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到达西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麦可感觉“朝花夕拾号”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天花板和墙壁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像刚刚擦洗过的窗玻璃一样明亮，麦可发现他们置身于一座层峦叠嶂的山里。
“我们到达目的地了吗？我们这次要救的人住在山里？”乔乔问。
雷克说：“不，偃师住在距此处10公里以外的一座城池里。你们需要步行前往，找到他，然后向他说明一切。行动期间，你们需要遵守8项大规定、68项小规定——”
“慢着，慢着，你刚才说的‘你们’指的是谁？”麦可打断了雷克的话。
雷克指了指乔乔，然后又指了指麦可。
“你在开玩笑吗？让两个孩子去执行这种危险的任务？”麦可急得差点儿跳起来。
雷克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说：“麦可，你瞧，我这副样子没法去见人，尤其是现在这个年代。”
麦可大嚷大叫道：“我不管，我们才不会去，相比较跑出去冒险，我更适合待在这里看钉子传过来的历史资料。”
“我们总得有人去完成任务，你作为未来的会长，有什么好建议？”雷克问。
麦可眼珠转了一下，说：“早在公元前11世纪，古希腊就成立了公民大会，凡是重大问题，都由全体成员举手或叫喊来表决，我认为我们可以效仿他们。”
“你的意思是民主表决？”雷克说着马上举起手来，“我赞成你们去执行任务。”
麦可也举起手：“我反对我们去，这下咱们打平了。”然后他又得意地对雷克说：“不过我们这队还有一个乔乔。”
两个人一起看向乔乔。
“我们当然要去！麦可，难道你傻了？我们大老远从三千年后来到这里，你却想要一直憋在飞行器里而不出去玩一下？这就好像是我们去了游乐园，而你却连旋转木马都不敢坐。”乔乔的一只手简直要杵到天花板了，另一只手啪啪地拍着麦可的背，拍得他直咳嗽。
“可是，乔乔，这是执行任务，”麦可压低声音，“那可能要冒险。”
“那更好了，我喜欢冒险。”
麦可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乔乔，就像看一个外星生物，他突然转向雷克，问道：“我们会配备什么未来的武器？冷冻枪？会飞的机械战甲？”
“不，不，你们任何现代的东西也不能带，这是第1项规定。”
听到这里，乔乔抬起手指向麦可的近视眼镜，麦可急忙把乔乔的手按了下去，岔开话题问：“还有其他的规定吗？这种情况下我喜欢听规定，这让我感觉安全一点儿。”
雷克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继续说：“你们还得换上这个时代的衣服才行。”说着，雷克拿出了两套衣服。
“这衣服挺漂亮的，宽袍大袖，只有在电视上才见过。”乔乔高兴地说。
“乔乔……”麦可欲言又止。
“什么事？”
“有些事情我需要提醒一下，这个上衣叫作衣，这个下衣叫作裳，就是裤子，但在这个时代，所有的裤子都是开裆裤。”
“什么？”乔乔涨红了脸问。
“有些绔甚至有点儿像后来女生穿的长筒袜子，只套在腿上，计数单位用‘双’更合适。封裆裤是从骑马的游牧民族那里学来的，在汉代才开始。”麦可试图劝说乔乔，“这样的话，你还愿意去执行任务吗？”
“乔乔，别听麦可的，这些衣服是经我们改良过的，这就是封裆裤，有上衣遮盖着，不要紧。”雷克接过了话头。
“可是，乔乔，你不太了解这个时代，它其实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好玩。比如，这个时代里还没有椅子或者凳子，进屋只能长跪在席子上，叫作正坐，一般情况下，我们连10分钟都坚持不了。
“而且你坐的时候绝对不能岔开双腿坐，那叫箕坐，是很无礼的行为，比竖中指更加无礼。如果你这样坐，说不定会因此挨顿揍。
“还有你穿衣服的时候，衣襟只能左边压住右边，叫作右衽。如果你做反了，就会被认为是野蛮人，也有可能挨顿揍。
“还有你不能披头散发，要束起来。披散着头发也会被认为是野蛮人，也会挨揍——”
“好了，麦可，”乔乔打断了麦可的话，“我知道你想让我放弃，但我明说了吧，这不可能，无论你说什么都没法改变我的主意。”
麦可哭丧着脸转向雷克：“雷克，继续说你的规定吧，越细致越好。”
“第1项，不能携带任何现代的东西，避免产生蝴蝶效应，改变历史。”
麦可点了点头。
“第2项，遇到目标人物后，说话一定要婉转。曾经有个人在拯救凡·高的时候，就是因为说话太直接，导致凡·高疯了。”
“所以凡·高才会把自己的耳朵切下来送给他的女朋友？”乔乔插嘴问道。
“不，这是他疯之前做的事情。好了，我接着说第3项……”
雷克不厌其烦地开始逐项讲述，麦可拿着一个铅笔头专心致志地记录，而乔乔则心不在焉，她一边“嗯嗯”地不住点头，一边又一个个地全部忘掉了。
一个多小时后，雷克的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他把76项规定都说完了。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乔乔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可以。不过，麦可，你刚才记的笔记不能带走，这个时代还没有纸。”
“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语言怎么办？我们可没法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麦可说。
乔乔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说：“麦可，我去过兰州，甘肃那里的人说话和我们是有点儿区别，但是交流完全没问题。”
“乔乔，你去的是三千年后的兰州。相信我，现在他们说的话，我们听起来就像听外语。它们甚至比北京话和希腊语之间的区别还大。”
雷克拿出了一套类似耳机的小巧装置，说：“这是翻译机，里面包含了所有已知的人类语言，在40厘米半径范围内自动屏蔽声波，翻译后自动发声，延迟在10毫秒以内，因此和人交流完全不成问题。此外，它还具备通信和定位的功能。你们可以像孙悟空一样，把它塞进耳朵里。”
“朝花夕拾号”的一扇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直通下面的一条山路。
“现在你们可以出发了。”雷克说。
“你要我们步行10公里的山路？为什么不直接用传送门把我们传送过去？”麦可问。
“不，事实上只有不到5公里的山路，剩余的都是大道了。我们不能使用远程传送，这是因为远程传送要遵守第52项规定……”这时，乔乔开始瞪雷克，就算雷克是个机器人，还是被瞪得浑身不舒服，他马上改口说，“当然，我可以浓缩成两项限制条件：第一，要给出非常、非常、非常精确的坐标；第二，要保证传送的位置绝对安全，不能有其他人或者野兽在附近。因为时光机器实在太重要了，假如有坏蛋或者粗鲁暴力的野蛮人突然撞进时光机器……”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偷偷瞟了乔乔一眼。见乔乔冲着他挥了挥拳头，他马上正襟危坐，像个乖学生：“也许会给整个人类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麦可不情愿地跟着乔乔出了“朝花夕拾号”。
这时恰逢清晨，山里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嫩绿的叶片上还留着些许露水，空气清爽，丝丝的微风吹到脸上，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乔乔甩着宽大的衣袖，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就像外出游玩一般，心情格外畅快：“麦可，这里的空气可真新鲜，躲在‘朝花夕拾号’里看视频可感受不到这个。”
“事实上，由于植物的呼吸作用，清晨是全天二氧化碳浓度最高的时候。”
“麦可。”
“什么事？”(https://www.daowen.com)
“如果你不想我把你丢在山里，你有时候就得学会闭上嘴。”
这是一座原始山林，没有什么现成的路，麦可和乔乔吃了不少苦头，花了很长时间才下了山。山下是一条宽阔的黄土大道，道路经过碾轧，如同石头一般坚硬，路上有两道浅浅的窄沟。
“麦可，这两道沟是干什么的？”乔乔问。
“这是车辙，也就是车轱辘印，这就像是古代马车走的轨道。在中国古代，所有的马车车轮间的长度是全国统一的，这可能是世界最早制定的国家交通标准。所以古人说‘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意思就是说，就算我闷着头在家里鼓捣出一辆车，上了路也一定是能正好行驶在车辙上。瞧，这就是科学精神。”
“这听起来更像是宅男精神。”
两个人聊着天，沿着大路一直向南。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小路和渠道纵横交错，把田地分隔成一个个大方块。一些身穿短衣的人正在里面劳作，还有一些人行走在大路上，和麦可、乔乔他们擦肩而过。
“这些人是野人。”麦可介绍道。
乔乔慌忙去捂麦可的嘴巴：“嘘，嘘，小声点儿，你这么说别人，当心挨打。”
“他们本来就是。这时的城市，分成城和郭，其实就是内城和外城，城里的人叫作国人，田野的人就叫作野人。”
“麦可，不得不说，你知道的事情还挺多呢。我还以为你只会说那些让人听了犯困的话呢。”
这让麦可禁不住得意起来。
两个人聊着天，远远地看到大道一直延伸进一座城池。
那城池建造得方方正正，门楼和城墙是用方石堆砌而成，显得古朴厚重，城墙绵延几里，就算麦可和乔乔见惯了现代的高楼大厦，站在城门前也禁不住心潮澎湃。此时城门大开着，人群熙熙攘攘，还不时有马车响着铃铛经过，两个士兵站得笔直，把守在城门两侧。
尽管雷克叮嘱过很多次，麦可和乔乔还是忍不住兴奋地东看西瞧。因为他们是小孩，所以并没有引起守门人的注意。
他们随着人流进入城内。
城内建筑也很高大壮观，多是土石为墙，青瓦为顶。街道无论大小，都像围棋盘一样横平竖直，纵横交错，格局方正，方向很好辨认。
“恐怕就连路痴也很难在这样的城市里迷路。”乔乔伸长脖子，左看看，右瞧瞧，然后问麦可，“咱们应该从哪里着手找偃师？”
“中国古代的城池基本按照‘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格局，就是前面是朝堂，后面是市场，左边是祭祀祖先的太庙，而右边是祭祀土地和五谷之神的场所。咱们可以参考这个。”
“我想我们最好去市场。如果想获得本地最新最全的消息，去菜市场总不会有错。那里聚集着无数的大妈大婶，无论哪个时代，她们都是小道消息最忠实的义务宣传员。”
两个人沿着主道继续前进，渐渐地，周围的房屋就不如刚开始看到的那么讲究了，很多墙是用稻草混着泥土堆砌而成，屋顶也变成用破瓦或者茅草覆盖。
麦可和乔乔走进了集市。集市街道上充斥着各种各样打扮的人，有些身穿艳丽的服装，有些则是走卒贩夫的穷苦人打扮，还有一些奇装异服的外族人。道路两旁摆放着摊档，有人大声叫卖，有人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乔乔拉住了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问：“请问大妈，你知道偃师住在哪里吗？”
“偃师？这个城里没有这个人。”大妈回答道，“你们一定是搞错名字了。”
“谢谢，我们再问问其他人好了。”
那位大妈仿佛权威受到了挑战，眉毛立了起来，声调马上提高了一个八度：“根本用不着问其他人，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就连昨晚谁家的大狗生了几只小狗，今天早晨谁家孩子又尿床了这种事，我都一清二楚。如果我说没有这个人，就是没有这个人！”
然而乔乔并不死心，她接连又问了好几个人，果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偃师。
“乔乔，这很奇怪，偃师应该是个很出名的人才对。”麦可有点儿疑惑地说。
“麦可，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叫作偃师的是谁。”
“书上说他是一位能工巧匠，拥有比后世的墨子和鲁班还高的技艺，他甚至做出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足以乱真的机械人。”
这时，麦可的肚子咕咕叫起来。现在已经中午了，他和乔乔还一直没有吃饭。
“跟我来。”乔乔拉着麦可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她得意地抻开口袋让麦可看，里面是一小堆剥了皮的巧克力。
“乔乔，你违反了第1项和第45项规定。”麦可大惊小怪地说。
“你可以选择不吃。”
看着这些巧克力，麦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把规定也一并咽下了肚子：“我当然要吃。”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骑在一个墙头冲着他们笑起来。他长着枯黄蓬乱的头发，脸颊长了不少麻子，身子干瘦得像只小鸡崽，身上不是灰就是泥。他穿着和身材不相称的衣服，一笑还露出豁牙：“你们想找偃师？”
“你知道他在哪里？”麦可惊喜地问。
“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那主要取决于我能获得什么好处。”那个小豁牙看起来是个讨价还价的老手，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乔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块巧克力。
不过小豁牙却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这是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可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可以吃的，”麦可想了一下，补充说，“这是巧克力——黑色的饴糖，你可以尝尝。”
小豁牙从墙上跳了下来，一脸嫌弃地接过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马上瞪圆了，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他很小心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小块，闭上眼睛，嘴巴嚅动，品味着那美好的味道，因为幸福而战栗。
“这简直是太好吃了，我的心就像一朵花似的盛开了。”他说出了一番和他衣着打扮完全不相符的话，“成交了！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偃师。”
“你真的知道吗？我们刚刚问了很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小豁牙得意地笑了：“偃师在这座城里并不叫这个名字，所以没人知道。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曾经帮我的妹妹做了一条假腿，不是那种简单用木头雕刻的踊（用木头做成的义足），而是真的让人能蹦能跳的腿。”
说着，他小心地用一块布把巧克力包起来，揣进了怀里。
“你不吃吗？”乔乔问。
他咧开嘴温柔地笑了，露出了豁牙：“我要带回家给我妹妹吃，她行动始终不太方便，因此经常待在家里。她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了。”他说这话的这一刻，乔乔觉得无论是他的麻子还是他的豁牙，都变得无比可爱。
小豁牙带着两个人穿街过巷，甚至爬过了一个狗洞，最后来到了一户人家前面。木头做的大门敞开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铃铛挂在门前。
“这里就是偃师的家了，不过在这里，大家更习惯叫他滑稽师，因为他是远近闻名的滑稽舞艺人。”小豁牙说完这一切，向麦可和乔乔道别，“好了，再见，我要回家了。”
“等一下。”乔乔叫住了他，她把口袋里所有的巧克力都翻了出来，塞进小豁牙的怀里，“这些是送给你妹妹的。”
小豁牙咧着嘴笑了，两只脚丫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用力地点点头，欢快地跑远了。
“这可能是门铃吧，”麦可注视着门上那个铃铛说。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拨弄了两下铃铛，铃声清脆悦耳。麦可向门里大声问：“请问偃师先生在吗？”
接连喊了几声，并没有人答应。
麦可和乔乔走了进去，绕过了一堵屏风墙，面前是一个打扫得十分干净的院落，左右两边各有一栋房子，前方也有一栋。
“这个时代的住宅流行‘一堂二内’，就是一栋住宅分成三个单位，中央为厅堂，左右两边是寝室。我们最好先去前面的厅堂看看。”麦可解释说。
他们走到近前，把脑袋探进了厅堂，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