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水深情《洗衣歌》
舞蹈《洗衣歌》在第三届全军文艺汇演中一炮走红,并很快被拍成电影,它掀起的这股清新而强劲的高原文艺旋风,迅速从西藏吹遍祖国大江南北,吹向世界各地。

在拉萨大昭寺前演出音乐舞蹈《洗衣歌》(1964年原版)
第三届全军文艺汇演,对西藏军区文工团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第一届全军文艺汇演时,西藏军区文工团因为正在执行进军西藏的任务而未能成行。等到第二届全军文艺汇演时,文工团歌舞演员又正逢参加拉萨平叛而不能离开。不能参加两届全军文艺汇演,对西藏军区及其文工团来说确是一大憾事。
西藏军区党委对这次汇演十分重视,确定由文化部朱流部长亲自挂帅。经过反复的讨论研究,确定了“推出精品力作,展示水平形象,产生深远影响”的参演目标。经过几个月艰辛的创作排练,文工团不负众望,在汇演中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多个作品获奖并产生强烈反响。
当然,最为瞩目的还是一举夺得编导、音乐、舞美、表演四个大奖的舞蹈《洗衣歌》。汇演刚一结束,不少文艺单位便争相到西藏军区文工团临时住所来学习取经。随后,朝鲜、老挝、阿尔巴尼亚等友好国家的文艺工作者也接踵而至。《洗衣歌》迅速从西藏走向世界,从此奠定了它在中国舞蹈史上的里程碑地位。
《洗衣歌》何以具有如此的魅力?它又是如何孕育而成的呢?回溯这一经典舞蹈的创作过程,亦可谓发人深思,令人感慨。

1972年,在刘家峡演出《洗衣歌》
当时,朱流部长明确提出,参加这次汇演,必须突出西藏和部队的鲜明特色,抓住重点,拿出几个能够叫得响,最好是有一两个一炮走红的作品。他提议,可考虑创作一个以歌颂军民关系为主要内容的舞蹈,并说西藏是歌舞的海洋,每个演员都要能唱会跳。大家一致认为这一想法符合本团实际,值得一搏,于是迅速确定了这一重点攻关项目。编舞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李俊琛的头上,音乐创作则由颇负盛名的罗念一担任。
为了启发大家的思路,朱流部长还谈起了他亲眼所见的一段故事:过春节的时候,一群藏族姑娘来到部队营房,要帮助战士们洗衣服,战士们不让,她们就到战士手里抢,战士们就跑,姑娘们就追,营房内外一片欢笑……
听完这个故事,李俊琛便怦然心动了。这位在西藏工作生活十二年有余,经历过无数军爱民、民拥军真实情景的文艺工作者,已敏感地意识到这正是她所需要的上好舞蹈线索,李俊琛的创作激情迅速被点燃了!然而,如何运用舞蹈的形式充分表现这一故事的主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洗衣服离不开水,水最常见的地方是河流,河边也最适宜传情达意。于是,李俊琛便将舞蹈的外部环境选定在拉萨河畔:一群藏族姑娘在拉萨河畔抢着给官兵洗衣服。
李俊琛从舞蹈的第一个场面、第一个动作、谁先出场、出场的任务是什么开始设想。她设想了一个一个的方案,然后又一个一个地否定了。她曾设想过这样一个方案:在节假日里,拉萨河畔垂柳摆动,河水清波绿浪,许多战士来到河边洗衣服,一群藏族姑娘赶过来帮忙,场面热烈,富有诗情画意。可这样处理,就只能编一段军民合跳的集体舞蹈,也可以排得很热闹、很好看。但是,很难摆脱以往创作集体舞的老套路,也不容易突出感人的细节。经过再三推敲,她决定让一群藏族姑娘先出场,安排她们来到河边背水。先编一段弦子舞,用抒情的集体舞来开场。这段舞跳完以后,再安排战士出场。但是几个战士最合适呢?姑娘已是一群了,战士最好只出现一个,用舞蹈的专业说法,就是有群舞也有独舞。
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士才合适呢?李俊琛想,这个战士在连队的行动应当相对自由,还得是有一定军龄的“老兵”。班长,炊事班长!一个恰当的身份一下跃入了她的脑子:炊事班长干完本职工作后,单独来到河边,帮助战友洗衣服,和一群背水的藏族姑娘河畔相遇,合情合理!故事简明而有张力,李俊琛顿时兴奋不已。

2001年,五代同跳《洗衣歌》
左起:田建平(第三代)、何楚平(第一代)、德钦草(第五代)、邵家文(第四代)、德琴桑姆(第二代)、初燕玲(第四代)、林竹(第二代)
接下来的情节又该如何发展呢?这个舞蹈要通过藏族姑娘给官兵洗衣服,来体现军民之间的鱼水情谊,必须紧紧抓住一个“情”字做文章。她苦苦地寻找一个符合情理而又便于传情的方案。如果让一群姑娘一哄而上抢走班长要洗的衣服,台上就会出现你追我跑的热烈场面,但这样又很容易陷入欢快活泼有余、内涵深度不够的状况。舞蹈的核心是“深情”,如果表达不出来,就只能是一个不成功的舞蹈。李俊琛陷入了最受煎熬的创作状态。
第三届全军文艺汇演严格限制参演人数,要求一个舞蹈不超过八名演员。加之舞蹈画面讲究对称,双数演员才便于调度,李俊琛绞尽脑汁,决定整个舞蹈由八名演员完成,除了到河畔洗衣服的男演员“炊事班长”外,另有七个藏族姑娘出场。她没有安排全体姑娘一起上来“抢”衣服,而是让最小的姑娘“小卓嘎”出来“偷”衣服,剩下的六名女演员是双数,正好编排集体舞。正是让“小卓嘎”单独与班长“周旋”的这一巧妙设计,一下调动了另一个舞蹈画面,使舞蹈《洗衣歌》具备了灵动的剧情。
小卓嘎“偷衣”成功,却又被聪明的班长“骗”了回去。于是,小卓嘎很不高兴,在旁边踢着石头撒气。石头碰疼了脚,使小卓嘎突然受到启发,立即谎称脚崴了,班长连忙跑过来要扶她去找卫生员,小卓嘎怕露了馅儿,便说“我要找阿妈去”!巧妙地把班长带离了河畔。李俊琛正是这样反复运用“骗”的手法,展开了幽默风趣的舞蹈情节。把班长和小卓嘎调离河畔,就为剩下的六名女演员腾出了集体舞的空间。这样,姑娘们就可以尽情地跳,尽情地唱,尽情地“洗衣服”了。
是谁帮咱们翻了身/是谁帮咱们得解放/是谁帮咱们修公路/是谁帮咱们架桥梁/是谁帮咱们收青稞/是谁帮咱们盖新房/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
当姑娘们唱着这首欢快的《洗衣歌》洗完衣服的时候,班长才回到河畔。李俊琛根据藏族姑娘开朗大方的特点,大胆地设计了一组意想不到的动作——往班长身上泼水。这个嬉戏的动作,更拉近了军民之间的距离,升华了一家亲的情谊,体现了藏族少女俏皮活泼、单纯可爱的性格。没等班长擦干脸上的水,姑娘们已把洗好的衣服送到了他面前。班长这才知道被小姑娘给“骗”了。但他并不甘心,同样行起“骗”来。假意同姑娘们告别时,悄悄地把姑娘们的水桶担起来,把她们的水送回家去。姑娘们只顾为帮解放军做了件好事而高兴,却没想到水桶不翼而飞了。突然,一个姑娘高声叫起来:“水桶不见了!”“水桶在这儿呐!”循着班长的回答,姑娘们欢快地追了过去。至此,舞蹈把军民亲密无间的深情跌宕起伏地表现了出来,李俊琛心头那块重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一个优秀的舞蹈脚本总算成型了。
李俊琛拿出舞蹈脚本,罗念一看后异常兴奋,立即投入音乐创作中。
该如何创作这一参加汇演的“重头戏”的音乐呢?显然,贪大求全不可,盲目借用同样不行,唯有拿出具有西藏地域和边疆部队特色的东西才能独具魅力。正是在这种想法的驱动下,罗念一打开了自己的创作源泉。(https://www.daowen.com)
老阿爸赶着牦牛跨冰河翻雪山运输支前,老阿妈烧好滚热的酥油茶细心护理生病受伤的战士,广大官兵不畏艰险地修筑公路,兴高采烈地帮助群众收青稞、筑房子……一幕一幕充满真情的感人场景纷纷涌上罗念一的心头。他伏在书桌旁,展开稿子,奋笔改起了舞蹈脚本中的歌词,随即又落下那一个个多情的音符……
长期的生活积累和丰厚的音乐素养,使罗念一第二天就拿出了舞蹈《洗衣歌》主题音乐的曲谱。他转身跑出门外,一把拉住李俊琛,不由分说跑回屋里,对着刚刚定型的歌曲,动情地哼唱着,认真地调试着。李俊琛更是又舞又唱,如痴如狂,满头大汗,忘我地陶醉在艺术创作之中。
这首曲子汲取了昌都、巴塘民歌《江作林令》等藏族民间音乐质朴欢快的音调,跌宕起伏,简洁明快,充满了欢乐与激情。同时,罗念一还大胆创新,从民歌中归纳出两个五声音阶、八个音级的混合调式,既使现代音乐色彩浓郁清新,又使藏族韵味鲜明突出。尽管整个歌曲只有八个音,却丝毫不令人觉得单调乏味。
舞蹈脚本有了,音乐也有了,李俊琛立即投入到紧张的排练之中。可经过几次修改,总还让人感到整个舞蹈似乎缺了点什么。有人向李俊琛提出:“这是一个有歌有舞的节目,姑娘们一出场就连歌带舞,声情并茂,很有特色。如果让班长也是既跳又唱,风格就统一了。”李俊琛恍然大悟,当即采纳了这个建议。她主动向领导要求,希望能派团里富有幽默感的舞蹈演员董荣,协助她编排“班长”的舞蹈。
1951年,董荣毕业于西南军政大学,被分配到八分校文工队,从此与舞蹈结下不解之缘。早在54师后期文工队时,他就开始从事业余编舞工作,编排了当时有一定影响的舞蹈《筑路舞》。在这次参加汇演的节目中,董荣作为团里的舞蹈演员和创作骨干,已在舞蹈《前哨》《第一次上岗》《山南民间舞》《三句半》中担任了重要角色,还负责修改完善《山南民间舞》,教总政和战友文工团跳西藏民间舞,同赵邦玲一起编排舞蹈《支前》,任务非常繁重。
但董荣毫无怨言,立即投入《洗衣歌》男子舞蹈的音乐创作之中,很快便写出了舞蹈的歌词:
雅鲁藏布江水清又清/做完了早饭洗呀洗军装/同志们操场练兵忙/为战友洗衣我的心里喜洋洋/做这点小事理呀理应当/一件件军装浸透了汗/保边疆流汗多呀多荣光/革命传统大发扬/哎咳哎咳哟/我的心里喜洋洋/哎咳哎咳哟/做这点小事理呀理应当……

1964年,到北京表演舞蹈《洗衣歌》
歌词体现了“争创四好连队、争做五好战士”的时代主题,也使整个舞蹈的主题更加鲜明集中,风格更加和谐统一。董荣在创作这段歌词时想到,罗念一尤其擅长西藏民间音乐,可用它来表现解放军并不一定合适。于是他对罗念一说:“在创作这段音乐时,可以考虑加入汉族的打击乐器。”罗念一觉得这个建议很好,谱曲时予以采纳。
排练中,舞蹈演员李继斌发现,姑娘们感谢亲人金珠玛米,非常尊敬地向班长行了藏族礼,但班长却没有回应,便向李俊琛建议说:“这样表现班长,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体现不出我们解放军战士的素质,他应该向姑娘们回敬一个军礼,才符合情理!”经过调整修改,舞蹈里面既有嬉戏、幽默,又有互相敬礼的彼此尊重,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李俊琛一直想让演员用藏语喊“洗呀,洗呀,快快洗!”可是,她不会说藏语的“洗”字,便向乐队的藏族演奏员白珍请教。白珍说:“洗,藏语发音为‘出打’。”李俊琛当即把“出打”用在舞蹈表演中,舞蹈演员们边踩衣服边喊:“出打,出打,久波出打,嗨来萨!”经过这样一处理,舞蹈的西藏味儿一下就浓了起来。
不出大家意料,舞蹈《洗衣歌》在初审时就一鸣惊人,轰动了文工团。尽管当时还比较粗糙,但大家一致公认,这个舞蹈已经是一个很有冲击力的节目了。
在舞蹈《洗衣歌》的先期排练中,除了“班长”和“小卓嘎”始终由彭德湘和白德辉夫妇饰演外,其他六名演员都是由学员担任的。为了确保在汇演中的完美表现,团里及时将这六名学员改成了经验丰富的“老”演员。这些“老”演员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参军,大都有着十多年的舞台经验,经受过扎实的舞台历练。自从演上舞蹈《洗衣歌》之后,她们就成了文工团有名的“七朵金花”。
“大姐”由文工团的尖子演员谭丽担任,她后来跳的尼泊尔独舞《赞王歌》,曾轰动过加德满都;“二姐”由黄玉茹担任,她在云南舞蹈《大茶山》中跳的“傻大姐”,曾在“老西藏”中广为流传;“三姐”“四姐”由原十八军文工团背着背包走到拉萨的于德华、赵邦玲担任,于德华创作的《山南民间舞》和赵邦玲创作的双人舞《支前》,均在这次汇演中获奖,并在文艺界引起强烈反响;“五姐”由新中国成立前参军的老革命周令西担任,35岁的她仍能在《逛新城》中扮演藏族小姑娘,使国内外观众惊叹不已;“六姐”由黄湘临担任,后来创作了舞蹈《珞巴的春天》,在文艺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小妹”当然就是白德辉了。七姐妹中,个个都是能跳能唱的“双料”人才。李俊琛对这批有底子有悟性的演员总是赞不绝口:“给你们这帮‘表演大师’排舞太省劲儿了,把我想表达的意思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最后审查的那天晚上,团长张俊飞、政委张永安带着团里的其他同志,齐聚在灯火辉煌的礼堂。乐池飘出优美的旋律,七名身着彩服的“藏族姑娘”迈着轻快的舞步,在彩灯变幻的舞台上,跳起了欢快的歌舞《洗衣歌》。快到结尾时,突然听到张俊飞急切地叫了一声:“停下!”
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张俊飞大声地招呼道:“李俊琛你过来,小卓嘎为什么要空着手跑呀?怎么不将她们脱下的靴子,背在肩上,边跳边追呢?”
李俊琛茅塞顿开,立即让白德辉将靴子捆在一起,从开始“追赶”的地方起舞,小卓嘎身后荡着一捆靴子的形象,一下变得诙谐可爱、动感十足。大幕落下,礼堂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李俊琛事后回忆说:“小卓嘎背着靴子追赶,的确是这个舞蹈的画龙点睛之笔,犹如在一篇好文章的结尾,画上了一个富有深意的标点,让人回味无穷。”
参加汇演取得了圆满成功!罗瑞卿总参谋长上台,笑容满面地对文工团的演员们讲:“《洗衣歌》这个舞蹈好啊!演员也都能歌善舞,这就是文艺为兵服务的方向。”接着他又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周总理明晚要看你们的节目,小鬼们,好好演!”顿时,大家欣喜不已,“七姐妹”欢天喜地地返回了住处。

1964年,周恩来总理勉励文工团获奖者到火热的生活中去
李俊琛一直珍藏着三张珍贵的照片,都是舞蹈《洗衣歌》获奖后,她和国家领导人在一起时照的。一张是在全国政协礼堂,周总理接见全军文艺战士时的剪影,总理高兴地对李俊琛说:“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你要没有在西藏的生活,怎么能创作出《洗衣歌》呢?”另一张是周总理、罗瑞卿总参谋长、总政刘志坚副主任和文艺战士在一起亲切交谈的情景。还有一张是国家主席刘少奇接见文艺战士时的留影,少奇同志握着李俊琛的手,亲切地问:“你从哪里来?”李俊琛回答说:“从西藏来。”主席又微笑着说:“那么远呀!”这张照片刊登在了1964年5月6日《人民日报》的一版头条。
舞蹈《洗衣歌》很快被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成了电影,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推广。这一颗艺术海洋里的明珠,犹如高原上的格桑花,把芬芳尽情地传向了各方。后来,《洗衣歌》被列入20世纪华人经典舞蹈作品。正如李俊琛所说:“一部成功的作品,是生活的结晶,是时代的产物。《洗衣歌》既是汉藏军民深情厚谊的升华,更是大家用智慧和心血浇灌出来的艺术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