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搭到边防线
文工团吴寿桐副政委举手敬了个军礼,当战士们看到他只伸出了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手指时,不解地问道:“首长,现在的军礼动作又改了吗?我们这里太闭塞了,一点也不知道。”
茫茫雪域高原,绵绵千里边防。一代代驻藏官兵面对苦寒和寂寞,长期默默地奉献与坚守在这里。是他们的存在,给了文工团、宣传队以存在的理由。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军区所有文艺工作者的深切召唤。“我们要把舞台搭到边防线去,让每个官兵都能看上文艺演出。”这是军区历代文艺工作者庄严的承诺。长期以来,他们始终把为兵服务、为基层服务、为边防服务视为第一责任和无上荣光。坚持到边防基层一线为官兵演出,与官兵同乐,成了西藏军区文工团、宣传队一以贯之的好传统。
进藏初期,军有文工团,师有文工队,团有宣传队,官兵们随时都可以享受到“文化大餐”。后来,尽管随着部队编制的调整,文工团整编后规模有所缩小,但仍能不失时机地组织力量深入部队基层一线慰问演出。除了十年“文革”的冲击影响之外,军区文艺为兵服务的传统始终没有丢。即使在文工团被撤销期间,分散到军区其他单位的几名专业演职人员也和一些业余文艺骨干组成业余演出队,坚持为官兵演出。
曾于1980年担任文工团副政委的吴寿桐有过这样的回忆:“随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高原文艺迎来第二个春天。广大官兵对文化生活的渴求和我们文艺工作者为兵服务的热情都被迅速点燃了。但由于文工团人员编制大幅减少,文艺为兵服务显得很是力不从心。因此,我们只得作出了一个硬性的规定,每年下部队演出不少于一百场,要把文艺送到每一个边防哨卡。”
1980年7月,错那某部惊喜地迎来了30名文工团演职人员。整整14年都没有看过文工团的演出啦!官兵们腾出自己的住房,采来一束束娇艳的杜鹃花,将营区装饰一新,热情地欢迎着文工团的到来。

下边防演出,这种情况是经常碰到的
演出开始了。一曲《咱们的书记下队来》刚落幕,舞蹈《牧牛舞》又已开场。只见帷幕徐徐拉开,背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草地,远处隐隐可见皑皑的雪峰。伴随着浓郁的南亚情调歌曲,一个尼泊尔乡间姑娘跳起了《牧牛舞》。她那独特美妙的舞姿,特别是那双乌亮传神的眼睛,活脱脱地勾出了尼泊尔乡间牧女天真淳朴、热爱生活的情态。
尼泊尔舞是世界民间舞蹈中的一枝奇葩。跳这种舞要求以眼传神,胸、胯自然揉动,以夸张的造型把舞蹈的内在情感表现出来。为了将文工团老一辈创作编导的这个舞蹈跳好,担负演出的几名舞蹈演员查阅了许多有关尼泊尔民族风情和民间舞蹈的资料。遇上尼泊尔国家文艺团体来西藏演出,她们又一场不漏地观看,反复琢磨领悟,从中接受启发。生活在喜马拉雅山南麓一带的我国少数民族夏尔巴人生性爽朗,能歌善舞,而且舞姿与尼泊尔民间舞蹈有许多相似之处。为了获得更多的感性认识,真正领会尼泊尔民间舞蹈的真谛,并能有所创新发展,演员们想到了向夏尔巴人取经的办法。他们一行数人不辞辛苦,翻山越岭来到夏尔巴人生活的村寨,和夏尔巴姑娘一起上山劳动,一同下河背水,一块唱歌跳舞,真正学到了很多尼泊尔舞蹈动作的精髓。回到拉萨后,有的尼泊尔商人看了他们跳的《尼泊尔舞》《达曼舞》,十分佩服地说:“从她们身上,至少能看到三分之一的尼泊尔人色彩,她们的舞蹈比许多尼泊尔姑娘还跳得好。”
在前往一个哨所的路上,几个女同志实在走不动了,带队的吴寿桐副政委让她们先休息一会儿,男队员们先上哨所。战士们非常惊喜,但很快就表现出一些失落:“你们是文工团的?”“是啊,这还有假!”男队员们十分纳闷。“文工团怎么没有女兵?”战士们坦率地问道。
看着战士们被风雪侵蚀的脸,再望望这个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吴寿桐顿时明白了,一股强烈的苦涩猛然涌上心头,这里长年见不到人啊!他举手向战士们敬了个军礼:“我们马上把女同志接上来!”而那个黑黑的战士却直直地盯着他敬礼的手,只伸出了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手,不解地问:“首长,现在军礼动作又改了吗?我们这里太闭塞了,一点也不知道。”
吴寿桐副政委没有说话。当战士们得知这只手是他在下边防慰问演出途中冻坏的以后,一把抓过去痛哭了起来。
1981年5月,文工团派出一支30人的演出分队,奔赴林芝、昌都慰问演出。他们从柳枝抽绿的拉萨,演到细雨霏霏的林芝;从深不见底的怒江峡谷,演到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邦达机场;从满眼深绿的波密原始森林,又回到金秋耀眼的拉萨,持续时间长达四个多月。
在海拔4800米的邦达机场,文工团一到便搭起简易舞台,开始为奋战在机场的空军施工部队演出。刚到这里,别说是演出,就是坐着也大口喘气。演出中,歌唱演员万明珍当场晕倒在舞台上,大家立即将她抬到后台紧急输氧。半个小时后,她一苏醒过来便又走上舞台,同那名男演员唱起了那首没有唱完的《夫妻双双把家还》。
在昌都参加建军节慰问演出后,文工团乘车返回拉萨,路过怒江天险。只见两岸峭壁耸立,铁桥横跨两岸,桥下江水咆哮,浪花飞溅。在数十米高的峭壁上,一段残留的绳索在风中飘然摆动。28年前,54师战士崔锡明就在这里探路选址,从怒江两岸的悬崖顶上身绑绳索,沿着绝壁下到江边寻找最佳路线,圆满完成任务后,被授予了“探险英雄”的光荣称号。
8月19日下午3时,演出分队来到守桥班,为这里的六名官兵作专场演出。在这个激流翻滚的峡谷里,歌声激荡、舞姿婀娜。头一次看到专业演员的现场演出,官兵们激动不已,一个劲地鼓掌,手都拍红了,还在使劲地拍……桥的那边,吴寿桐副政委正背着钢枪,一动不动地钉在哨位上,双眼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演出在不断地延长,他的脸上开始滚落豆大的汗珠,加上这次又是他开着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连续奔波,全身肌肉开始酸痛起来,双腿也不时出现抽筋的现象。可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闷热的岗棚里,大量蚊虫纷纷袭来,在他的脸上、手上直咬得红一块紫一块。两名战士先后过来要换他,他都执意不肯,直至演出结束。他说:“让每一位边防官兵都能看上演出,是我们全体演职人员最大的心愿!”
距离拉萨1200多公里的察隅,每年有近半年时间被清玛拉大雪山阻隔,官兵们四季都只能看看“老三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久而久之,大家连影片中的对话都能背下来了。在1956年、1967年和1973年,文工团曾先后三次派出小分队到过察隅,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了。
1982年7月,文工团演出队精心准备了一台歌舞晚会、一台话剧晚会和一些新的电影拷贝,再次沿林芝向察隅进发。(https://www.daowen.com)
在从波密到察隅的途中,老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让本来就不平整的道路变得又烂又滑。解放牌汽车不堪重负,一路走一路“罢工”,演员们不时就得下车步行。下午4时许,行到一个半山腰时车子彻底趴窝了,但这里离察隅大概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行程。怎么办?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继续等下去将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十分清楚,于是一致决定,推车去察隅。大家相互鼓励着,一边设法与部队联系,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推着汽车,艰难地向目的地缓慢前行。泥浆灌满了鞋子、溅脏了衣服,这些平时十分讲究爱美的文艺青年们也全然顾不得这些了。独唱演员群宗本来腰椎就有伤,加上这几天连续颠簸和频繁演出,旧病又复发了。但她还是一手捂着痛处,一手坚持推车。关心她的队友们想让她停下来,她却生气地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到达目的地的希望。”演出分队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察隅县城。新队员小陈不无感慨地说:“我们付出了艰辛,收获了友谊;克服了困难,增强了信心……”

文工团演员到驻地后,主动帮助驾驶员擦车
演出队结束了在下察隅某部的演出后,准备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按计划赶往下一个演出点。谁知附近的两百多名群众已经不顾炎炎烈日,步行几十公里赶到了这里,而且他们大都是当地的僧人,从来就没有观看过专业文艺团体的现场演出。面对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大家一致认为,决不能让这些群众白跑一趟,再累也要为他们演上一场。
在优美的旋律和观众整齐的掌声“伴奏”下,演员们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珞巴的春天》。舞蹈结束,一名小女孩将一束鲜花献给了她们,这可是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娇小的野花呀!本来就感情丰富的演员们顿时热泪盈眶。事后,舞蹈演员惠如荣感慨地说:“每次下部队演出,我们都会收到不少的鲜花,但我觉得,今天这束带有泥土气息的野花,最美、最艳、最香!”
8月的察隅,骄阳似火,蚊虫特多。观众看演出,有的头戴纱罩,有的手拿扇子不停地扇动。而演员在台上,就只能任凭蚊虫叮咬,又疼又痒,痛苦难忍。一场演出下来,演员的服装被汗水湿透了,都能拧出水来,脸上手上还被咬出了无数的疙瘩。
在平时的演出中,官兵们看到的只是演员们优美的舞姿,听到的只是他们婉转的歌声。可有谁知道,不少演员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颈椎、腰椎、关节炎等“职业病”,全身上下都是旧疤新伤。有的演员跳了独舞还要跳双人舞、群舞,一台节目下来早已筋疲力尽、全身酸痛。但他们总是一声不吭,默默地把痛苦和疲劳藏着,把最灿烂的笑容、最优美的舞姿留给基层官兵和驻地群众。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快乐天使!
“越是艰苦的边关哨卡,越要有宣传队的足迹!”这是佟建华为新组建的宣传队立下的一条基本规矩。
佟建华有写演出日记的习惯,翻开他在《西藏日报》发表的32篇演出日记,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建成不久的宣传队深入边防慰问演出的真实情形。
那是在山南方向的一个边防连队,由于正在进行营建施工,部队全部住在临时支起的帐篷里,演出只能在山坡上稍平一点儿的地方进行。战士们一看见这种演出情形就上来阻拦:“这种大雪天,地上太滑,摔下山了怎么办?不演了,只要你们能来,看看我们,和我们说说话,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大家根本不管这么多,坚持要演。台下,战士们穿着皮大衣、毛皮鞋,冻得瑟瑟发抖。台上,女演员却穿着裙子跳起《丰收舞》。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地上,演员们头上却冒出了腾腾的热气,汗水随着急速的旋转甩到头发上,立即冻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冰珠子。战士们不忍心,一面使劲喊“你们别跳了”,一面把那一束束鲜艳的红杜鹃抛向她们身旁……

到边防演出遇到塌方
这天天还没亮,演出分队就往某前哨排驻地赶。汽车才驶出几公里,铺天盖地的雨雪就降了下来。到了半山腰才发现,前面的公路早已被山洪冲垮了,大家只好带上各种装具,沿着山坡往上爬。可他们要上的第一个陡坡,起码有50度的坡度,刚下雨,地上又滑又险,每往上走一步都非常困难,不一会儿就把大家累得气喘吁吁。突然,不知前面是谁,一脚踩下了一块石头,骨碌碌直往下滚,从后面同志的身边一闪而过,惊得大家直叫“好险!”
经过三个多小时,终于爬上了山顶。可是他们要到的哨所并非就在这里,还要经过一道几百米长的小山梁才能到达。厚厚的积雪已经覆盖了小山梁,洁白的山脊柔和悦目,却根本没法通行。幸好哨所官兵一早就已知道了演出分队要来,正在热火朝天地开辟“雪道”。一些演员也顾不得疲劳,赶紧拿出从车里带来的备用工具,和哨所官兵从两边相向开道,拉开了一场紧张的“雪道战”。当时,正值隆冬,雪的表面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一时间,在这云雾弥漫的山顶,雪粉冰花飞舞,铿锵之声大作,小小的山梁“银龙”翻腾,呈现出一道奇特的雪舞景观。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激烈战斗,雪中隧道终于合拢,哨所官兵和宣传队演员胜利会师,大家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演出开始了,节目一个接着一个,掌声一阵接着一阵。独唱演员李志军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可还是在台上一连唱了好几首歌。舞蹈演员大红梅的关节炎突然复发了,仍然向带队的领导请求,为战士们演唱了她拿手的《思念》和《不要问我为何流泪》两首歌。年近五旬的老舞蹈演员干希玲依然穿着薄纱裙跳起了《达曼舞》,转上那个18圈的经典旋转时,双脚都麻木了,鼻涕甩了个满头,很快便结在了头发上。就是这次,极度的寒冷使她的肺部感染了,一直高烧不退,好几个晚上都只能半坐着睡觉,不停地咯痰,喘不过气来。一回到拉萨就住了院,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儿,连命都给“报销”了。
这是一组枯燥的数字。两年里,宣传队深入部队演出218场,观众达十多万人次;下部队开展文艺辅导一百余人次,教唱歌曲一百余首;编排晚会四台;推出新作24个,14个作品荣获创作奖,三首歌曲入选中外名曲集;34人次获表演奖,歌唱演员巴桑两次参加全国双拥晚会。辛勤的耕耘初见成果,热忱的服务受到官兵充分肯定。但宣传队毕竟只是个正营级单位,四十多名演职人员虽然超负荷地运转,仍远远不能满足部队的需求。要从根本上改善这种情况,最好还是恢复文工团的编制。对此,佟建华一直有着清醒的认识。自宣传队组建以来,他就开始向上级写专题报告,并在多种场合呼吁这一问题。
1989年初,佟建华到内地出差,第一件事就是去成都军区,向军务部刘国斌部长请示复编问题。当时,刘部长听了他的汇报以后,深为他们在恶劣环境下为兵服务的精神所感动,同意为恢复文工团编制做工作。
同年秋,成都军区谷善庆政委、政治部郑贤斌主任,以及总参军务部、总政文化部等部门的领导来藏检查工作。有幸的是,谷政委一行工作组抽出时间到宣传队来视察新盖的排练厅,并观看了他们的文艺演出,听取了宣传队开展为兵服务的专题汇报。佟建华重点介绍了全体演职人员端正态度提高本领深入边防一线为官兵服务的情况,并结合西藏特殊的地理环境和部队官兵的工作生活情况,特地谈到了在西藏开展文艺为兵服务的重要性,表达了对宣传队复编升格的强烈愿望。汇报取得了出人意料的良好效果,在接下来的座谈中,工作组一致认为,西藏军区宣传队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坚持为兵服务,精神很好,做法很好,效果很好,走在了全军的前列。总政文化部朱部长在高度称赞宣传队为兵服务工作时,对干希玲三十多年热心高原舞蹈事业的精神给予了充分肯定。谷政委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后,用三个“很”字做了概括:“西藏很艰苦,部队很需要,升格很必要。”总参军务部王部长当即表态说:“我们回去后认真研究,尽量在政策上给予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