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詡《白沙先生行狀》
先生諱獻章,字公甫,姓陳氏。系出太丘。先世仕宋,自南雄遷新會。高祖判鄉,曾祖東源。祖永盛,號渭川,少戇,不省世事,好讀老氏書,嘗慕陳希夷之爲人。父琮,號樂芸居士,讀書能一目數行下,善詩,年二十七卒。卒之一月而先生生,生母太夫人林氏,年二十有四守節教育之。祖居都會村,至先生始徙居白沙村。白沙村在廣東新會縣北二十里。後天下人重先生之道,不敢斥其名字,因共稱之曰白沙。
先生以宣德三年戊申十月二十有一日生於都會村。先是,有望氣者言:「黄雲紫水之間當有異人生。」黄雲紫水者,新會之山川也。又有占象者言:「中星見浙閩,分視古河洛。百粵爲鄒魯,符昔賢所說。」及先生生,身長八尺,目光如星,左臉有七黑子如北斗狀,音吐清圓,大類中州産,嘗戴方山巾,逍遥林下,望之若神仙中人也。
自幼警悟絶人,讀書一覽輒記。嘗夢拊石琴,其音泠泠然,有一偉人笑謂曰:「八音中惟石音爲難諧,今諧若是,子異日得道乎!」因別號石齋,既老自謂石翁。少讀宋亡厓山諸臣死節事,輒掩卷流涕。一日讀《孟子》「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慨然歎曰:「嗟夫,大丈夫行已當如是也。」弱冠充邑庠生,其師某者,見其所爲文異之,曰「陳生,非常人也,世網不足以羈之。」
明年丁卯,中鄉試第九人,錄經義一篇。戊辰辛未,兩赴禮闈,俱下第。聞江右吳聘君康齋先生講伊洛之學於臨川之上,遂棄其學從之游,時年二十有七也。康齋性嚴毅,來學者絶不與語,先令治田,獨待先生有異,朝夕與之講究。受業歸,講學之暇,時與門徒于曠野習射禮。未幾,流言四起,以爲聚兵,衆皆爲先生危,先生獨處之超然。時翰林院侍讀學士錢溥謫知順德縣事,雅重先生,遺書先生亟起,毋重貽太夫人憂。先生以爲然,遂復游太學。祭酒邢某(讓)一日試先生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詩,大驚曰:「龜山不如也。」明日颺言於朝,以爲真儒復出。由是名振京師,一時名士,如羅倫、章懋、莊
、賀欽輩,皆樂從之游。欽時爲給事中,聞先生議論,歎曰:「至性不顯,寶藏猶霾,世即用我,而我奚以爲用。」即日抗疏解官去。既出太學,歴事吏部文選司,先生日捧案牘與羣吏雜立廳事下,朝往夕返不少怠。郎中等官皆勉令休,對曰:「某分當然也。」識者謂其抱負之大而克勤小物如此。得孔子爲委吏乘田之意。侍郎尹某聞而賢之,遣子某從學。先生力辭,凡六七往竟不納。成化己丑,禮闈復下第。有神見夢于人曰:「陳先生卷爲人投之水矣。」其後二十年,御史鄺某(文)聞之禮部尚書某從吏云:「某所爲也。」先是,先生寓居神樂觀,科道諸公往來請益無虛日,既而某被科道劾,疑出先生,故特惡之深,且曰:「彼戴秀才頭巾爾動人,若是脫居要路,當何如耶?」揭曉編修某時爲同考試官,主書經房,索落卷不可得,欲上章自劾,冀根究,不果。時京師有「會元未必如劉戩,及第何人似獻章」之謡,以及輿夫販卒,莫不嘖嘖稱屈,曰:「可惜陳先生不中時。」即有人夢曰:「經綸不屬陳先生矣。」羣公行慰先生,先生大笑。莊
進曰:「他人戚戚太低,先生大笑太高,二者過不及。」先生頷之。其居神樂觀也,北士粗鄙者數人約曰:「必共往困折之。」及見先生神樂觀,洞然氣沮口噤,各不能發一語,反致羞而退。因語人曰:「果異人不可狎也。」今右布政使周某(孟中)時同游太學,所藏古人墨迹,愛逾拱璧,先生因借閱經旬不還。某(孟中)數取。先生笑曰:「試君爾,君得非所謂玩物喪志者乎?某(孟中)遂有所啟發。
南歸,杜門卻掃,潛心大業,道價向天下,四方學者日益衆,往來東西兩藩部使以及藩王島夷宣慰,無不致禮于先生之廬。先生日飲食供賓客,了不知其囊之罄也。自朝至夕,與門人賓友講學論天下古今事,或至漏下,亹亹不少厭倦,翌旦精神如故,雖少壯者自以爲莫及也。
江右藩臬左布政使陳某(煒)等修復白鹿洞書院成,以山長書幣走生員劉某(希孟)等,聘先生爲十三郡士者師,先生報書謝不往。壬寅廣東左布政使彭韶上疏,略曰:「國以仁賢爲寶,臣才德不及獻章萬萬,猶叨厚祿,顧于獻章醇儒,乃未見收用,誠恐國家坐失爲賢之寶。」疏聞,憲宗皇帝可其奏。部書下,有司以禮勸駕,先生以母老並久病辭。時巡撫右都御史朱英懼先生終不起也,具題薦末云:「臣已趣某就道矣。」且告之故,曰:「先生萬一遲遲其行,則予爲誑君矣。」先生不得已遂起,至京師,朝廷用故事敕吏部考試,會疾不果赴,上疏,略曰:「臣母以貧賤蚤寡,俯仰無聊,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使臣遠客異,鄉臣母之憂臣日甚,愈憂愈病,癒病癒憂,憂病相仍,理難長久,臣又以病軀憂老母,年未暮而氣已衰,心欲爲而力不逮。夫內無攻心之疾,則外不見從事之難,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多曲全之士。願乞養病終養。」疏上,憲宗皇帝親閱者再三,明日授翰林院檢討,俾親終疾愈仍來供職,蓋異數也。先生以表謝不辭,學士李某(東陽)贈別詩云:「衹有報恩心未老,更無辭表意全真。」蓋實錄也。祭酒某先生,同省人也,素忌先生重名,及至京師,使人邀先生主其家,已而先生僦居慶壽寺某寓之後,因修述陰令所比誣先生,學士某(張元禎)見之不平,爲削去。歸經南安,知府張某(張弼)問出處。對曰:「康齋以布衣爲石亨薦,所以不受職而求觀秘書者,冀得間悟主也。惜乎當時宰相不悟,以爲實然。言之上。令受職,然後觀書,殊戾康齋意,遂決去。某以聽選監生薦,又疏陳始終願仕,故不敢偽辭以釣虛名。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爾。」某(張弼)唯唯。暨歸,歲有薦辟,先生皆援詔不行。初應詔而起也,道出羊城,所至觀者如堵,至擁馬不得行。歸之日,五色慶雲繞其所居之第,經日始散。
弘治庚申,給事中吳某(世忠)以先生及尚書王某(恕)、侍郎劉某(健)、學士張某(元正)、祭酒謝某(鐸)等八人同薦與二三儒臣入內閣柄用。上方勑吏部查勘,命將及門,而先生歿矣。是年二月十日也,享年七十有三。歿之前數日,蚤具朝服朝冠,令子弟扶掖,焚香北面五拜三叩首曰:「吾辭吾君。」復作一詩云:「託仙終被謗,託佛乃多修。弄艇滄溟月,聞歌碧玉樓。」曰:「吾以此辭世。」歿之日,頂出白氣貫天,勃勃如蒸,竟日乃息。前一夕五皷,鄰人聞車馬駢闐,異之,急出,見一人若王者狀,儀節甚都,出先生廬而去,以爲大官至,及旦詢之,無有也。先配張生子二人:曰景雲,作小詩得唐人體裁;曰景暘,充邑庠生,先生生卒。女二人:婿黄彦民,指揮倪麟,後改譚某。孫男三人:曰田,曰畹,皆庠生;曰豸,尚幼。繼室羅無出。先是知縣左某(濬)以醫來,先生病已亟矣。門人進曰:「藥不可爲也。」先生曰:「飲一匕盡朋友之情。」飲已,作詩遣之。歿後一月,提學僉事宋某(端)移文當道,請入祀鄉賢祠。都御史鄧某(廷瓚)疏乞恩典,草已具,尋卒。御史費某疏乞不拘常例贈官諭祭,不報。是年七月二十有一日,葬於圭峰之麓,辛向之原。遠近會葬者幾千人。左布政使周某(孟中)贈白金三十星助葬,誄之以辭,刻石於墓。三府暨藩臬諸公門人親友,遠近相續,設奠致賻,殆無虛日。于戲,生榮死哀,吾于先生乎見之矣。
先生少負氣節,每出少挫歸,輒對伯兄泣不食,房婢偶露體,告太夫人必黜之乃已。迨晚年,涵養深至不可測。孝弟出於天性,事太夫人甚謹。太夫人非先生在側輒不食,食且不甘。先生在外,太夫人有念;輒心動亟歸,果然。母愛子慕,惟日不足。太夫人頗信浮屠法,及病命以佛事禱,先生從之。御史王某(鼎)曰:「此見先生變通處也。」北行時,不能別太夫人,欲仿徐仲車故事,伯兄不可,曰:「吾弟爲人子,吾獨不爲人子?」兄弟泣爭,義感行路。太夫人卒從伯兄之請。太夫人歿。以七十年之孤子居九十年之母喪。哭擗食素。一如先王之禮。太夫人老耋,康强如壯,先生以古稀年顧多病,嘗慮一旦身先朝露,不能送太夫人終。故自太夫人七十年之後也,每夕具衣冠秉燭焚香,露禱於天曰:「願某後母死。」後喪太夫人,服闋絶不衣錦繡,曰:「向者爲親娛耳。」通判顧某(叔龍)曩見先生束木帶,解所束玳瑁帶贈,至是反之。一念衡山,靡間朝夕,曰:「自今以往,未死之年皆贅也。」事伯兄如父,坐必隅坐。雖迹處山林,其愛君憂國之心,視諸食祿者殆有甚焉。憲廟之升遐也。。哀詔至,先生如喪考妣。故其詩曰:「三旬白布裹烏紗,六載君恩許臥家。溪上不曾攜酒去,空敎明月管梅花。」知言者讀之,當知先生之心無一日不在天下國家也。爲人豁達大度,不見小利。未第時,鄰人有侵其屋地者,欲威之以力,颺言于衆,曰:「陳氏子異日他出,我必辱於途。」及見,不覺自失。先生曰:「尺寸地,吾當爲若讓。」其人慚,竟不能作惡而去。又有侵其田者,處亦如之。後復有盜葬其祖墓者,先生怒曰:「此義不共戴天也。彼不即悛,吾即訟之官,吾敢沽虛名而失大義哉?」盜葬者聞之果悛。
巡撫湖廣都御史謝某(綬)遺先生壽木甚美。一日,其交厚陳某者卒,遺言必得木如先生者。其子以告,先生即舉以畀之。林良者,以畫名天下,嘗專意作一圖爲先生壽。惠州同知林某(仲璧)至,閱之愛甚,先生亦即畀之無吝色。知縣趙某(瑩)頗著貪聲,懼先生遇當道露其事,遺白金數鋌爲太夫人壽。先生不得已受之,戒家人勿啟。後某以贓去官,先生追而還之,其人感泣。提舉汪某(榆)慕先生特甚,在海北特作懷沙亭以寓仰止,亦數以白金爲先生壽。其卒于官也,先生盡封還以爲賻。參政伍某(希淵)、僉事戴某(中)輩以次各遺白金欲新先生居,卻不可,乃營小廬山書屋以處四方學者。初年甚窶,嘗貸粟於鄉人,僉事陶某(鲁)知之,遺田若干頃。晚年,按察使李某(士實)仿鄭富公故事,破數百金買園一區于羊城。先生皆卻不受,封劵至於三四往返。御史熊某(達)仿洛陽故事,欲建道德坊于白沙,以風士類。先生力止不可。乃議創樓于江滸,爲往來嘉賓盍簪之所,榜曰嘉會。先生曰:「斯可矣。」先是,某亦以疏薦於朝。都御史鄧某(廷瓚)仿林逋故事,檄有司月致米一石,歲致人夫二名。先生卻之以詩云:「孤山鶴啄孤山月,不要諸司費俸錢。」行人左某(輔)出使外夷,以其師某意,致白金三十星,先生亦卻之。
太夫人兄弟之子林某(廣)幼無依,先生收育敎之成人,至割田廬以樹其家。嘗買婢,得邑人尹氏女,既而知之,歎曰:「良家子也。」命內人撫育之如己女,及笄擇婿嫁之。友人莊
病,遺書求先生門人知醫范規者往。規貧不能赴,先生即備行纒服食津遣。與人交無生死炎涼之別。都御史朱某(英)柩歸桂陽,爲文遣子不遠數千里設奠。尚書彭某(韶)、御史袁某(道)、經歴張某(黻)輩之歿也,亦然。其聞羅某(倫)、袁某(道)、張某(黻)之訃也,皆設位哭,爲之緦服三月。參政胡某(榮)爲提學僉事時,雅重先生,常選生員有異質者十余人往受業,今學士梁某(儲)、參政李某(祥)輩與焉。其後某(榮)遭憂,先生特弔其母喪于新喻,及弔吳康齋墓于崇仁,羅某(一峰)墓于永豐,訪莊某(
)宅于江浦。其論治道,以正風俗成人才爲急務。知縣丁某(積)之初知新會縣事也,出其鄉人給事中董某(子仁)書爲介,求執弟子禮。先生百凡啟廸,以致四禮大行,民愛之如父母。及卒于官,先生綜理其後事如己事。後民立祠于白沙,先生記之。其始終成就,皆先生之力也。顧某爲同知知德慶州卒,事遭不測,先生毅然任其事,曰:「朋友之責也。」後聞其子至乃已。李某(承箕)裹糧自嘉魚數千里從學白沙,凡二年,先生服食行纒待如子弟。復築楚雲臺以居之,臺榜一聯云:「有月嚴光瀨,無金郭隗臺。」其欲來天下之善蓋如此。學士王某聞而歎之,盛稱先生,見《黄公釣臺記》。門人林某始有志於學,後爲貧累,先生欲成之,謀田于肇慶同知張某(吉),以某(吉)不歸,乃不果。迎先哲宋丞相菊坡像,爲文祭於家,隅坐瞻仰,若子弟之于師者久之。程節婦,鍾氏子也,孀居二十七年,貧甚。先生嘉其節,表之以詩,復歲時遺以綾布。君子謂先生,使其大得志,表先德舉賢才,當不遺餘力也。(https://www.daowen.com)
厓山大忠祠、慈元廟之建與夫祀典之舉也,皆發議于先生與副使陶某(鲁)、右布政劉某(大夏)、僉事徐某(禮)共成之。大忠祠成,太夫人夢金冠三人、從甲士數百謝於門。慈元廟之未建也,先生夢一女人後飾,立於大忠之上,曰:「請先生啟之。」後十年建廟,即其所也。故先生《弔慈元詩》有「依稀猶作夢魂通」之句。先生精神嘗與神明通。居外海陳某(謙)宅,有異人來見,語秘不傳。臨歿,夢與濂溪、兩厓答歌於衡山之五峰,皆紀之以詩。北歸時,泊舟江滸,夜半有人呼,急起,未幾水至,溺死人畜無算,因得免。
先生德氣睟面盎背,無貴賤老少莫不起敬。給事中賀某(欽)執弟子拜跪禮至躬,爲之捧硯研墨。既別。肖先生小像,懸於家之別室,出告反面,有大事必白。羅某(倫)改官南京修撰,先生謂曰:「子未可以去乎?」某即日解官去。壬寅,別都御史朱某(英)於蒼梧也,英預約束參隨官,竢先生至,掖之從甬道出入。先生力辭不能。某(英)曰:「古之聖帝明王尊賢之禮,有膝行式車者,況區區乎?」中貴某謁先生廬,至江滸卻肩輿走數百步。入京師時,經南安,知府張某(弼)仿曹參師蓋公禮以待先生。道出淮陽,總戎平江伯陳某(銳)往復差官具人船護送,極其禮意之隆。暮年欲卜築衡岳,都御史沈某(暉)創屋,士人某等割田以待。左布政使周某(孟中)甫下車即謁先生于白沙,欲請先生入省南面坐,受拜咨問,以風一方,以先生病不果。嘗經山鄉,熱甚,思生菜,值山氓植者良少,前此貴客重價求之弗獲,先生至,山氓羣來獻之。京師走家童市靴于肆,工人問自先生,亟易以佳者。其至誠能動,往往如是。
先生之始爲學也,激勵奮發之功多得之康齋。自臨川歸,足迹不至城府。朱某(英)時爲參議,造廬求見,卒避不見。閉戸讀書,盡窮天下古今典籍,旁及釋老、稗官、小說。徹夜不寢,少困則以水沃其足。久之乃歎曰:「夫學貴乎自得也。自得之然後博之以典籍,則典籍之言我之言也。否則,典籍自典籍,而我自我也。」遂築一臺名曰「春陽」,日靜坐其中,足不出閾外者數年,故其答某(張元禎)問學詩曰:「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眇哉一勺水,積累成大川。亦有非積累,源泉自涓涓。至無有至動,至近至神焉。發用茲不窮,緘藏極淵泉。吾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學患不用心,用心滋牽纒。本虛形乃實,立本貴自然。戒慎與恐懼,斯言未云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寄語了心人,素琴本無絃。」久之,又歎曰:「夫道非動靜也。得之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茍欲靜即非靜矣。」於是隨動隨靜以施其功。故示其門人張某(詡)詩曰:「知夜則知朝,西風漲暮潮。千秋一何短,瞬息一何遥。有物萬象間,不隨萬象凋。舉目如見之,何必窮扶揺?」又曰:「登高未必高,老腳且平步。平步人不疑,東西任回顧。豈無見在心,何必擬諸古?異體骨肉親,有生皆我與。失之萬里途,得之咫尺許。得失在斯須,誰能別來去。明日立秋來,人方思處暑。」又曰:「兩腳著地此何闗,白雲與爾同去還。正當海闊天高處,不離區區跬步間。」蓋其學初則本乎周子主靜,程子靜坐之說,以立其基。其自得之效,則有以合乎見大心泰之說。故凡富貴、功利、得喪、死生,舉不足以動其心者。其後造詣日深,則又以進乎顏氏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己之地位,而駸駸乎孔子無意必固我之氣象矣。其學有本原,進有次第,的然可據如此。迨其晚年,超悟極于高遠,則又有非他人所能窺測,言語所能形容者矣。其始懼學者障于言語事爲之末也,故恒訓之曰:「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其後懼學者淪于虛無寂滅之偏也,故又恒訓之曰:「不離乎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妙。」門人各隨其所見所聞執以爲則,天下之人又各隨其所見所聞執以爲稱,果足以知先生之道也哉?故其詩曰:「千年無鮑叔,一懶有柴桑。」蓋亦歎天下之莫我知也。所恃天下之大,千百世之遠,其心同,其理同,必有知言者,誦其詩,讀其書,當有以知其人。卓卓哉,孔氏道脈之正傳,而伊洛之學蓋不足道也。是故,見諸日用雖與百姓同也,至於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聞風者興起,沐化者心服,蓋有莫知其爲之者,使得大用於世,綏來動和之效庶幾乎!
先生嘗以道之顯晦在人而不在言語也,遂絶意著述。故其詩曰:「他年儻遂投閑計,衹對青山不著書。」又曰:「莫笑老慵無著述,真儒不是鄭康成。」有勸之者,對曰:「伏羲著述數畫耳,況畫前又有《易》乎。」君子曰,先生著述可謂富矣,自一言演之可萬言,自萬言斂之可無言。今其詩文不下萬餘首,獨非著述乎?其爲文也,主理而輔之以氣,雖不拘拘于古人之繩尺,故自有以大過人者。其爲詩也,則功專而入神品,有古人所不到者矣,蓋得李杜之製作,而兼周邵之情思,妙不容言。故其詩曰:「子美詩中聖,堯夫又別傳。後來操翰者,二妙少能兼。」今蒼梧、山東皆梓行其集,惜乎未全也。至於揮翰如其詩,能作古人數家字。山居筆或不給,至束茅代之,晚年專用,遂自成一家,時呼爲茅筆字,好事者踵爲之。故其詩曰:「神往氣自隨,氤氲覺初沐。賢聖一切無,此理何由矚。調性古所聞,熙熙兼穆穆。恥獨不恥獨,茅根萬莖禿。」又曰:「茅君頗用事,入手稱神工。」又曰:「茅龍飛出右軍窩。」皆指茅筆也。天下人得其片紙隻字,藏以爲家寶。康齋之婿某貧不能自振,造白沙求書數十幅,歸小陂,每一幅易白金數星。庚申,朝廷遣官使交南,交南人購先生字,每一幅易絹數疋。時從人僅攜一二幅,恨不能多也。
先生敎人,隨其資稟高下,學力淺深,而造就之,循循善誘,其不悟者不强也。至於浮屠羽士、商農僕賤來謁者,先生悉傾意接之,有叩無不告,故天下被其化者甚衆。南畿僧太虛,知名當世,亦以其學求正于先生。先生復書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告之曰:「我以此證也。」先是,先生道南畿,見太虛,告以念老母。太虛爲朝夕聖前祝願,至先生歸,相見乃已,其篤信如此。嗚呼,若先生者,君子謂「周子之後一人而已者」非耶?
某也無似,自成化辛丑見我先生于白沙,我先生即以國士待,其後受教多而辱愛厚。臨歿,具書趣至白沙,寄以斯文,告門人羅冕曰:「吾道吾付吾某矣。」示以詩云:「古往今來幾聖賢,都在心上契心傳。孟子聰明還孟子,誰今且莫信人言。」又曰:「萬丈祝融何處山,三年碧玉夢相闗。多少盡工傳不去,都沒賢今畫幅寛。」又曰:「病久唯聽命,詩成不浪傳。門前花十丈,玉井正開蓮。數椽剛到地,一棟正横天。不亡吾道在,萬萬歲相連。」因執某手曰:「出宇宙者,子也。」既而曰:「孔子之道至矣,願毋畫蛇添足。又曰:「用斯行,舍斯藏,子其勉之,吾言止是矣。」嗚呼,言猶在耳,不肖某斗筲之器,何修何爲而後可以少副我先生付託之重乎?
先生歿後,門人聚議,以湛某(雨)爲行狀,李某(承箕)爲墓志銘,梁某(儲)爲傳,而墓表則屬之某也。某(湛)之爲行狀也,倉卒事多未備,某竊懼久而湮晦無傳,暇日因重爲補葺,以爲天下後世君子告,且備異日史氏采錄焉。
弘治十四年,歲在辛酉閏七月甲申,門人承直郎户部主事張詡謹狀。
(括號内之字爲本書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