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树屋与野鸭
在偃师所在城池的东边，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茂密森林。
木乙走在前面带路，麦可和乔乔跟在后面。一路上树木丛生，或松散或密集，没有什么章法可言。有些地方草长到了腰那么高，有些地方他们要弯下身子，免得被树丫子擦破脑袋。路到了后面基本没有了，完全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麦可和乔乔早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全靠木乙带领。
走着走着，耳朵渐渐听到潺潺流水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紧接着，眼前豁然开朗。麦可和乔乔来到了木乙口中的那个最好玩的地方！
乔乔兴奋地大叫：“树屋！树屋！一个真正的树屋！不是麦可那种用块塑料布搭在树枝上，糊弄人的冒牌树屋。”
麦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想反驳一下，但思来想去，却找不出反驳的语句，这让他有点儿丧气，不过他的注意力马上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了。
那是一个建造在几棵树之间的木头房子，制作十分巧妙，被几根横贯河水的树枝固定，悬在一条清凉的小河上。
三个人顺着一条木板路走到树屋里面，那是一个爬满绿叶子的木屋。屋内摆放着一些简单足用的用具，房顶上有啾啾喳喳的鸟叫声。人走在木地板上，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声。那响声惊动了屋顶的小鸟，它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窗前探头探脑，好奇地想看个究竟。这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童话房子。
麦可把头伸出窗外，惊飞的小鸟在头顶盘旋，脚下清澈的河水打着漩儿，带着几片绿色的树叶翻滚着白色水花流向远方。木屋还有一个木头做的天台，躺在那上面可以看摇曳的翠枝绿叶和湛蓝的天空，听飒飒的风声和汩汩的流水声。
“这里简直满足了小孩子所有的梦想。”乔乔舒舒服服地躺在天台上，微合着双目说道。
木乙从树屋里拿了一个竹哨，他拉动竹哨的手柄，那哨子发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嘎嘎声。
树屋下面突然响起一阵振翅的声音和嘎嘎的叫声。麦可和乔乔探头出去，惊奇地看到上百只鸭子从树屋的底层摇摇摆摆走进了河里，它们一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边悠闲自在地戏水。它们常常把身体倒竖起来，尾巴指向天空，脑袋探入水底找东西吃，显得无比的欢快、和谐和舒适。
“木乙，这些鸭子是怎么回事？”乔乔好奇地问。
“刚才它们的哨兵发现了咱们，发出了警报，所以它们统统躲了起来。我刚刚解除了警报，它们又出来觅食了。”
麦可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问：“木乙，这些鸭子是你养的？”
“不，它们不用养，它们会自己找东西吃，河里面到处是小虾米、小螃蟹和小虫子之类的食物。它们自由得如同天上的云彩，愿意飞来就会飞来，愿意离开就飞走。”
“也就是说，你就像是房东，鸭子就像是租客？”乔乔说。
“有点儿像，不过它们不交租金，而是会送给我一些鸭蛋。”木乙笑着说，“它们挺喜欢这里的，因为这里能让它们不受野兽的侵害。”
“野兽？什么野兽？危险吗？”麦可马上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他警惕地东张西望。
“不太危险，是一些狐狸和黄鼠狼，它们是这些野鸭的天敌。不过野鸭最大的敌人是野猫，它们会咬死成片的鸭子，比它们能吃下的多得多。”
“木乙，有件事情奇怪极了，这里一点儿也不臭。我去过养鸭场，那里臭极了！”乔乔突然说。
木乙回答说：“那是当然，我和它们说好了，不能在树屋里面上厕所。”
麦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问：“什么？你和鸭子们……说好了？”
“当然，绝大多数鸭子是讲道理守规矩的。”
说着，木乙旋动竹哨，有两只鸭子缓缓游了过来，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木乙手中的竹哨发出了嘎嘎的几声响。
一只鸭子摇着尾巴也嘎嘎回应了两句。
木乙继续旋动竹哨，两只鸭子屈了屈脖子，像吹小号一样叫了几声，然后游走了。
麦可和乔乔两个人面面相觑，问木乙：“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
“聊的什么？”
“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说今天的水比昨天还要舒服，邀请我下去试试。
“我说我今天带了两个朋友来。
“它说它很为我高兴，并表示欢迎。”
麦可和乔乔听得目瞪口呆：“一只鸭子能表达那么多意思？”
“其实也不算很多，有一次我问它们从天上俯瞰地面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它们就完全是胡言乱语了。”
麦可和乔乔听得瞠目结舌：“这简直不可想象！”
“如果你一个朋友也没有，”说这话的时候，木乙笑起来，但是笑容里显得有些落寞，“说不定你也能找到和石头聊天的方法呢。”
时间过得飞快，天已接近黄昏，上空依然是湛蓝的，天边层层的白云却被夕阳染成各种的红色。高大的城池，在黄昏中笼罩着神秘的色彩。远处一片葱绿，高耸的乔木散发着清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三个伙伴提着一个塞满野草的篮子，里面装了十几只鸭蛋，一边向家里赶，一边嬉戏打闹，就像认识一百年了那样熟稔，快乐得无以言表。
家中，偃师摆弄着一堆炭火，炭火上的瓦罐里早早就煮好了一锅山鸡蘑菇汤。氤氲的热气在厅堂飘动变幻，烟雾缭绕，香气四溢，在大街上都能闻得到。(https://www.daowen.com)
“好香！好香！”乔乔他们三个人大呼小叫着，围坐在瓦罐边。红红的炉火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着他们的笑容。
他们哧溜哧溜喝着汤，大口大口嚼着面饼，聊着白天发生的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每个人都心情愉悦，就像过节一样。
夜幕慢慢笼罩了院落，这是一个清朗的夏季的夜晚，星星闪烁着，月儿挂在树梢上，微风轻轻吹动杨树的大叶子，好似在奏着轻音乐。虫儿凑到一起，声音有高有低，表演了一出混声大合唱。远远地，好像有人吹响了埙，一阵质朴悠扬的曲调盘旋在空中，苍凉忧郁，如泣如诉。
麦可吃得肚子滚圆，躺在席子上，透过门看到一角澄清深蓝的天空。这真是愉快的一天，麦可全身只有一个感觉，每一个毛孔都浸润着喜悦。
接下来的几天，麦可他们三个简直玩疯了。木乙白天带着他们上树摘果子，下河摸鱼；晚上打着灯笼捉虫，爬到屋顶看星星。木乙精于此道，几乎没有他不会玩的东西，一片叶子、一根草都能变出无数的花样来。
树屋下的小河，盛产一种鳞片细小的闪闪发光的河鱼。木乙弯着腰站在河里，一动不动扮作一根古怪的木头。鸭群驱赶河鱼到木乙手边，木乙只需要轻轻一挥手，一条闪着银光的鱼就会划出一条美妙的弧线，落到河岸上。鸭子们扇动翅膀，得意地嘎嘎叫着自我夸耀。木乙和鸭子的配合无比默契，让乔乔和麦可简直看直了眼。乔乔把新鲜的河鱼洗干净切成片，然后在一块青铜板上煎成了金黄色。那味道棒极了，三个人吃得满嘴流油，怎么吃都吃不够。
麦可学着木乙采了很多果子，不过他对此不太在行，大部分果子都没法吃，只能丢给鸭子。这引起了鸭子们的不满，它们向麦可提出了严重的抗议，因为它们也不爱吃，它们更喜欢鱼肉，尤其是乔乔用鱼肉揉成的鱼丸，在鸭子中大受欢迎。
对于麦可来说，这是从未体验过的最棒的一个假期，他不用去考虑上学，不用考虑其他的烦心事，他只管痛快玩。每天都有有趣的事情发生，每天都有新的发现，这些事光是想想都觉得惬意。在这里，孩子能学习到宇宙规律的真理，比干坐在教室的硬板凳上听老师训诫可强多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雷克每天都在不停地唠叨，催促他们赶快完成任务。幸好麦可和乔乔早就在课堂上练就了一番绝技，可以随时把耳朵关闭，除了感兴趣的东西，其他声音统统过滤掉。
木乙有时非常稳重，有时却表现得像一个大孩子，对一切都怀揣好奇和兴趣。当他发现麦可简直无所不知、什么东西都能讲出个道理时，马上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把他能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问题。
“为什么我把胳膊插入水中，看起来似乎折断了？”
“那是因为光的折射，是水和空气的密度不一致导致的……”
“为什么树叶下的光孔是圆的？”
“那是因为小孔成像原理，那个圆孔其实是太阳的像……”
“为什么中午比早晨热？”
“那是因为太阳光在直射情况下，比斜射会传递更多的热量……”
麦可十分高兴有木乙这个听众，在他面前麦可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抱怨弦理论和暗物质，而木乙听得津津有味，一脸的崇拜。要知道，如果是给乔乔讲这些，那是要冒着挨揍的风险的。
唯一让麦可感觉有点儿不服气的是，乔乔只用了几个童话就轻轻松松收获了木乙相同的热情。在听乔乔讲故事的时候，木乙的眼睛里简直闪烁着顶礼膜拜的小星星。不过说老实话，乔乔的确是讲故事的好手，节奏拿捏得非常恰当，小关子也卖得恰到好处，就连麦可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她讲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不过木乙最喜欢听的，是木偶匹诺曹的故事，他总能听得如痴如醉。
有一次，木乙问：“匹诺曹为什么想变成一个男孩呢？”
“这很难回答，这涉及马斯洛的五层需求理论，以及本我和自我的概念。”乔乔胡乱说道，听得麦可直摇脑袋。
“什么是马斯洛的五层需求？什么是本我和自我？”木乙问。
乔乔哪里会知道这些是什么鬼东西，这两个名词还是从麦可的话里偷学过来的。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眼睛转了转，想到了一个主意，说：“木乙，也许你听到了结尾，就能找到自己的答案。这个世界上不是任何问题都有一个固定答案的，100个人心中就可能有100个哈姆雷特。”说完这些话，乔乔看着木乙那双瞪得大大的澄清纯洁的眼睛，越看越心虚。
木乙突然说：“乔乔，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有些问题我想我最好自己去找寻答案。”
这一天午后，他们吃饱了鱼，四肢舒服地伸张着，慵懒地躺在天台上，晒着日光浴，听乔乔讲匹诺曹的故事。
“‘你这四个金币，现在搁哪儿啦？’仙女问匹诺曹。
“‘我丢了！’匹诺曹回答说。他在说谎，因为钱就在他口袋里。
“他一说谎，本来已经够长的鼻子又长了两指。
“‘你在哪儿丢的？’仙女问。
“‘就在这儿附近的树林子里。’
“这第二句谎话一说，匹诺曹的鼻子更长了。”
听到这里，木乙突然呆住了，有些惊恐地坐直了身子，问：“说谎会长长鼻子？”
“不，至少女孩子不会，我亲自做过试验，大概只有匹诺曹会。”乔乔回答。
“那是不是因为匹诺曹是个木偶的缘故？木偶说谎就会鼻子变长吗？”
“也许吧，不过我可不认为一个木偶会说谎。”乔乔说。
“那万一会呢？”木乙有些可怜巴巴地问。
“木乙，那只是一个童话故事，没有人的鼻子会变长，除了我老家镇子上一个叫作张美丽的人，她做了一个不太成功的隆鼻手术。”麦可说。
木乙愣了好一阵子，他拧眉瞪眼的模样十分古怪，最后似乎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麦可，乔乔，我知道有一个木偶说了谎。”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就是我。”
乔乔漫不经心地回答：“木乙，你在开玩笑吗？”
“麦可，你记得你故事里偃师的随从吗？那应该是指我，而不是金甲。”
“金甲，木乙……”麦可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突然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