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偃师与木乙
厅堂中央竖立着一根一米来长的木棍。一个男子像杂技演员踩高跷一样，用左脚的前脚掌踩在上面，另外一只脚完全悬空，在空中画着圈。他伸长胳膊，正从头顶一个柳条篮子里往外拿一张面饼。那篮子被一根绳子高高地吊在厅堂中央，男子脚下的木棍左右晃动，可他的身体却像站在平地一样稳当。
那男子似乎听到了动静，有些惊慌地扭头看过来。那是一个异常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张近乎完美的面孔，细腻而俊美，还有一双仿佛会说话的黑眸子。他穿着一袭黑衣，双肩挺直，身材修长而健硕，散发着无穷的活力。
“麦可，快看，快看，他长得好帅。”乔乔眼睛里闪烁着梦幻的光，她捅了捅麦可说，“他简直像麦克斯韦方程一样完美。”
这句话的引用让麦可满意，却又让他有点儿妒忌。
那个年轻男子举着面饼，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看着麦可他们，一脸的尴尬。三个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定格了好几秒钟。直到麦可和乔乔看着那个男子手中的面饼，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尴尬的人马上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请问，这是偃师家吗？”麦可终于打破了沉默。
那个年轻男子点点头。
“你是偃师先生？”麦可用怀疑的语气问。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你是偃师的孩子？”
他侧着头想了想，然后很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副神情就像个大孩子。
“你在偷东西吃吗？”乔乔突然插嘴道。
那男子的笑脸马上变苦笑了，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也常常在家里偷东西吃，不过我没那么容易承认，我会说我是在做食品味道鉴赏工作。”乔乔说着笑了起来。
那年轻男子也笑了起来，把手里的面饼向乔乔递了递。
乔乔一边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理所当然地接过面饼啃了起来，连一丁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也没有。
“嘿，你这样太没有礼貌了吧。”麦可盯着乔乔说。
这时那男子又拿了一张面饼递向麦可。
乔乔看着麦可说：“你难道不吃？这饼子的味道真不错。”说完又咬了一大口。
“我当然要吃。”麦可飞快地接过面饼塞进嘴里，像是怕那男子后悔会要回去似的。
接着，那年轻男子像玩杂耍一样，用一只手托了一张面饼和三个大桃子，跳了下来。
那根木头失去了控制，咚的一声躺倒在地。
那男子说了句“请坐”，接着他舒舒服服地长跪在席子上，把桃子分给了乔乔和麦可，然后就开始大嚼面饼。
“木乙。”年轻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他一张嘴巴几乎被面饼塞满了，声音含糊不清。
乔乔和麦可点了点头。
“乔乔和麦可。”他们两个也含含糊糊地回答道，他们的嘴巴也被面饼塞满了。
三个人互相盯着，开始嘻嘻哈哈挤眉弄眼地笑。
等吃完了面饼，大家都感觉嘴有点儿干，于是开始啃桃子。三个人虽然还没说上几句完整话，但感觉已经熟络起来了。
木乙眼睛眨动着，神秘兮兮地做了一个手势，让麦可和乔乔跟着他。三个人来到了院子里。木乙把桃子咬在嘴里，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麦可和乔乔像啄食的小鸡一样把脑袋挤过去看。
木乙手里是一只木头雕刻的精致小鸟，它展开的翅膀是用丝锦做成的。木乙用力拉了一下小鸟的尾巴，丝锦的翅膀扑棱扑棱上下扇动，从木乙手中飞了出去。它在空中足足盘旋了半分钟，翅膀的动作变缓，小鸟稳稳地滑翔降落在地上。
“木乙，这是你做的？”麦可有些吃惊地问。
木乙摇摇头，笑着说：“是偃师做的。”
“偃师可真了不起！”麦可和乔乔一起说道。
听到这个，木乙露出一脸神气活现的表情。
“下一个轮到我！下一个轮到我！”乔乔大声叫着抢过木头鸟来玩。
三个人凑在一起没花上几分钟，俨然已经成了好朋友。
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串铃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转过屏风墙，来到了院子。走在前面的是名老者，看起来是个十分和善的人，文雅得体。头发中夹杂了一些白发，额头有了些细纹，眼睛明亮而温和。另外一个却手脚短小，长着一颗大脑袋。他态度傲慢，趾高气扬，下巴简直快扬到天上去了，走起路来蹒跚得像只企鹅。
铃声刚一响，木乙就飞也似的逃跑了，他足不沾尘，一阵风一样进了厅堂，瞬间无影无踪。所以当老者来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只看到了两个完全不认识的孩子。男孩正在啃桃子，女孩正摆弄着木头鸟。
老者怔住了，他转过头看了看大门，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乔乔没有说话，她一直盯着那个大脑袋看得出神。大脑袋和雷克有异曲同工之妙：胳膊上够不着后脑勺，下摸不到脚底板，中间差点儿就碰不着肚脐眼——假如雷克也有肚脐眼的话。
麦可感觉有些尴尬，他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问：“请问您是偃师先生吗？”
“偃师是我的一个别名。请问你们是……”
“我们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前来拜访您……”说到这里的时候，麦可住了口，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大脑袋身上。
那个大脑袋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麦可和偃师的对话对他而言仿佛一钱不值，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化一点儿。
乔乔终于忍不住跑了过去，她惊奇地围着大脑袋上下打量。那个大脑袋被看得心里直嘀咕，他鼓起眼睛瞪乔乔。
乔乔忍不住啧啧赞叹：“偃师先生，这就是您制造的机械人吗？简直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不过，恕我直言，您的审美品位有点儿太独特了。这脑袋的尺寸，还有手脚的长度，比例完全不合理。除了那个所谓的拯救天才协会，我想不出还会有其他人设计出这样缺乏美感的机械人来。这副模样，真的会有人把他当作真人吗？”
那个大脑袋早已火冒三丈，他跳起脚来呵斥乔乔，唾沫星子乱飞：“你这个黄口孺子，口无遮拦，真是无礼至极，竟敢如此和我说话，我乃本城负责礼仪的官员！”
偃师赶忙鞠躬致歉：“大人，他们两个是我的子侄，小孩子不懂礼节，请大人恕罪。”
“好了，我要告辞了。刚才我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说完这些，那个大脑袋余怒未消，甩着衣袖，气冲冲地离开了。
乔乔冲着大脑袋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偃师招呼乔乔和麦可来到厅堂，一眼看到了厅堂中央横躺着的那段木头。
“木乙，你又偷吃东西了？！”偃师皱了皱眉，冲着一个房间喊道。
那个房间伸出一颗脑袋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到偃师跟前，就像是被当场揪住的逃课小学生。
这下连乔乔脸也红了：“事实上，我们也吃了……”
“你们吃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木乙……”偃师含含糊糊地解释了几句，不过麦可和乔乔并没有听清楚。
偃师等麦可和乔乔在席子上端坐完毕，问道：“请问两位小友，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里很少有人知道我这个名字，更没有人知道我制作机械人的事情。”
“我并不知道，都是他告诉我的。”乔乔指了指麦可。
“我是从书上读到的。”麦可老老实实地回答。
“书？”偃师很明显吃了一惊，他无法理解麦可的话。
木乙眨着眼睛听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目光中充满了好奇。(https://www.daowen.com)
偃师问：“你所说的书，是指木头或者竹片做成的简吗？”
“意思差不多，你的故事被写进了书里。”
“这……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可能，我们是从未来来的。”说这话的时候，乔乔直了直腰，这么跪着，血液不循环，腿脚很不舒服。
“未……未来？”如果说偃师和木乙刚才的表情是吃惊，现在的表情就是震惊了。
“没错，日出日落，这是一天。春来秋往，这是一年。我们是从一年后的一年后的一年后……”乔乔的肺活量让她把这句话重复了半分钟还多，“就这么重复三千来遍就差不多了，我们就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偃师和木乙的嘴巴像脱臼了一样大张着，如同石雕般一动也不会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乔乔小声问：“麦可，他们保持这个样子已经快一分钟了，没有什么问题吧？”
麦可埋怨道：“乔乔，你这么说话太直接了，你把他们吓坏了，你忘了凡·高的教训了吗？”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说？”
“我觉得你至少要先讲清楚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用来过渡一下。”
“算了吧，等你讲明白相对论，黄花菜都凉了。我认为，偃师和凡·高可不一样，凡·高是个画家，而偃师是一个科学家。”
“你刚才说什么，我？科学家？”偃师仿佛从梦中惊醒，他有些激动地问。
“嗯，我刚刚是说了‘科学家’，但是据我所知，现在可能还没有‘科学家’这个名词。”
“你说的没错，很显然，我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我感觉这是个好词，它比‘伶人’听起来舒服多了，我喜欢这个词。”
“什么是伶人？”乔乔问道。
“就是艺人、演员……”麦可解释道。
“那我觉得伶人的工作不错。”乔乔说。
“我可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
“作为一个全国闻名的歌舞艺人，你这么说还真是令人费解。”
偃师笑了笑，没有再争辩，而是问道：“请问你们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
麦可刚想回答，乔乔却拦住了他：“偃师先生，我们能不能先看看你的机械人？”
偃师沉吟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偃师在前面领着，四个人穿过厅堂来到了后院。那后院十分宽敞，靠墙的地方搭建了一个大棚子，里面堆放着很多木材，还有类似后世的斧头、锯子和刨子等工具。
“这可不是典型的西周建筑风格。”麦可喃喃说道。
“除了木乙，以前还没有人来过这里。”偃师说着，绕过了木材堆。
木材堆后面，一个巨人像一座厚重的大山一般跪坐在墙角。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体大部分是用漆黑的木头制作的，宽肩窄腰，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属花纹。他的面孔是一个金属面具。在光线照耀下，他浑身上下反射的金色光芒，就像朝霞洒落人间的颜色，充满了神秘和力量感。
麦可用手触摸了一下他身上的花纹。
“这是什么？”乔乔问。
“青铜，铜和锡的合金。”
“麦可，你少唬我了，这是金色的，而青铜是绿色的，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乔乔，那绿色的东西通俗叫作铜锈或者铜绿，是青铜和空气中的氧气、二氧化碳和水发生了化学反应后产生的物质。”
“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说，那就算你说的是正确的吧。”
“他叫作金甲。”偃师说着，对着金甲的胸口按了一下，只听金甲体内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他的腰直了，胸挺了起来，头也抬了起来，威严无以复加。紧接着，偃师像个按摩先生一样围着金甲，噼里啪啦地在手肘、膝盖、前胸、后背以及腰眼的地方又拍又拧，约莫过了喝杯茶的时间才停下来，额头已经亮晶晶的见了汗。
金甲突然站立起来，本来他坐着的时候就已经触目惊心，站起来更是不得了，俨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擎天巨柱。麦可和乔乔无比震撼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甲身体晃动，突然伸展手臂舞动起来，动作轻柔宛如春水流淌，翩翩起舞如同柳絮随风。当着四个人的面，这个巨无霸跳了半曲和他的块头完全不相称的优美舞蹈。半曲跳罢，他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在墙角跪坐下来。
麦可和乔乔看得目瞪口呆，像两截木头般愣愣地立在那儿。
过了好半天，乔乔才说：“麦可，这可比你上次制造的那个傻瓜机器人强多了。你那个机器人就像是得了严重风湿病，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不说，还总摔跟头。”
“嘿，我的机器人设计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在制造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小纰漏。”麦可争辩道，“不过，金甲还真是令人吃惊。”
四个人再次回到厅堂，乔乔随手带回来了三块木板，她把木板拼成了一个简易板凳。
“偃师先生，我能坐在板凳上面吗？我的腿已经跪麻了，要知道血液循环不通畅会影响小孩发育。”
“当然可以。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独特，也许我可以发明一个可以坐着的家具。不过现在，还是请说说你们此行的目的吧。”
麦可问：“偃师先生，您是否准备前往觐见穆王？”
“是的，那名大脑袋官员刚刚告知我，穆王西巡，会在半个月后抵达这里，让我准备一下，为穆王表演歌舞。”
“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阻止您这么做。书上是这么说的，您带着一个随从——另外一个歌舞艺人，前往为穆王献艺。那个随从摇摆起舞，歌声曼妙，舞姿绝伦，旁观者看了无不称赞。穆王看得有趣，便请出他的宠姬一同观赏。不料歌舞将毕之时，那个歌舞艺人却向穆王的宠姬频频抛媚眼……”说到这里的时候，麦可停住了话头，看了看偃师。
偃师纠正说：“那不叫抛媚眼，那是明眸善睐。接下来呢？”
“……穆王勃然大怒，他认为你们冒犯了君主的尊严，要将你们一并处决。这时您打开了那个随从的胸膛，原来那个随从是一个木偶人，心肝脾肺肾五脏俱全。将他的心拿走后，那木偶人便无法说话，不会行动。最后周穆王心悦诚服，赞叹您的技法高超，还留下了一个典故：偃师造人，唯难于心。”
偃师看起来十分高兴，急切地问：“后来呢？”
“书上说，后来穆王带着您和金甲去了王都。”
“真的吗？”偃师高兴地挺直了腰，“后来我在王都又制造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根据我们推测，书上说的是假的，真实的情况是，您和金甲都被穆王砍了脑袋。”
偃师脸色马上白了，比墙上刷的浆子还要白：“穆王他不喜欢我制造的机械人？”
乔乔回答说：“可能他更看重他的脸面。您知道的，君主的脸面就像是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麦可说：“偃师先生，所以我们希望您不要去觐见穆王，这样起码能够保住性命。”
偃师低头没有说话。
麦可继续说：“如果您愿意，您甚至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未来。”
偃师沉思了片刻，问：“我能考虑几天吗？”
“当然可以，”乔乔抢着回答道，“您想考虑多久都可以，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你们考虑，并不是因为我想在这里多玩几天。”
“你们还没有地方住吧？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在我家。”偃师说。
木乙听到这个，眼睛亮了起来，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麦可和乔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