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寻找望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鸟鸣声从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那声音如此清脆悠扬,仿佛飞扬在夏日阳光下的清风。
阿星抬起头,正好看到一片杏树叶子从树梢间缓缓飘落,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砰然坠地。接着,他看到一只知了正沿着树干往上爬,在它的下方,裸露的树根间,有一只被遗弃的半透明蝉蜕正在一点点地干枯。
阿星头一回发现,这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物,现在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这让他微微有些吃惊,他又放眼往更远的天空望去。这一次,他看见空气中布满了一圈圈光线的涟漪。而天空,似乎变成了一片光线的海洋。
一定有什么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赫拉婆婆的话又回响在阿星耳边。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去寻找望月。
望月此刻正躲在什么地方,正在经历什么,他并不知道。找到她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一点他也不清楚。但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口音怪异、来历不明的怪女孩。
野人沟再次出现在阿星面前。
在前往野人沟的路上,他一遍遍在脑海中想象着:或许,望月就坐在长满野苜蓿和狗尾草的坡顶上,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剑齿虎斜卧在她身旁,眯着眼打盹,小虎崽在她身边欢快地跳跃……
阿星来到了那道熟悉的斜坡前,他没有看到望月的身影,也没有听到小虎崽的叫声。
他爬上坡顶,在他的眼前,曾经变成一片汪洋的野人沟又再次出现了,仿佛那场大水压根没有出现过,只是沟底的石头依然湿漉漉的,残留着大水的痕迹。那条盾皮鱼也不见了踪迹。
阿星在斜坡上坐下来,徐徐山风吹来,吹得他心里凉飕飕的,提不起劲。他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嚼了嚼,青涩的草汁仿佛一直流到他心里。
坐了一阵子之后,他起身朝斜坡那头的灌木丛走去。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和余敏跟在望月身后,就是穿过了这片如同迷宫般的灌木丛,才走到那个洞穴里去的。
但当他再次来到灌木丛前时,他有些吃惊地发现,或许是那场大雨让灌木生长速度加快的缘故,现在整片灌木丛已经密不透风,更不要说从中间穿过了。
阿星站在灌木丛前,一边小心地倾听着里边的动静,一边呼唤着望月的名字。喊一阵之后,就停下来侧耳倾听一阵子。
他听到了一阵阵山风呼啸,在雾灵山的沟壑山峦之间飘荡;他还听到风中传来一阵悠长单调的蝉鸣声,还有岩石下方的某处草丛里传来的一只蟋蟀清脆的叫声。他又听到了一只金雕的鸣叫。开始他以为那是望月的声音,直到后来看到一只真正的金雕从天上飞过。它舒展着双翅,在高天上乘着气流滑翔,在夕阳的金色余晖照耀下,矫健的身姿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阿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或许就像赫拉婆婆说的那样,作为一个穴居人,望月有着高超的反跟踪技术,这是她在充满危险的环境下练就的生存能力。如果是这样,她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只是她不愿意出现。
他无奈地放弃了寻找,疲惫地推起自行车,走在回城的路上。
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阿星回到小城边上,远远地看到赫拉婆婆家院子里的杏树静静地站在朦胧暮色之中。
即使这时他已经十分疲惫,他仍然分辨得出来,杏树的影子里,还有着另外一团黑影。
一阵激动涌上心头,他朝杏树那边歪歪斜斜地骑了过去。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朦胧的身影就是望月。她正站在苍茫暮色中,远远地看着他,她的眼里跳动着一团欢快的焰火。
阿星急匆匆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愣愣地看着望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望月开口了,发出一阵欢快的咕咕声。
没错,那是他这一天里到处都听到的那熟悉的叫声。原来,就在他四处寻找时,望月一直没有走远,就在暗中跟随着他。
“我算明白啦,你们穴居人一定都是玩捉迷藏游戏的高手。”阿星说了一句,不紧不慢地朝望月走去,尽管这个时候,他的心里有上百只小鹿在激动地蹦跳。
最初的激动过后,阿星马上发觉一件事:屋子里亮着灯。
“赫拉婆婆!”阿星欣喜地喊了一声,朝敞开的大门跑去。
但赫拉婆婆并不在那里,在她那张藤椅上,大白鹅正端坐在上面。看到阿星跑进来,它拍拍翅膀,嘎嘎叫了两声,就好像赫拉婆婆每次见到阿星时说的那句:“你来啦。”
阿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白鹅那柔顺的脖子,有些失落地走出大门,这时他才注意到被拴在杏树下的剑齿虎。
剑齿虎也正注视着阿星,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听上去似乎带着一丝熟稔的亲昵。
阿星特别留意了一下剑齿虎的左前肢,在那里,一块伤疤还很明显,但伤口似乎早就愈合了。这头怪兽居然有这么惊人的愈合能力,这让阿星感到十分惊讶。
这时,望月走上前来,对着剑齿虎的伤口处比画了一阵子。刚开始,阿星还看不明白,但很快,他就恍然大悟:望月正在演示她如何从剑齿虎的伤口里掏出子弹,又如何采了很多药草敷在伤口上。
阿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四处看了看,然后转头问望月:“小虎崽呢?”
望月似乎明白了阿星的意思,开始急切地说了起来。阿星竭力从她发出的那些怪异的词中分辨出一些意思,却仍是徒劳。不过,望月脸上的表情他却看得懂。刚开始,她脸上是惊惶和焦急不安的表情,后来突然变得悲伤起来,接着,一种神秘和安详的气息从她那两道疤痕上散发出来,从她紫色的瞳孔中弥漫开来。
阿星的心头猛地一震,他模糊地意识到,小虎崽已经死了,望月其实是在描述小虎崽死亡前后发生的事情。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是不是由于她的匆忙逃亡,让小虎崽受了伤?还是由于离开了剑齿虎,小虎崽饥饿而死?或者……这中间有太多的可能性。看来,这成了一个谜团,再也无法解开了。
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阿星在赫拉婆婆家的厨房里翻找了一阵,幸好上次买的肉还剩下一些。他把大部分都拿去喂给了剑齿虎,剩下一小部分,煮熟之后,和望月分着吃了。
夜已经深了,远处大街上的嘈杂声慢慢沉寂了下来。(https://www.daowen.com)
可这静谧的夜色却和阿星的心境完全相反——他已经从与望月相逢的兴奋中平静了下来,心头开始感到越来越深的焦虑。
对于是不是该回家,他犹豫了好长时间。他刚才从家里负气出走,妈妈一定气坏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回这样正面顶撞妈妈。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就愧疚不已。但现在回去的话,妈妈会原谅他吗?要是她还在气头上,可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回去了,妈妈不让他出来,就这样把望月和剑齿虎扔在这里,这件事就更麻烦了。他现在知道了望月在野外的生存能力,但当她回到这里——赫拉婆婆的家里,就进入了和野外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阿星都还懵懵懂懂的,何况望月!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疏淡的月色洒下来,在爬山虎的枝叶上微微闪动着。
阿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时侧着耳朵听听屋子里的动静。望月已经把剑齿虎牵了进去,回到它曾经住过的那个巢穴中,然后自己靠着剑齿虎睡着了。大白鹅蹲在藤椅上,也静静地睡着了。
阿星走得累了,就倚坐在门廊中。慢慢地,他的眼皮开始越来越沉重了,然后,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了小虎崽。
小虎崽正静静地躺在望月的怀里,一缕金色的阳光正从云层中透射出来,照在它身上。
望月掏出胸前的那块玉佩,把它轻轻套在小虎崽的脖子上,接着又把小虎崽轻轻放进了面前的小坑里。
阿星困惑地往四处看看,发现望月就站在斜坡的尽头,而自己就站在斜坡之上。斜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他都有些站立不稳。

阿星朝远处的望月喊了一声。
望月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她脸上那两道疤痕里闪烁着,就像一群小鱼在里边游动。很快,她就朝这边跑了过来,站在了阿星面前。
阿星想问问小虎崽为什么睡着了,但话到嘴边却变了:“为什么你把玉佩给了小虎崽?”
“小虎崽戴着玉佩,就不会孤单了。”望月快乐地说道,“而且,等我以后再见到小虎崽的时候,它一定长成了一头很大很大的大老虎,可它还戴着我的玉佩,我就能认出它啦!”
阿星头一回发觉,望月的声音居然跟银铃声一般,清脆悠扬,余音袅袅地在风中扩散开来。
“等一等!”阿星叫道,“小虎崽已经死了,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对吧?”
望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可能还会见到它?”
“为什么不能见到?”望月一脸吃惊的表情,“我们的族人,经常和死去的先人们见面聊天呢。”
“这不可能!”阿星使劲地摇摇头,“不管是人,还是动物——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命,死了以后,大脑就停止活动了,然后身体就会慢慢开始腐烂。小虎崽也是这样,它的身体会慢慢分解,慢慢渗进土里,被虫子吃掉一部分,被植物吃掉剩下的那一部分。”
望月很惊讶地看着阿星。
阿星接着解释道:“一两年后,你要是再来这里,就只能看到它剩下的骨头了。”
“那,要是过了一千年呢?过了一万年呢?”望月歪着脑袋看着阿星,她紫色的瞳仁就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紫水晶。
“那时候可能连骨头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望月很认真地听阿星把话说完,一丝笑意慢慢在脸上浮现。接着,她欢快地大笑:“你真逗!就跟我们族里的吹牛大王一样逗!”
阿星觉得有些气恼。
或许是他气鼓鼓的表情引起了望月的注意,望月的笑声停止了,侧着脑袋打量着他,小心地问:“你生气了吗?”
阿星说:“没有!”可他的语气还是气呼呼的。
望月摇摇头,困惑地说:“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可你的话是蓝色的。我搞不懂!”
听到这话,阿星心中的气恼消失了,连忙说:“我真的没生气啦!谁生气谁就是小狗!”
“小狗?”望月惊讶地看着阿星,“我不想让你变成小狗!”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阿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然不会变成小狗,我那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望月突然变得很平静,她很认真地说道:“在我们那里,每一个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都骑在金雕的翅膀上,在最高远的云层上飞翔。有时候,金雕降落在村落旁,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和骑着它的先人说话了。”
听了她的话,阿星耸耸肩膀,他当然不相信这番话,只不过,看着望月认真的眼神,他突然觉得无力反驳。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呼呼的风从远方吹来,吹得斜坡上四处盛开的苜蓿花阵阵摇摆,如同点点紫色的星星在闪烁。
望月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几声金雕的叫声,然后迎着大风沿着斜坡往前走去。
阿星急忙对着她的背影大叫道:“你等等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星猛一转头,看到爸爸正站在院门外。他揉揉眼睛,发现刚才是一场梦境。但梦境怎么会这样真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