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病房
放下电话后，阿星在阳台上坐了一阵子，看一只蚱蜢停在芭蕉叶上，一边捋着头上长长的触须一边在思考什么，然后猛然一跃，消失在芭蕉丛中。一只蜘蛛停在残破的网上，一阵风吹来，蛛网就那么在风中轻轻摇啊摇，摇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支离破碎。
阿星站起身来，他决定去找婆婆，一是要去看望她的病情，要不然心里总空落落的；二来，关于望月的事，除了婆婆，他想不到该找谁商量。
赫拉婆婆住在医院的加护病房。
阿星去的时候，被一个医生拦住了，说病人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不能会客。好在旁边一名护士认出了阿星，走过来跟医生说了几句，医生才对他网开一面，给了他十分钟时间。
阿星来到病房前，透过门上的探视窗朝里边望去。婆婆躺在一堆医疗仪器包围着的病床上，像一件没有生机的物品，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眶里，双眼紧闭。
阿星有些惊讶地发现，似乎就在一夜之间，婆婆往日灰白的头发变成了满头银丝。他从来没想过，原来一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老去。
阿星推开房门准备走进去，冷不丁地，房门发出吱嘎一声响。大概是这声音惊醒了赫拉婆婆，婆婆睁眼朝阿星看了过来。
这时，他发现婆婆的眼睛也跟以往有些不一样：那双总是闪烁着柔和慈祥光芒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大得有些比例失调。阿星突然想起了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深海底栖鱼，它们摆动着尾鳍，慢慢沉入海底，无边的黑暗在它们凸起的大眼睛里弥漫开来。
阿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他叹了口气，朝病床走了过去，轻声说道：“婆婆，你醒过来啦？”
赫拉婆婆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翻身坐起来。阿星连忙走过去，摇动床尾的转柄，把床头抬高，让她斜躺着坐起来。
等到坐好后，赫拉婆婆清了清嗓子：“我还好，让你担心了，孩子。”
阿星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谢谢你。”赫拉婆婆点点头，朝阿星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去。
阿星一愣，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赫拉婆婆这番话，听着像是在告别。
他小心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嗫嚅了一句：“婆婆，你会没事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感觉到眼角一阵湿润，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挂在床边架子上的药瓶子。
赫拉婆婆嘴角露出几丝笑纹：“不要担心，我还没到那个时候。”
这句话让阿星稍微安心了一些，他开始说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他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除了神秘人的事。
那个神秘人已经叮嘱过阿星几次，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与他有关的细节。
赫拉婆婆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等阿星说完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用郑重的口吻说道：“孩子，你做得很好，已经没有人能做得更好了。”
阿星的心头涌起一阵悲伤：“可是，我没有保护好望月和剑齿虎。剑齿虎被枪击中了，望月和小虎崽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该怎么办？”
赫拉婆婆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一个可以把剑齿虎驯得那么服帖的女孩子，一定有着我们比不上的生存能力，这一点，你倒可以放心。”
听了这话，阿星才看到一丝希望：“这样的话，我应该骑着车在周边搜索，说不定就能找到望月了！”
赫拉婆婆点了点头：“不过，你不能太急。除非望月愿意让你找到，要不然，就算她在你眼前，恐怕你都找不出她。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阿星觉得婆婆说得很有道理。
正在阿星准备继续和婆婆谈谈寻找望月的方法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阿星一抬头，看见一名手上托着药盒的护士推开了门。
“你就是陈姐的儿子阿星吧？这下子你可是个名人了！”护士冲阿星笑了笑。(https://www.daowen.com)
“什么？”阿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刚才有记者找到医院来，要采访婆婆，说是你介绍过来的，幸好被值班医师拦住了。这两天的报纸和网站新闻里肯定都会提到你呢，这下子你可出名了！说不定以后会有人找你要签名呢！你妈妈一定高兴坏了！”护士边说，边走了进来。
阿星忸怩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护士给赫拉婆婆打了一针，又在她床头挂上了一个吊瓶，然后冲阿星打了声招呼：“别和婆婆聊太久，她需要多休息！”然后走了出去。
赫拉婆婆看着房门重新关上，然后才接着开口了：“你应该看看，那些记者是怎么报道你的。不过，记者都喜欢添油加醋，这一点你得心里有底。”
阿星点点头。
“这件事也不见得是好事，恐怕你接下来得提防着她，甚至可能还有别的记者也找上门来。这些人跟在你身后，要寻找望月就更不容易了。”
“我会特别小心的。”阿星说。
赫拉婆婆费力地挪动了一下插着吊针的胳膊，然后又开口了：“说来也奇怪，在你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的爸爸吗？”
阿星点点头：“我记得，你说你爸爸是跟随着一道光离开的。”
赫拉婆婆叹了口气：“那一天，那道光出现后，我爸爸跟我告别，说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可能要等很久，才能回来看我。我一直哭着喊着，使劲拽着他不让他走。那时候，爸爸把我搂在怀里，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阿星无比温柔地问道。
“他说，宝贝啊，有一天你会知道，生活的秘密在于，没有谁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真正懂得这个秘密后，你就会遇到奇迹。”
赫拉婆婆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叹息像一根针一般，狠狠地扎在阿星的心头。
“后来，我一直想，为什么他会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说出这么残忍的话？自从他走后，我想了好多年，却怎么都想不透。”
阿星低头看看赫拉婆婆，正好看到她眼里那层悲伤的迷雾，仿佛那段痛苦的记忆和记忆里那个无助的女孩，从来没有走远，一直躲在那阵迷雾中。
“到后来，我终于算是想明白了。”赫拉婆婆又很大声地喘息了几口，“他是想告诉我，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只能陪着你走一段路，剩下还有很长的路程，你需要独自走下去，因为生命终究是你需要独自去面对的事情。只不过，只要你心里怀着爱意继续走下去，就算是再糟糕的日子，也会有奇迹出现。”
阿星点了点头：“这个……我也觉得是这样。”
赫拉婆婆颤抖着握了握阿星的手：“不，其实你还不明白。我这样说，当然不是小看你。孩子，自从那天你到我家院子里，忙得一头的汗，硬是把鹅舍清理得干干净净，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不同的孩子。只是这件事，你还没有真正地明白。”
她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道：“在你要接着走下去的路上，并不都是各种惊喜和快乐在等着你，你会遇到很多糟糕的日子。你会遇到孤独、痛苦，有时候可能还有绝望。有时候啊，它们戴着可怕的面具出现，让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可还有些时候，它们会变成吸引人的玩具，那时候，你就不是那么容易认出它们了。”
阿星心头一震：“那……我该怎么办？”
“你要学会心怀爱意往前走，把那些孤独、痛苦和绝望，像一件已经坏掉的玩具一样扔掉。你还要学会去倾听，孩子，等你真正学会了你就知道，哪怕是一块石头都会唱歌，它没日没夜地在唱呢，唱着生命里的欢愉……”
赫拉婆婆说到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那瘦弱的身子都在不停颤抖。
“婆婆，我会好好记住你说的话，你先歇一歇吧。”阿星柔声说道。
等到咳嗽停了下来，赫拉婆婆伸手擦了擦嘴角：“我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很多人听不见石头的歌声，他们也看不见望月，看不到剑齿虎，他们看不到所有这些事情，因为他们没有一颗接纳的心。”赫拉婆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他们的这里，装着的爱太少。太贫瘠的庄稼地里，长不出饱满的果实。”
阿星心头一阵波澜起伏，他看看赫拉婆婆，这时，正好有一缕阳光从后窗里照射进来，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微微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