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风永远是保证
这里是艺术的展台,更是人才的摇篮。舞蹈教员土登巴登一跃成为文工团团长,舞蹈演员干希玲30年如一日舞动在雪山哨卡,白玛娜珍自此迈向全国知名作家之列。
1983年9月,西藏军区党委对文工团进行了一次人事调整。对于这次调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但到底会由谁来担任团长和政委,大家还是十分关注。
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团长张允恭转业以后,文工团曾一度由一名副职代理主持团里工作。1982年,西藏军区文工团从铁道兵文工团引进了一批文艺人才,马塬作为其中的一名优秀代表,被任命为文工团团长。来自铁道兵的这支人马,给文工团输入了新鲜血液,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矛盾和问题:在文工团的建设发展上,来自铁道兵文工团的成员和西藏军区文工团原有人员各持己见;在编排文艺节目时,相互意见分歧也比较大,有时互不相让,甚至互相诋毁。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大家由分歧到对立,不团结的倾向日益明显。文工团的发展令人忧虑,领导调整势在必行。
当命令宣布由舞蹈教员土登巴登任文工团团长,马塬改任政委时,还是在文工团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就连土登巴登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尽管他此时已经被评为文艺九级,享受副团级待遇,但毕竟还是一名未曾有过领导经历的舞蹈教员。
此前,大家对上级将会安排谁来担任团长的问题,倒是有过一些揣测和议论。当时文工团有几名任职时间比较长的副团长,而在文工团任副团长长达10年之久的周刚,则更算得上是文工团的元老级人物了,何况他的父亲还是原西藏军区后勤部部长,同军区第一政委阴法唐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因此,大家猜想八成就是周刚接任团长了。而周刚自己却并没有如此想法,据他后来回忆,有一次,他到阴法唐家汇报工作,阴政委曾向他问过“谁能胜任文工团团长”的问题,他感到自己当文工团主官不太合适,便向阴政委推荐了土登巴登。不到两个月,组织上果真任命土登巴登为文工团团长。
要说组织上对土登巴登的这次任命,也确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且不说从文工团所处的西藏环境和拥有这么多藏族演职人员的情况来看,选拔一名藏族干部担任团长实属必要,就是从土登巴登的个人经历和专业素养来衡量也未尝不可。1961年8月,土登巴登作为西藏军区文工团首次选送解放军艺术学院的藏族演员之一,接受了将近五年时间的专业舞蹈培训。在西藏军区文工团担任舞蹈教员期间,先后培养了四十多名舞蹈演员,如独舞《金孔雀又飞回来了》中的演员米玛、双人舞《思念》中的女主角白珍、舞蹈《月夜》中的领舞凌莎和《练兵小憩》中的领舞陆符元等,都是在他的细心帮助指导之下成长起来的。

舞蹈《围场》(云南花灯)
1982年9月,由土登巴登编导的舞蹈《练兵小憩》《思念》,分获西藏自治区专业文艺调演一、二等奖。在《练兵小憩》中,采用革命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很好地表现了部队官兵在训练间隙休息的情形,有人在绘画、拉琴、吹笛,有人凑在一起探讨军事技术,有人偷偷为战友洗衣服……用这些简单平常的生活镜头,艺术地再现了打倒“四人帮”后连队战士新的精神风貌,体现了朴实清新的艺术风气。双人舞《思念》更是独具匠心,大胆让烈士的塑像活起来,和献花的藏族女子翩翩起舞,畅叙衷情,创作手法大胆新颖,富有极强的表现力和开拓性。
面对组织上的信任,土登巴登唯有勇往直前。针对当时文工团演职人员思想活跃,但作风比较松散和队伍缺乏凝聚力的情况,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让70%的人员下连当兵,明确规定:“基层鉴定不过关的人员,一律不得回文工团,直至表现好为止。”大家起初对这样的做法不够理解,抵触情绪很大,有的依旧我行我素,当兵两个月起色不大。土登巴登果断作出决定:延长当兵一个月!这些平时懒散惯了的演职人员感到领导动真格了,于是安下心来按照要求当兵锻炼。在面对面了解连队生活,心贴心体察战士心迹的过程中,真正达到了“让思想单纯些,关系简单些,作风严谨些”的目的。他们回到单位后,精神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与人之间相处友好得多了,写兵演兵越来越有“兵味儿”了。
土登巴登长期从事舞蹈人才培养,更懂得业务建设的重要性。团里给每个队定任务、时间和目标,凡有创作能力的人员,都带着选题往基层跑,不久便创作出了一批贴近生活、富有质量的文艺作品。同时,团里还从西藏公开招收12名舞蹈学员,同四川舞蹈学校签订了为期四年的培养合同。尽管后来文工团在百万大裁军中被撤销,但并没有中断对这些学员的培养,仍然在后来重新组建的军区宣传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正当文工团发展势头日益向好的时候,一台富有创意的文艺晚会却让大家再次陷入了困惑。1984年底的这台文艺晚会,以轻松时尚为基调,从歌曲、舞蹈到服饰的选择,都是以内地年轻人流行的标准来确定的。晚会先后在西藏军区礼堂、拉萨大礼堂和影剧院演出,每场都能看到观众尽情欢呼的狂热场面,效果极为火爆。曾在西藏自治区歌舞团工作过的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院长孟新洋,一看完晚会就对土登巴登说:“这台节目搞得不错,不论从歌曲的选择,还是舞台、灯光的布景和服装的运用,你们都走在了我们的前面,现在的观众就爱看这样的节目。”但遗憾的是,演出引来了一些人的质疑和非议,说什么“有个舞蹈格调不高,在台上扭屁股不健康”“‘爱情’满天飞,典型的靡靡之音”等,有人甚至认为文工团的文艺方向出了问题,要求对团长土登巴登给予严肃处理。后来这些议论竟然惊动了西藏军区党委,军区政委、副政委和政治部主任亲自到文工团来听取大家的意见。土登巴登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文工团为什么要编排这样的文艺晚会,主要是认真贯彻邓小平文艺改革思想,贯彻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精神,这也是今后文艺改革的方向。”文工团其他同志也坚持对这台晚会给予充分肯定。西藏军区领导听后未做定论,后来就再也没人提及此事了。
1985年初,中国百万大裁军进入关键阶段。据传,文工团亦属解散之列。3月中旬,在京举行的全军文工团团长会议证实了这一消息。同年夏,文工团被撤销的命令,不可逆转地降临到全体演职人员头上。舞蹈队演员干希玲永远忘不了那揪心断肠的一幕:上百名演职人员疯狂了一般,有的扯断了心爱的琴弦,有的飞脚踢碎了自己的桌椅,有的将房门擂得咚咚直响,有的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狂呼乱叫……
就在半小时前,西藏军区政治部主任耿全礼来到文工团新修的二楼会议室,宣读了文工团被撤销的命令。
文工团要解散,对于大家来说,其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真正等到这一刻降临的时候,大家仍然难以面对,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实在难以接受。文工团被撤销,意味着大家将各奔东西,一种失去依靠,找不到归宿,不知所措的茫然,甚至是被遗弃的感觉迅速笼罩大家心头,久久挥之不去。(https://www.daowen.com)
不久前,文工团还组织精干力量参加了成都军区业余文艺汇演。干希玲、白珍、徐莎莉在舞蹈《夏尔巴的春天》中表现出色获表演二等奖,独舞《牧牛舞》获表演三等奖,四川人民广播电台、四川电视台先后录制了这些节目并多次播放。她还同舞蹈队的演员们一起,参加了成都市歌舞团舞剧《卓瓦桑姆》的拍摄。
在舞蹈艺术这条道路上,干希玲凭着自己的执着和努力,赢得了许多荣誉。1977年参加全军第四届文艺汇演,她们在传统歌舞节目《洗衣歌》中荣获优秀表演奖,她表演的《珞巴的春天》《惜别》《金孔雀又飞回来了》等舞蹈节目,先后在西藏自治区专业文艺调演中荣获重要奖项。
应该说,干希玲是幸运的。在文工团撤销时,仅舞蹈队就有78人,解散人员之多、安置难度之大,实属空前。组织上舍不得培养了多年的文艺骨干流失,尽最大努力将她和歌唱演员韩玉春,作曲东海,舞蹈演员达娃拉姆、白珍等少数歌舞演员留在了部队,她被安排在西藏军区俱乐部。当她看到上级派人将团里的钢琴抬走时,忍不住内心的失落和伤感,跑回宿舍躺在床上痛哭了一场。
对于舞蹈演员来说,干希玲并没有优于他人的先天条件。1960年底,戴着红领巾的干希玲从成都应征入伍,从此进入高原文艺兵的行列,一干就是40年。翌年8月,组织上将她和其他九名舞蹈演员送到解放军艺术学院舞蹈系学习。或许是自我要求太高,训练操之过急,就在她即将学成返回西藏时,却因运动量过大,双脚骨折动了手术。学院领导不得不惋惜地让她改学戏剧表演。但她却留恋舞蹈,在接受治疗的同时,悄悄地加紧舞蹈功能的恢复。两个月后,其他舞蹈队学员毕业时,干希玲也坚决要求同期毕业。学院领导对此有着深深的顾虑,但最终还是被干希玲坚决要求回到西藏边防的决心打动了。干希玲没有回头,向着高原、向着边防、向着生命禁区走来。因为她深知,西藏边防的官兵需要舞蹈,需要她!
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这一年,干希玲刚好十八岁。五年的学习深造和庄严的艺术责任,使她更加自信和坚定,她要让动人的舞姿跃动在西藏高原,把舞蹈之花绽放在雪山哨卡。
1966年,干希玲从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后,就再没有离开过西藏。在以后的艺术生涯中,干希玲有过许多次选择舞蹈、选择西藏这样的坚强。有时候为了自己崇尚的舞蹈艺术,真正达到了不要命的程度。有次赴边防演出,干希玲坐的卡车差点翻掉,大家纷纷跳下车去,只有干希玲没有跳,大家急着喊道:“干希玲,怎么还不跳车呀?”干希玲却说:“我怕摔断了腿,就再也不能跳舞了!”大家哭笑不得地说:“要是命都丢了,还怎么跳舞啊?”
1969年,她在成都白头工地学习班生下孩子后,为了保持体形和基本功,还未满月就缠上腹带开始了恢复性训练,结果造成大出血,住进了医院,血色素降到了5.8克。多少年来,干希玲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视同生命的舞蹈艺术。就连退休以后,她都还要在住房里专门设置一间练功房,每天按时练功,雷打不动,边跳边对着墙壁上镶嵌着的两面镜子,认真地查看自己的姿势,一丝不苟,精细如常,好像近五十年的舞蹈生涯,依然没有跳够。
随着文工团被撤销,舞蹈演员白玛娜珍和文工团绝大多数战友一样,走向了新的人生旅途。这位数年之后就迅速成为西藏知名作家的藏族才女,始终忘不了她在文工团六年多的宝贵时光。
那是1979年秋,西藏军区文工团团长土登巴登来到拉萨中学初一班招生,白玛娜珍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见招生的老师连叫了几位同学起来却不看自己这边,从小痴迷舞蹈的小娜珍可着急了,她赶紧举手站了起来,大声说:“老师,我想跳舞!”土登巴登闻声转过目光,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女孩瞪着一双大眼睛,急切地望着他,土登巴登不由得笑了。
于是,白玛娜珍参加了文工团的考试。虽然个头矮了些,但她即兴表演的舞蹈给招生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加上一双长过上身13公分、笔直修长的腿,使她如愿成为雪域军营的一名文艺苗子。1979年9月,白玛娜珍作为“文革”后第一批送往解放军艺术学院学习的藏族学员,顺利步入了她梦想的专业舞蹈之路。
当时,给西藏班担任芭蕾课教学的汤老师,曾在“文革”前留学俄罗斯,是国内舞蹈界资深的芭蕾舞专家。汤老师很快发现灵秀聪慧的白玛娜珍独具舞蹈天资,对她喜爱有加。教学之余,汤老师经常带白玛娜珍去自己家里,给她做家常菜吃,让她在遥远的北京随时能够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与此同时,学校邀请了北京外国语学院汉语教授黄为之为西藏班授汉文课。经验丰富的黄为之老师从唐诗宋词入手,激发这些藏族孩子学习汉文的强烈兴趣。从此,白玛娜珍痴迷般地爱上了诗歌。除了唐诗宋词,她在黄为之老师的推荐下开始阅读普希金、歌德、泰戈尔的诗歌以及安徒生的童话。解放军艺术学院图书馆里的藏书很多,她喜欢上普希金的诗,读完了《家》《春》《秋》和《红楼梦》,以及川端康成的小说等大量文学经典。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毕业之际,白玛娜珍排演了双人舞剧《小萝卜头》。排练期间,白玛娜珍每天早晨5点就起来苦练基本功,用心琢磨《小萝卜头》的每一个动作,并以自己对剧情的理解,改创了小萝卜头在极度悲痛中的表演和动作。后来,毕业演出和回到西藏军区文工团汇报演出时,她表演的双人舞《小萝卜头》以感人的舞蹈情节和出色的技巧展示,令许多老师和观众为之敬佩和感动。
白玛娜珍很快长成为一位秀美动人的大姑娘,在西藏军区文工团飘扬着琴声、歌声的浓厚艺术氛围中,除了当好一名专业的舞蹈演员,她开始利用大量的业余时间尝试文学创作。80年代初,整个中国生机勃勃,广大青年勤学上进,浪漫而富有激情,读诗歌、谈文学、搞创作蔚然成风。而当时的西藏军区文工团,正如白玛娜珍所讲,团里来自内地各大艺术院校的乐手、歌者和编剧都具有很好的文学艺术修养,除了认真完成好团里的文艺创演任务外,不少人也痴迷于文学阅读与创作。在他们的感染下,白玛娜珍坚持到西藏军区俱乐部的图书馆借阅各种文学名著,几乎每晚都要读到深夜,并且开始了写作的尝试,她转业到西藏人民广播电台的第二年,便发表了在文工团就已酝酿成熟的处女作——小说《拉萨少女》。
在西藏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短训班上,与二十多个西藏咸阳民院中文系本科毕业生同窗竞技,白玛娜珍采写的通讯《白那乡里有个村医》被《西藏日报》一版头条刊发,并在西藏人民广播电台专题通讯中播出。1995年,白玛娜珍被调往西藏电视台《在西藏》专题栏目中任节目主持和编导。她主持编导的《绿色监墙》《布达拉宫的和平鸽》等节目先后在全国获奖。白玛娜珍从未放弃自己钟爱的文学创作,在此期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诗集《在心灵的天际》和散文集《生命的颜色》。其中,散文《请伸开手臂》获得全国精短散文优秀奖。1999年底,白玛娜珍调到西藏文联,走上了专业文学创作之路,很快便完成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拉萨红尘》。2003年,《拉萨红尘》从中国500多部女性优秀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小说类入围奖,成为西藏获得这个迄今为止中国女性文学最高奖项的首部作品,该书更是被誉为“一部揭示当代藏族人的情感命运及生存状态的具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一部探索当代藏族人寻找精神家园心路历程的长篇小说”。
随着长篇小说《复活的度母》、散文集《西藏的月光》、诗集《金汁》、舞台音乐剧《寻找格萨尔王》、儿童漫画图书《琼王金翅鸟》、电视连续剧《西藏爱人》等不同体裁多部作品的陆续出版,白玛娜珍已然成为当代极其优秀的藏族作家。回首自己走过的路,白玛娜珍不无感慨。“没有部队文艺战线六年多时间的学习和磨砺,没有它给予我对文学的基础和热情,就根本不会有我现在的成功。”这便是她作为一个离开军区文工团多年的文艺老兵,对部队这段人生经历饱含感念的审视和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