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新的契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四 新的契约

用尽全力抵挡住曜的攻击,小荷退到一处较安全的地方,大口大口喘气。

“砰——”又一枚辰石碎了。

她摊开手心,一把淡绿色的粉末似一缕烟雾,随风散去。把手伸进口袋——糟了,剩下的辰石不多了,必须赶快结束斗法。

小荷稳住气息,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正准备主动发起进攻,这时,身边的梦境被撕裂了。

肃然的黑,似浓雾散去的夜空,在梦中渐渐显现。

新出现的意境很安静,隐隐火光闪烁,看不真切。有喧嚣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梦里传来。

这样寂静、空旷、悲凉的梦,小荷只见过一次。

有人走到身后。

她转过身,看到意料中的人,还是惊诧地问:“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自从加入“风荷”后。白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组织,但看到小荷有了归宿,似乎也就放心了。

他渐渐地不再经常出现在小荷身边,只是偶尔来看看她。小荷不知道白不在她身边时,都去了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现在,在她和曜的斗法中,白突然现身,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在爷爷临走前发誓会保护好自己的少年,此刻在小荷眼里却显得无比陌生。他看着小荷,目光躲闪,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对不起,小荷。”

“什么意思?什么对不起?白,你在说什么?”

小荷一惊,但已晚了——就在她失神的时候,黑暗缚住了她的手脚,令她动弹不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抬起脸死死盯住白,震惊的表情无须掩藏。

“对不起,仙人让我……我,我想找到我的名字。你可能不会明白,对一个梦来说,名字是最重要的。”

白断断续续地说完,转身离开。

“对不起,小荷。我也对不起你爷爷。”

黑暗中离去的背影,似一息微弱的烛火,脆弱而虚幻,轻轻一曳便匿入一片昏沉的夜。可白的离开,带走的不仅是小荷对他的信任,更有小荷最珍视的回忆,她对爷爷的记忆,她的曾经,她的过去,甚至是她的生命。

一团火焰从黑暗尽头射来,狠狠打在小荷胸口。她痛苦地尖叫一声,使不出任何灵力,无力地朝下坠去。

她跌出黑暗的包围,跌出云雾缭绕的斗法梦境。

眼泪不断被风捎向远方,刮过身边的梦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好像要烧起来了。混杂的惊叫声交叠在耳边,小荷听见有人在为她遗憾,为她悲伤,为她哭泣。

但其中永远不会有白。

爷爷,那个人背叛了我,也背叛了你……

小荷闭上眼睛,任永无止境的黑暗将她吞没。不再有斗法,不再有梦与词的交融,不再有这个梦的世界,一切都很安稳。

回忆困住了霄恬的手脚,震惊让她久久不能恢复意识……是真的,白背叛了小荷,背叛了她……他和仙人做了交易,他想找到自己的名字。可是……

爷爷临终前的嘱托,他全心全意地保护我、照顾我,又算是什么呢?

都是假的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惊呼声,霄恬一怔,回过神——来不及了,疼痛已经麻痹了她的所有感觉。

就在她陷入回忆中时,曜的火雨箭已经射到她面前——无数支燃着火焰的箭,从她身上刺穿而过——

图示

霄恬痛苦地尖叫,她挣扎着,失去了所有的法力,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泪水模糊了视线,望着不断远去的仙人马车、曜、燃烧在空中的无数的火雨箭,还有苍茫的梦境,她好像变回了小荷,被信任的人背叛……回到了三百年前,好像这三百年从未存在过……

刮过身边的风越来越烫,黑暗似云雾从身后团团涌来,将她包裹。

霄恬绝望地闭起眼。

无止境的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宛如一朵微光缥缈的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却都无比清晰、镇定:“我不要名字了,我要救她——”

风止住了。

风声停下了,霄恬睁开眼睛。她立在黑暗中,身边有隐隐的火光闪现。这里是白的梦境,她不会认错。

残缺的、破损的、失落了名字的梦境,满是空虚的遗憾、无奈和感伤。

不知道为什么,霄恬下定决心,伸出左手。她要用手链上仅剩的最后一枚玉石,再试一试,去修复白的梦境。

似有微弱的光芒从玉石上散出,缓缓浸入寂静的夜。“砰——”意料中的,玉石碎了,梦里的景物开始变化……

霄恬瞪大眼睛,她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能——这是白的梦境,会找到任何关于他名字的线索。

凉风起,似掀动盈盈如水的夜幕。熠熠闪烁的灯花,最先落入路人的眼。一树璀璨的光芒,耀着霄恬的眼睛。“咻——砰!”“砰——”“砰——”烟花冲入云霄,在漆黑的夜空绽放,流动的光芒旋转、流窜、坠落,仿佛漫天的星星随风散落。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喧嚣声越来越近了,就在身边,倏地跃出一驾装饰华美的马车,车轮“嘎吱——嘎吱——”驶向远方。

更多的马车从身边踏过,好多人,好热闹啊,不知在什么时候,一条繁华欢腾的街市出现在黑暗中。鼓乐声响彻整条街道,灯月交辉,光影交错,人们载歌载舞——这是节日的街市!光的味道是甜香的,街边浮着大红灯笼,店里映出烛光,人们提着烛光摇曳的纸灯笼,来来往往,人影憧憧。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白的梦境,居然是这样热闹的景象!

许多盛装打扮的女子,雾鬓云鬟,排成列,沿街边走过。人们注意到了,霄恬和他们一样停下脚步,屏息凝望。太美了,看她们笑意盈盈地走过,只有淡淡花香在空气中飘散,拂动。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脚步混在人流中,霄恬要迷醉在这个梦里了。灯、火、笙歌、社舞、人群、街市……白的梦境,是热闹的、喧嚣的,却不知为何,好像也是沉寂的、平淡的、安静的。

她有点儿脚步踉跄地走着,走着,不知何时,身边的人群散去了。

霄恬加快步伐,仍没有跟上,环顾四周,人影皆远去了。一个人了,她很想见到白,这是他的梦境,他应该在这里的,不是吗?

倏然,她怔了一怔。

回过头,在灯影稀落的街角,无人的寂静处,她找到了白。

熟悉的身影,被这淡淡火光映得素淡清冷,好似一抹月影。喧嚣退去,这个世界很安静,很空旷,好像满纸墨色被清水洗去,不留痕迹。

这就是了。

这就是为什么,小荷、霄恬看到他,会想出“白”这个名字。

所有人散去后,再繁华的街景,再热闹的庆典,剩下的都不过是安静角落中最平淡的守候与等待。

“白,你……”

霄恬试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明明有好多话想问、想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是仙人派你来的吗?你找到自己的名字了吗?你的梦境真的好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漂亮……

“对不起,霄恬。”白说。

“没关系。”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同一时间,霄恬脱口而出。她摇摇头,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能不能向白走去。

“我找到我的名字了,谢谢你。”白又说,“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你送给我的景物。”说着,他冲霄恬伸出手。

霄恬——小荷明白了,她几乎是跑着走向白,握住他的手——

泛着莹润光芒的白莲,浮动在夜幕中。无数的白莲花,和三百年前的庭院、不久前的小巷子里一样,将所有暂时失去的希望和期待,重新交还到霄恬手中。

“我们回去。斗法还没有结束。”霄恬说。

她握住一枚辰石,挥去身边的夜色,同白一起回到斗法所在的梦境。他们升到仙人的马车边,那些浮动于空中的白莲,依然随在身旁。

曜看到霄恬重新出现,显然吃了一惊。但空中飘零的火雨箭很快又朝向霄恬,一支支毫不手软地扎过来……

霄恬很清楚她该怎么做。

漫天的白莲花荧荧闪耀光芒,它们聚集在一起,阻挡在霄恬和白的周围。那些火雨箭,在触碰到白莲花的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眼见得火雨箭失去作用,曜又变出团团火焰,烧向白莲……火焰一靠近花瓣,就瞬间散灭了。

曜咬紧嘴唇,霄恬看到他的眼睛里,愤怒的丹红色火光闪烁。(https://www.daowen.com)

这是个好机会。她一边尝试着修复梦,阻止就要完成的燃梦,一边让所有的白莲在空中组成一朵完整的盛大白莲,飘向曜——

曜使出最后的灵力,变出最后一团巨大的火球攻向白莲。

大小相似的巨大的火球和白莲在空中就要相碰……

“呼——”

火球熄灭了,它身后的黑衣少年一个趔趄,笔直地向下坠去——下一刻,白莲花及时接住曜,用层层花瓣将他包裹起来。

曜的灵力平息后,燃梦中断,霄恬一口气把梦境修复。

梦的修复才刚刚完成,霄恬手里剩下的所有辰石,在同一时间通通碎裂。淡淡的绿色粉末飘散,是这场斗法最后的痕迹。

斗法结束了。

梦复归平静。

可是,霄恬也知道,她是靠白的出现才反败为胜的,仙人和“四老司”可能不会承认这次胜利。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仙人的声音很快在空中响起。

“斗法结束。嗯,帮助小荷的梦和她订立了契约,啧啧。我想,这也算是梦巫施展灵力的一种。所以——‘风荷’的小荷胜出了。”

潮水似的,在梦境之下,涌起“风荷”成员的欢呼声。

“既然这样,我将遵守承诺,让梦在人间继续存留五百年。辛苦诸位今日到场,我必须得说,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斗法。”

“咚——”

随话音落下,一声鼓响震彻天际。

梦境重又化作一团团白色烟雾,靠近马车车窗时,恢复成丝丝缕缕的轻烟,很快就消失在纱窗里。

“呀,亲友团们,可以上来了哦。我先告辞了。”说罢这一句,仙人的马车就朝天际驶去,“嘎吱——嘎吱——”的车轮转动声散入云影深处。

听完仙人的最后一句话,霄恬浑身一松,顿时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模模糊糊中她感觉到有很多人伸手接住她,手上、肩上、背后,有好多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听声音,有白、铃兰、郑舞逐、阿三……合上眼前,她最后看到,绿色的身影飞向白莲花的中心——曜在那里。

李爷爷,为什么要去那儿?……

霄恬整整地睡了两天。

醒来后,还有好多未解的谜在等她解开。

其中最让霄恬震惊又害怕的,是有人告诉她,曜就睡在隔壁房间里。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铃兰,看上去这小姑娘也被吓得够呛。

“为什么?!”霄恬问。

“嘘——”铃兰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是李爷爷的孙子!没想到吧,之前我一直忘了和你说——”

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了,气得霄恬想捏她。

“李爷爷原来是‘四老司’的,他的孙子作为仙人最满意的梦巫,他当然很自豪。不过,看过三百年前的斗法,尤其是小荷与梦的沟通,他意识到‘四老司’的选择可能是错误的。所以他就加入了‘风荷’,还因此和孙子决裂了呢!”

听完,霄恬不由咋舌。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吱呀——”

房间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了,铃兰一紧张,“砰”地变作一朵花,藏进霄恬的被子里。一绿一蓝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李爷爷,和“四老司”里那位蓝色长衫、长着鹰钩鼻的老人!

“霄恬,醒来了啊。”李爷爷一看到坐起身子的霄恬,惊喜道,随后介绍身边的来客,“这个人你不陌生吧?”

“嗯。”霄恬尴尬地点一点头,偷偷瞄一眼蓝衣老人,尖尖的鹰钩鼻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吓人了。

两位老人又和霄恬寒暄了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铃兰这才又探出头来:“这两个老头儿是至交,关系好得不得了!据说,那个穿蓝衣服的老头儿还是‘风荷’在‘四老司’的内探呢!”

霄恬一愣,好像记起了什么……

对了,去仙境释放梦的时候,那位在危急中救了她的水属性梦巫,他的身份她现在知道了。

李爷爷把霄恬醒来的消息散播出去后,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

郑舞逐和她爸爸一起来的,郑伯伯原来也是“风荷”的成员。小朱亲昵地蹭蹭霄恬的下巴,叫得既清越又动听。还有阿三、谢衍、温潇,以及很多霄恬并不认识的人。

可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霄恬能下床活动后,一系列庆祝活动又折腾了三天三夜。“风荷”小岛上的宴席、聚会一直没有停下,酒香气都快盖过荷叶香了。霄恬听不止一个人抱怨道:“可惜这里都是白天,要不放放烟花也很不错啊。”

庆典的最后一天,霄恬避开人群,甚至没有带上铃兰——当然,她喝得醉意蒙眬也是原因之一。她一个人来到小岛边,想乘舟到荷叶丛中。

没想到,远远地,还未走近湖岸,就望见了少年的影子。

“白——”

霄恬一边喊,一边朝他跑去。

两人轻轻划着楫,让木舟漂入荷叶深处。没有人吭声,只有风托起荷叶的细微声响,阳光溅落在风里,就像露珠洒入清泉一样。

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霄恬偷偷瞄着木舟另一头的少年,看起来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白,”最后,她决定主动一点儿,鼓起勇气开口道,“仙人说,你和我订立了契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白收起木楫,小心地从另一头走近霄恬,伸出左手,让她看他的手心。

那里,有一朵仿佛用水墨画下的荷花,栩栩如生。霄恬想起来——和铃兰手心里的一模一样。

“斗法的时候,我用梦境接住你,那时手心里就有了这个标记。这应该就是契约的标志吧。”白说。

“也许吧。”霄恬说,一边寻思。

用梦境接住我……如果是冒了生命危险——那时的铃兰,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跳进水里救我。会不会是一个梦不顾生命要救一个人时,他们之间就订立了契约?

想到这儿,她又果决地摇了摇头。

这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还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

“霄恬,三百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白说道,“那时候,我真的昏了头了。仙人说,他会让我找到名字。前提是,我必须让你在斗法中坠落……所以,我就……”

霄恬没有应声。

图示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还有你——小荷——的爷爷。可是那之后,我依然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我去问仙人,他回答我说,再等一等,等小荷回来——就快了,那时我就能找到名字了。”

“等小荷回来。”霄恬怔住,难道,仙人知道她会回来?

难不成,小荷在斗法中坠落,被铃兰救下,转世为于霄恬再同曜进行斗法,这时的白不顾一切救她,让她在繁华富丽的梦境深处找到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在对方脸上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所有的一切,竟都是仙人设计好的?从一开始就……

说起来,白的梦境里的最后一句,也确实,要经历过许多才能懂得……想到这儿,霄恬终于释然地笑起来。

她笑起来,白也笑了。

从此之后,她是梦巫,“风荷”的成员,为了把梦留在人世而不断修复梦、让残损的梦境获得重生。

只要有白、铃兰,还有郑舞逐、李爷爷在她身边,她就没什么好怕的。梦的世界,将永远待她以温柔。

霄恬躺在木舟上,望着荷叶间隙中一晃一晃的蔚蓝色天。

爷爷,把梦封进词里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青玉案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