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棐《粵大記》

陳獻章，字公甫，新會人。領正統丁卯鄉薦第九人。兩赴禮闈，下第。聞臨川吳與弼名，遂從之游。受業歸。時學士錢溥謫順德，雅重之，勸之北上，遂復游太學。祭酒邢讓使和《此日不再得》詩，獻章和云：

能饑謀藝稷，冒寒思植桑。少年負奇氣，萬丈摩青蒼。夢寐見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說敬不離口，示我入德方。義利兩分途，析之極毫芒。聖學信匪難，要在用心藏。善端日培養，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辭固秕糠。俯仰天地間，此身何昂藏。詎能追逸駕，但能漱餘芳。持此木鑽柔，其如磐石剛。中夜攬衣起，沈吟獨彷徨。聖途萬里餘，發短心苦長。及此歲未暮，驅車適康莊。行遠必自邇，育德貴含章。邇來十六載，滅迹聲利場。閉門事探討，蛻俗如驅羊。隱几一室內，兀兀同坐忘。那知顛沛中，此志竟莫强。譬如濟巨川，中道奪我航。顧茲一身小，所系乃綱常。樞紐在方寸，操舍決存亡。胡爲漫役役，斫喪良可傷。願言各努力，大海終回狂。

讓大驚曰：「龜山不如也！」由是名重京師。

成化乙丑，復下第。既歸，遂不復出矣。四方求學者日益衆，天下日益聞其名。江西布政使陳煒修復白鹿洞書院，走書幣聘爲士子師。報書謝不往。壬寅，布政使彭韶薦諸朝，請以聘吳與弼故事起之。部檄至，獻章以母老且久病辭。巡撫都御史朱英懼其終不起也，具題薦，末云：「臣已促獻章就道矣。」因曰：「先生萬一遲遲其行，則如予誑君何？」乃起。至京師，吏部用故事考試。獻章上疏曰：(https://www.daowen.com)

臣累染虛弱、自汗諸疾，又有老母朝夕侍養，不能赴部聽選。左布政使彭韶、右都御史朱英前後具本薦臣堪充任使，吏部移文趣令起程，臣以舊疾未平，母年加老，未能輒行。府縣官吏承行文書日久，催迫不免，强起就道。而沿途病發，隨地問醫，扶衰補羸，僅不大憊，于成化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朝見。乃以久勞道路，前疾復作，日復一日，病勢轉增，耳鳴痰壅，面黄頭暈，視昔所染，無慮數倍，衆目所睹，不敢自誣。顧臣母以貧賤早寡，俯仰無聊，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使臣遠客異鄉，臣母之憂臣日甚，愈憂愈病，愈病愈憂，憂病相仍，理難長久。臣又以病軀憂老母，年未暮而氣則衰，心欲爲而力不逮，雖欲效分寸於旦夕，豈復有所惜哉？臣所以日夜憂憊，欲處而未能者，又以此也。夫內無攻心之疾，則外不見從事之難；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多曲成之士。惟陛下以大孝化天下，以至誠體萬物，海宇之內，無匹夫匹婦不獲其所者，則臣之微，亦豈敢終有所避而不自盡哉！伏望聖明察臣初年願仕之心，憫臣久病思親不能自已之念，乞放臣暫歸田里，日就醫藥，奉侍老母以窮餘年。候母養獲終，臣病痊可，仍前赴部以聽試用，則臣母子未死之年，皆陛下所賜。臣感恩益厚，圖報益深，雖死于道路，無所復辭矣。

疏上明日，授翰林院檢討，俾親終疾愈仍來供職，蓋異數也。獻章以表謝而歸。家居作詩，談道自樂。歲有薦辟，自援詔不可。弘治庚申卒，年七十有三。

獻章孝友和易，以道學見知于時。歸自臨川，閉戶讀書，徹夜不寐。久之，乃歎曰：「夫學，貴乎自得也。」遂築一臺，名曰「陽春臺」，日靜坐其中，足不出閾外者數年。久之，又以爲苟欲靜則非靜矣，於是隨動靜以施其功。嘗有書答張元禎曰：「夫學，至無而動，至近而神，藏而後發，形而斯存。知至無於至近，則何動而非神？故藏而後發，明其幾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夫動，已形者也，形斯實矣。其未形者，虛而已矣。虛其本也，致虛所以立本也。其訓學者，則曰：「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又曰：「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便是鳶飛魚躍。」蓋其所自得者在此。一時縉紳爭先見之。嘗受知于修撰羅倫、御史袁道、經歷張黻，於其沒也，皆服緦三月。慕先哲崔與之之爲人，懸畫像朝夕事之。又議建厓山祠以報功表忠，大有關於世教。其爲詩自成一家，與江浦莊齊名，世稱「陳莊」。其字用茅筆書，蒼古有體，世爭珍之。四方向慕者多從之游，如遼東賀欽、嘉魚李承箕、南海張詡、增城湛雨、東莞林光，皆得其心傳者也。進士姜麟使貴州，特取道師之。下至市井婦孺，皆稱爲「陳道統」。學者稱白沙先生。萬曆初，從祀孔子廟庭。（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