在外游荡了一整个晚上,这会儿,霄恬终于觉得好累。浓浓的睡意袭来,让她走得有点儿步履踉跄。

霄恬回到房间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她才窝进棉被,妈妈就来喊她起床了。霄恬只好说自己有点儿不舒服,想再睡一会儿,一声声哈欠打得泪眼蒙眬,头一歪就昏昏睡去。好在这一天是周六,这一觉略过早饭午饭,直到下午才醒过来。

睡醒了,霄恬绕到厨房里随意抓了些水果、点心,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走进房间。没想到,房间里的木椅上,已经坐着个人在等她了。

霄恬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两个橘子一骨碌滚到地上。

“你好啊,小姑娘。”

来者不是陌生人,但也绝对算不上熟人。穿红衣的老人捋着参须般的长胡子,笑吟吟地看着霄恬。

“你……您好……您来这里做什么?”霄恬不好意思地蹲下身,捡起橘子。她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白没有出现。

“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谈谈。”

“这才第二天……不是还有三天时间吗?”霄恬把橘子放在桌面上,局促地站在桌边。她猜错了红衣老人的来意。

“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红衣老人微微眯起眼,注视着霄恬,口气严肃起来,“昨天,你打断了燃梦表演,对吗?”

你怎么会知道?霄恬很想这样问,可她紧张得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乱糟糟地填满了各种声音。如果“四老司”知道了,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那个少年,会放过我吗?他会来抓我吗?……

想起那双丹红色的瞳仁,霄恬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红衣老人轻而易举地猜透了霄恬的心思,“我只能和你说,与梦巫有关的一切,是瞒不住‘四老司’的。”

霄恬继续保持沉默。

“霄恬,可以把你的手链给我看看吗?”红衣老人提出要求。

霄恬乖乖地把手链褪下来,递上去。她本以为这手链再拿不回来了,没想到,红衣老人只是扫了几眼,就递还给她。

“很好的辰石,你要好好珍惜。”他说,换了一副更为严肃的表情,“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和你说一件事。在有关梦、词的历史上,没有多少人知道,又十分重要的事。”

“嗯。”霄恬点点头,表示她在听。

红衣老人眯起眼,开始了讲述——

“三百年前,就在梦被封进词里之后不久,仙人手下开始聚集起第一批梦巫。其中就有昨天表演燃梦的那个少年,他叫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看到霄恬一脸震惊的样子,红衣老人淡淡一笑,“是啊,三百年前,可是长久地处于梦中,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现在的曜,其实只比三百年前要年长一点儿。”

“好了,说回来,从那时起,曜就是最让仙人满意的梦巫。在当时还有一批灵力强大的梦巫,他们不愿为仙人服务,也从不参与梦的集市上的交易——实际上,他们不希望人间的梦消散。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留住人间的梦。”

霄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们甚至形成了一个组织。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中,灵力最强的居然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也不奇怪,她正是将梦封进词里的那个人的孙女。她叫——小荷。”

“小荷?”霄恬惊异出声。

“怎么了吗?”红衣老人敏锐地抬起视线。

“没……没什么。”霄恬连忙摇头。她说谎了,在一个梦里,她听见一位老人就用这个名字叫那个女孩……小荷。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老人。

或许,她对“四老司”还没有完全解除戒备。

红衣老人似乎也不再疑心,继续道:“这些梦巫的行动,多少影响了仙人的计划。于是他答应了几位梦巫的请求,让这些梦巫选出一个人,和曜斗法。若是那人赢了,就让梦多留在人间五百年;如果赢的人是曜,那么,这个组织就必须自行解散。”

霄恬似乎能猜出接下来的发展。

“这些梦巫选出的人,就是小荷。她是木属性的,和火属性的曜斗法,本来就没有什么优势。所以——”

霄恬静静等待红衣老人说出她已经明了的结果。

“小荷输了,曜赢了,反抗仙人的组织就这样解散了。而且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再无任何关于这个组织的消息。这批梦巫,在三百年间销声匿迹了。”

“小荷……在斗法中受伤了,还是——”

“她死了。斗法时从空中坠落,落进了深山峡谷……”

霄恬小心揣摩红衣老人的意思,他是在暗示我……我和小荷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见红衣老人迟迟不打算开口的样子,霄恬犹犹豫豫地打破沉默:“是我昨天的行动,让您想起了三百年前的这件事吗?”

红衣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是木属性的,灵力也很强大,能打断曜的燃梦,就足以说明。当然,也可能是三百年来的安逸让他大意了。我和你说这件事,是不希望你从别人那儿听到一些传闻,产生不必要的疑惑,也是想再进一步劝你加入我们。

“你昨天的行为,老实说,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你加入我们,‘四老司’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如今的梦巫只有两派,只有很小一部分是自由的。他们不过是贪一时之利和有钱人做买卖,其他的绝大多数都在我们这边。你要是选择不做梦巫,无所作为,就太埋没你的灵力了。霄恬,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明白。”霄恬说。

说完这一番话,红衣老人就起身告辞了。目送他被风拭去颜色一般渐渐淡化,消失在房间里,霄恬抬起左手腕,看着仅有三枚玉石的手链。

成为梦巫吗?……

在打断燃梦之后,“四老司”承诺会保护她……既然这样,霄恬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摊破浣溪沙

李 璟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