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仙境
事情的发生是有预兆的。
那个傍晚,爸爸出发前在门边穿鞋。十岁的郑舞逐跑上前,央求道:“爸爸,这次带我一起去吧。”
“还不行。”爸爸拧开门锁,又重复一遍说过无数次的理由,“梦很危险。你还太小了。”
“可是昨天你也说了,我已经很厉害了!”郑舞逐不屈不挠地跟出门。
“再过两年吧。”爸爸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也要好好练习,灵力的发挥主要还是靠自己琢磨。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她生气。”
说着,他抬眼和郑舞逐身后的妻子对视一眼,平淡地笑笑。
“爸爸,梦的世界真的很棒吗?”希望再次落空,郑舞逐不甘心地追问。
“是,比现实世界要好多了。不过,梦的世界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再不抓紧时间,很可能我们就要永远失去梦了。”
“你在想办法留住梦吗?”
“对……”爸爸顿了顿,从郑舞逐面前移开视线,“仙人主意已定,也许我们无从抗拒天意,但……或者……可以留在梦里。”
爸爸走了。
这天晚上,从此以后的六年,他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一次和他同去收复梦的朋友说,爸爸在占梦之后,自己也踏入烟雾化的梦境,和梦境一起被收入子石——和梦一起,被封印了。
和梦一起被封入子石。
“……可以留在梦里。是这个意思吗,爸爸?”
“学姐……”
郑舞逐失了神,听见有人在叫她,是霄恬。
“下船了。”
“哦,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郑舞逐把散落在脸边的长发别到耳后,起身从船上下到地面上。
“风荷”的藏身之梦在一处破旧宅院的池塘中央。他们现在正回到现实世界,从池塘中出来。
仙人所处的“仙境”,最近一个入口也在小镇边缘的山上,要在一天之内赶到,一行人必须抓紧时间了。
仙境入口处,已有两位“风荷”成员守候在此。他们已经放倒守卫,让十八位梦巫分成六批进入梦中。
霄恬、郑舞逐和李爷爷第二批入梦。
铃兰化作铃兰花,在霄恬口袋里。
寒意透身而过,冰凉的雨丝拂到脸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耳朵。霄恬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有想过,仙人所在的仙境会处在雨天里。
这几天,她幻想了无数次仙境,无一例外是晴朗天气。就像“风荷”所处的梦境一样,阳光一派明媚,荷叶连天,小楫轻舟,那是她所能想见的最接近仙境的地方。
可眼前——
雨丝淅沥沥飘落,冰冷的寒意沾在面颊上、脖颈上、手背上,视线里化开一片蒙蒙水雾。天空堆堵着乌云,一团团墨渍似的,聚拢,又散开。雨声里浅浅混着奏乐声,空灵的乐器敲击声如凤凰的鸣叫,清越而神秘。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一座宏伟的木制建筑立在雨帘后,八角形建筑,金色的琉璃瓦也被雨水浸透,红的墙,在阴郁的天气里显得晦暗、落寞。七层楼,每一层都挂有大红灯笼,暖红色的光在雨水中散出光晕,是这意境中唯一的暖意。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边走。”李爷爷小声道。霄恬和郑舞逐跟在他身后。
他们绕过空无人迹的小巷子,越来越接近主楼建筑,道路越迂回曲折。好在都没有遇到什么守卫。
在主楼周围环绕着一条河,八角形的建筑对应着八个面,八座木桥从另一端通向主楼。雨一直下,水上的雾很重,霄恬他们就在离一座桥不远的巷子口处,依然看不清桥上守卫的人影。
忽然,只觉得桥上立着的人影摇晃了一下——只有几秒钟时间,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走。他们得手了。”李爷爷说。
霄恬听懂了。是他们这边的土属性梦巫已经将桥上的守卫放倒,并变成他们的模样。易容是灵力高强的土属性梦巫最擅长的技巧,之前在仙人的马车里,谢衍就已经让霄恬见识到了。
他们顺利进入主楼内,依旧看不见什么人影。楼里的房间、阶梯构架比较复杂,只需稍加小心,就可以躲过三三两两的侍者。
将有另外四位梦巫,部署在这座建筑的角落里。
木制的房间、阶梯都浸透了寒意,淅沥沥的雨声不断,整座建筑显得冷冷清清。只是从头顶隐约飘来奏乐声,比刚入梦时要清晰些。
看来仙人是一个清静的人。霄恬不由想起马车里坐在屏风后的那个人影。
不用怕,反正仙人今天回仙界了,不在这里。霄恬为自己壮胆。
存放子石的房间位于六楼。
他们沿着阶梯往上,仔细留意细微的脚步声与交谈声。雨声造成了很大干扰,但出现在走廊的人也实在不多。
抵达六楼,和另外五位梦巫会合后,按照李爷爷手里的平面图,他们很快就找到目标房间。两位土属性梦巫幻化作沙,悄无声息地放倒门口的两个守卫。
其中就有谢衍。霄恬盯着他,不出两秒钟,他变作了躺在他脚边那个守卫的模样,出神入化,让她不由佩服。
“好了,进去吧。千万小心,里头绝对不简单。”
李爷爷说完,做了一个手势。正如计划中的——于霄恬负责释放梦,另五位梦巫保护她——六位梦巫一起进入存放子石的房间。
“嘎吱——”
门才轻轻推开,一股洪流就猝不及防地奔涌而来——没有人发出惊叫,大家都避开了。阿三变出一个细沙做的小袋子,一口气将洪流通通吞入囊中。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提高警惕,踏入其中,才发现这是一个窄小却高不见顶的房间。四面墙上,摆着中药店里那种满是横格抽屉的木柜子,也同房间一样向上延伸,消失在空茫泛光的尽头,任霄恬怎么眯眼、皱眉也看不清。
突然,就在所有人都在仰面打量房顶尽头时,上面传来一阵并不动听的巨响。整个房间都不可控制地震动起来——几十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从上落下,眼看就要砸到他们……
一团火,在他们上方足够安全的地方,拦住下坠的巨石,炙热的火焰将巨石烤化,碎成散沙四处飘落。
是温潇,他出手化解了这次攻击。
“事不宜迟,这些抽屉里装着的应该就是子石。”李爷爷快速说完,握紧一枚辰石,四周围木柜上的所有抽屉,一时间通通活蹦乱跳地弹了开来。
“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节庆时的礼花一般,所有的抽屉弹开后,一把把墨黑的子石从抽屉中跳了出来,浮在半空中。
“霄恬!”李爷爷喊道。
霄恬定一定神,借木属性的灵力稍稍修改梦境,她也能像白一样立于空中,让那些子石飘过她手边。
每一枚她触碰过的子石,只需一瞬便涌出一小团白色烟雾,这些梦也不急着现形,聚在一起,如鱼群般冲破纸窗,向房间外飞去。
李爷爷说,这样它们就自由了。不被封印的梦,就算在仙人设计的梦境里,也能轻易逃脱。
解除封印的子石碎裂成沙,越来越多的白色烟雾不断涌现。

倏地,霄恬身后无端蹿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一转身,不知是哪个被释放的梦,居然幻化作一头小兽,龇着牙咆哮着,就要冲她咬来。
来不及了——霄恬根本毫无防备,突然,又一头猛兽从一旁冲出,狠狠将小兽撞开。小兽滚摔出去好远,发出阵阵哀嚎。
霄恬定睛一看,水墨画一样的猛兽——是郑舞逐!她惊喜地看到,郑舞逐带着小朱从猛兽冲出的方向走来。
注意到霄恬在注视她,郑舞逐说:“专心解封,其他的有我们对付。”
霄恬回过身,一边继续释放梦,一边认真搜寻关于战场的梦,梦中很可能有郑舞逐的爸爸。她一定要找到。
被释放的梦越来越多,它们像汹涌的鱼群般飞向窗外。
李爷爷说,今天仙人回仙界去了,但他仍有可能随时赶到。仙境内的梦巫守卫,有我们的人对付,但也坚持不了多久。总之,必须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关于战场的梦……抓紧时间……关于战场的梦……感觉到了!——在她右手边的一枚子石,变得像琥珀一样温暖透明,里面隐隐传来战场上万马奔腾、兵器交接的喧腾声,还有……她感觉到了,其中有一丝其他梦巫的灵力,很微弱,但确实有……(https://www.daowen.com)
就在她要打开这个梦时,一阵透骨的寒意从身后扑来。
好冷!
她浑身一颤,好像整个人都冻僵了。是梦!又一个梦的袭击,夹杂着冰雪的风暴狠狠砸在背上。是一个灵力很强大的梦,比马车上郑舞逐对付的梦还要强大!
该怎么办?!
身体……僵硬了,动弹不了了……
“呼——”
霄恬只觉得有一股风从自己的口袋里涌了出来,是铃兰!淡黄色的梦境铺展开来,霄恬明白了,铃兰想让她躲进梦境里。
然而,铃兰的灵力对这个梦显然构不成威胁,梦境还没有完全铺展开,就几乎被风雪冻僵了。铃兰发出一声惊叫,又变回一朵花,守在霄恬手边。
“啪——!啪、啪、啪……”
不知从哪个地方,不断有子石砸向身后风雪的来源处。霄恬回头一看,是李爷爷在操纵这些子石。可是没有用,风雪毫不退缩。
老人又变出树杈阻挡风雪进攻,很快也被击溃了。
温潇从一旁扔来大团火焰,也没有效果。郑舞逐画出的水墨火焰也被击退了,小朱甚至在风雪中受了伤。
阿三和另一位土属性梦巫卷起黄沙,想要把风雪的来源包裹起来——可惜,很快就被冲破了。
寒意仍在扩散,霄恬冻得就要失去意识了——这时,风雪骤然停止了攻击。
她不解地回过头,看到在涌出风暴的浓云上,现出一个篆刻似的,却是水墨写下的字。随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新的字不断出现,很快将浓云整个圈起来,让它挣脱不得。
“这是——占梦!”郑舞逐叫道,“还有一位水属性的梦巫在这里!”
同一时间,浓云随着周围的字化作白色烟雾,重新被收入子石中。这枚子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一响过后,房间里没有了任何声音。
霄恬也明白,这意味着那个水属性的梦巫,或者躲起来了,或者走了。
五位梦巫面面相觑,只有李爷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不上这些了,霄恬一伸右手,将发现的那枚子石握在手心,用自己最大的灵力为它解封,却不知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一个完整的梦境从子石中涌出,将房间填满了。
“不好!”李爷爷大喊一声。
仿佛微弱的烛光一闪,入梦之时的混沌感汹汹袭来。扯破长空的马嘶、兵器交接声破空而来,越来越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战场厮杀之声渐渐平息,隐隐散在远处。眼前的情景,是庞大的军队在纷扬的尘土中豪情万丈地挥舞兵器操练。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霄恬、霄恬!快走!”是李爷爷的声音。
霄恬猝然惊醒,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找寻郑舞逐的身影——找到了,郑舞逐已经混进梦中披坚执锐的士兵中,一边用目光搜寻一边向梦的深处跑去。
然而,梦又开始变化了。
硝烟滚滚,杀声震天,边塞战场上,万马奔腾,万千的士兵疯狂厮杀,兵器相互碰撞,发出锐利刺耳的声音,每一下都仿佛要溅出火花。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霄恬立于半空中观望战场,可郑舞逐在里边,她在战场上,就算她能力再强,也太危险了!迟迟找不到郑舞逐,甚至也没看见小朱,霄恬一咬牙,也落入混乱的战场中。
“不行!霄恬,回来!”
李爷爷的声音很快被甩在身后。
“等等,别去!霄恬!——”
是铃兰,她又变回小女孩的样子,死死拉住霄恬。
“放开我,我必须去!郑舞逐在下面,她很危险!”
“不行!”
霄恬挣脱了铃兰的手,一个俯身飞快地落在地面上。
谁知铃兰也跟上来了。
“你去我也去!”她说着,又变成一朵铃兰花,飞进霄恬的口袋。
霄恬躲过四面交错的兵器,浑身颤抖地追寻郑舞逐的身影。血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被黄沙扑灭后,很快又浓重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不远处的一个士兵被一头水墨猛兽一头撞开。霄恬慌忙追上去,果然找到了郑舞逐。
“学姐!”
“霄恬!快回去!你不能来这里!危险!”郑舞逐对霄恬喊。
“我知道——你也很危——”
一支长矛凌空刺来,几乎擦过霄恬的喉咙——脚下一软,霄恬惊恐地跌坐在地上。铃兰花顿时跳到空中,眼看淡黄色的梦境就要铺展……
“快走——”
水墨猛兽把攻击霄恬的士兵撞开了,郑舞逐一把拉过霄恬,带她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上跑起来。
“我看到我爸爸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就在那个方向,我看到了……”
“扑哧——”
很轻很轻的一个声音,却让郑舞逐失神停了下来。霄恬不解地看她颤抖地仰起脸,看向天际——那儿,瑰红色的火焰平静地燃了起来。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郑舞逐又没命一样地跑起来,紧紧拉着霄恬的手:“快,我们要快……曜来了,就说明仙人马上就到了。快,我们要逃离这里,还有我爸爸……”
突然,她松开手,用力推了一把霄恬。
霄恬没有防备,差一点儿跌倒在地。
“霄恬,你快回去!回到李爷爷那儿,别管我了,你要好好的。我要去找我爸爸,你快走,快走!”说罢,她就转身跑去。小朱在她身边低低飞着领路,翅膀上的伤让它飞得很慢,身子一抽一抽的。
“学姐——”
这样不行。霄恬看向天际,瑰红色的火焰似乎比前两次势头更凶,几乎如猛兽一般大口大口吞噬着梦境。这样下去,这个梦迟早要被毁掉,不知道这么一来,郑舞逐的爸爸会怎么样……
可恶。
霄恬直盯着天边的火焰,现在它们已经燃到一半了。她从没有这样恨一个时刻,这样恨一个人。她恨曜,恨他夺去了自己的全部。作为小荷的她也好,作为霄恬的她也好……都被他夺走了珍视的东西。
她闭起眼,霄恬深吸一口气,她要修复这个梦!
“砰!”
手链上的玉石碎裂了,梦境在不断修复,瑰红色火焰被层层逼退。然而,就在梦的修复完成的一瞬,整个梦境开始散作一团团白色烟雾。
霄恬来不及抽身离去,她正慌得不知该怎么办,铃兰在这时赶上来了。
淡黄色的梦境再次铺展,然而,没有用——铃兰的梦境裹挟着霄恬,随白色烟雾一起被一个地方拖去——有人封印了这个梦,是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只有可能是——
仙人。
她闭起眼,让黑暗比实际更早地降临。
破阵子
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