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争执
妈妈走进门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份报纸。
“马嘉星！”妈妈喊了一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用异乎寻常的沉静语调说着，“你老妈才离开几天，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怪事啊？”
阿星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妈妈”，一边帮忙把她的行李包拿过来放好。
“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阿星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报纸，快速地瞄了瞄，很快就看到了那个记者写的报道。
十二岁少年发现神秘老虎，形似史前剑齿虎
本报讯 8月7日，本市发生一起奇闻：市民们从一位独居老人家中发现一头形似史前剑齿虎的神秘老虎。
最先发现这头怪兽的，是一位叫阿星的十二岁少年。他先是发现那位独居老人因为帕金森综合征发作而晕倒在家中，于是他破门而入，居然在老人家中看到一头老虎。阿星当即打电话报警。本市森林公安消防大队和武警大队联合出动，对现场进行布控。老虎狂性发作，意欲伤人。千钧一发之际，武警大队领导及时做出指示：为确保市民安全，将老虎开枪驱离。被困少年被成功救出，老人也被送往医院救治，目前已经转危为安。
日前，公安消防大队和武警大队正联合组织人手，在本市范围内进行大规模搜捕。
据记者深入了解，这位发现神秘老虎的少年阿星，平时就注意观察野生动物。这次他之所以能及时发现晕倒在家中的独居老人，就是因为他对老人家中传出的异常吼叫声心存警惕。他还提供了另一条线索：这头神秘老虎的出现，和近期雾灵山金雕异常出现在本市范围内有关系。
在本次采访的最后，少年阿星发出呼吁：这些来自雾灵山深处的动物们，平常都生活在它们自己的领地内，只是误闯到人类的生活范围，它们只是迷路者，而不是来伤害人类。所以，请大家要多些包容之心，让这些迷路者回到自己的领地。
“她说的并不都是实情。”阿星把报纸放到桌上，说道。
“现在，你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阿星抬头看了看妈妈，她脸上异乎寻常地平静。这反而让阿星的心悬了起来——或许，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索性放开了，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从那次野人沟探险开始，一直说到昨天去探望赫拉婆婆的事。
等他说完后，他一抬头，看到妈妈一脸掩饰不住的惊讶神色。
“你……居然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情！”妈妈咽了下口水，拖长了声调说道。
阿星一边在脑海中搜索词汇，一边解释道：“妈妈，我也不是有意骗你，只不过，我要是告诉你，院子里来了一头老虎，或者对你说，我看到一条三米长的史前怪鱼，你会信吗？”
“我当然不信！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不相信！”妈妈脸色阴沉地说，“什么怪鱼、原始人的洞穴，甚至还有赫拉婆婆的一个学生，这所有的事情，我一概不相信！”
听到这话，阿星的心一直往下坠，仿佛要沉入到深不见底的海水中。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你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妈妈肯定地说道，“你别忘了，你老妈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我每天看着那么多的病人拿着病历卡来来去去，悟出了一个道理，你知道是什么吗？”
阿星摇了摇头。
妈妈朝他俯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一本病历卡和一张药方去解释，如果还不行，就加上一把手术刀。”
阿星愣了愣，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妈妈说出这么玄妙的话来。
“什么神秘光波之类的，简直就是笑话，那就好比是用意念给人治病。”妈妈“哼”了一声。
阿星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妈妈抓起桌上的报纸，在阿星面前扬了扬，问道：“恐怕你还压根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几年前，就在你舅舅家住的那座城里，出了一起失踪案，一个六年级孩子早上出门上学，结果失踪了。等到第二天，警察在城边公园里的一座小山上找到他时，他一身伤痕。孩子说自己被人绑架了。可结果你知道怎么回事吗？这孩子自己旷课跑去山上玩，自己摔伤了，为了逃避惩罚，就编了这么个谎言，让大家虚惊一场。”(https://www.daowen.com)
阿星的心头一阵惊奇，继而突然感到一阵激愤：“我可不是那个说谎的孩子！”他大声争辩道。
“我没说你就是那样的孩子。”妈妈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看着他，“我现在只想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阿星抿紧了嘴唇。
“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但这件事接下来得听我和你老爸的安排。”说到这里，她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阿星面前，“这件事就让它过去，自然有人会处理的。这两天我帮你去报个小升初衔接班，把初中将要学的课程提前熟悉一下，这样的话，等到九月份开学，你就不会从一开始就比同学落后了。”
“不行啊！”阿星叫了起来，“我得找到望月和剑齿虎，送她们回家。”
妈妈没有回应，只是用尖锐的眼神死死盯着阿星。
过了一阵子，妈妈再次开口了：“就算你说的那头老虎真的存在，那个女孩子的事也是真的，这件事也跟你没有关系了，那已经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够处理的事情。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阿星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起来，让他难以呼吸。
“马嘉星，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妈妈厉声问道。
阿星咽了口唾沫，乞求似的看着妈妈：“那只小虎崽是我带回来的，我是做错了，所以我现在要把它送回去，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妈妈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过了一阵子，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马嘉星，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件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是真是假，大人们会去处理。”
阿星感到一阵眩晕，妈妈的话听起来平静，里面却似乎隐藏着强劲的风暴，向他席卷而来。他很想退却，但望月和剑齿虎的身影又浮现在面前。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到院子里，推起自己的自行车，朝门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妈妈的声音先是充满了惊讶，进而愤怒无比。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他的视线里到处都是一片耀眼的光芒，灼烧得他眼睛生疼。
他使劲地蹬着自行车，直到全身大汗淋漓，最后一丝力气都耗光了，才刹住车。这时他发现，自己无意中又来到了赫拉婆婆家的院子外边。
赫拉婆婆家的院门虚掩着，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里边传来一阵藤椅挪动时发出的吱嘎声响。等他侧耳细听，才发觉那是自己的错觉，那只是满院的爬山虎被风吹动的声音。
阿星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头一回发觉，赫拉婆婆不在的时候，这座房子原来这样死寂和陈旧，似乎随时都会轰然倒塌，然后变成一堆废墟，慢慢被荒草掩埋起来。
阿星朝那架风琴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弹了弹。琴声喑哑生涩，就像一声声来自时光深处的沉重叹息。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书柜，于是走上前去，打开柜门，拿起放在中间的那本书。可想了想之后，他又把书放回了原处。
这本书和这屋子里所有东西一样，都是属于这所房子的一部分。就算他想把它带回去，恐怕也没办法保留下来。
阿星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走到院子中时，他朝鹅舍望了望，没看到大白鹅。
“图图！”他呼唤了一声，然后听到菜园旁的荒草地里传来嘎的一声回应。大白鹅正蹲在荒草地里，转头静静地看着他。
阿星的心头一阵悸动。在大白鹅的眼睛里，他头一回看到那么悲伤的神色。
阿星摇摇晃晃地走出院门，走到院墙外的一棵杏树下。这时他感觉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没了，于是坐在裸露的树根上。
八月的阳光依然炙热和灿烂，透过杏树的枝叶，在地上投射下星星点点的光与影。少年阿星久久地注视着这些闪烁的光斑，眼泪慢慢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