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佐《廣州人物傳·翰林院檢討陳公獻章》

陳獻章，字公甫，新會人，所居村曰白沙，世因稱爲白沙先生。弱冠，游邑庠，工舉子業。正統丁卯，領鄉薦第九人。

戊辰、辛未，兩赴禮闈，下第。聞臨川吳與弼名，遂從之游。受業，歸。暇日，或與門徒習射于野。未幾，流言四起。時學士錢潔謫順德，雅重之，勸之北上。遂復游太學。祭酒邢讓使和《此日不再得》詩，驚曰：「龜山不如也。」由是名振京師。曆事吏部，日抱案牘與群吏雜立廳事下，不少休。侍郎尹旻聞而賢之。

成化己丑，復下第。既歸，遂不復出矣。四方從學者日益衆，天下日益聞其名。江西布政使陳煒修復白鹿洞書院，走書幣，聘爲山長，使爲士子師。報書謝不往。

壬寅，廣東布政使彭韶薦諸朝曰：「臣等自度才德不及獻章萬萬，猶且叨食厚祿；顧于獻章醇儒，反未及見用，恐國家坐失爲善之寶，請以聘吳與弼故事起之。」有旨命有司以禮勸駕。獻章以母老，且久病辭。巡撫都御史朱英懼其終不起也，且題薦末云：「臣已趣獻章就道矣。」因曰：「先生萬一遲遲其行，則如予誑君何？」乃起，至京師，朝廷用故事，敕吏部考試。會疾，上疏，略曰：「臣累染虛弱自汗等疾，又有老母朝夕侍養，不能赴部聽選。成化十五年以來，左布政使彭韶、右都御史朱英，前後具本，薦臣堪充任使，吏部移文廣東布政司，趣令起程。臣以舊疾未平，母年加老，未能輒行。府縣官吏承行文書，日夕催迫，不免强起就道。而沿途病發，隨地問醫，扶衰補羸，僅不大憊。于成化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朝見。乃以久勞道路，前疾復作，日復一日，病勢轉增，耳鳴痰壅，面黄頭暈，視昔所染，無慮數倍，衆目所睹，不敢自誣。又於八月二十二日得男陳景暘書，報臣母別臣以來，憂念成病，寒熱迭作，痰氣交攻，待臣南歸，以日爲歲。臣病中得此，神魂飛喪，仰思君命，俯念親情，輾轉鬱結，終夜不寐。臣之愚迷，實不知所以自處也。臣自幼讀書，雖不甚解，然於君臣之義，知之久矣。伏惟我國家教育生成之恩，陛下甄錄收采，不遺卑賤之德，至深至厚，於此而不速就，以圖報稱于萬一，非其情有甚不能已者，孰敢騖虛名，飾虛讓，趑趄進卻於日月之下，以冒雷霆之威哉。臣所以一領鄉書，三試禮部，承部檄而就道，聞君命而驚心者，正以此也。緣臣父陳琮，年二十七而棄養，臣母年二十四而寡居，臣遺腹之子也。方臣幼時，無歲不病；至於九齡，以乳代哺。非母之仁，臣委於溝壑久矣。臣生五十六年，臣母七十有九，視臣之衰，如在繈褓。天下子母之愛雖一，宜未有如臣母憂臣之至、愛臣之深者也。臣於母恩無以爲報，而臣母以守節應例，爲府縣所白，已蒙聖恩表厥宅里，是臣以母之故，荷陛下之深恩厚德，又出於尋常萬萬也.顧臣母以貧賤蚤寡，俯仰無聊，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使臣遠客異鄉，臣母之憂臣日甚，愈憂愈病，愈病愈憂，憂病相仍，理難長久。臣又以病軀憂老母，年未暮而氣則衰，心欲爲而力不逮，雖欲效分寸於旦夕，豈復有所惜哉。臣所以日夜憂憊，欲處而未能者，又以此也。夫內無攻心之疾，則外不見從事之難；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多曲全之士。惟陛下以大孝化天下，以至誠體萬物，海宇之內，無匹夫匹婦不獲其所者，則臣之微，亦豈敢終有所避而不自盡哉。伏望聖明察臣初年願仕之心；恂臣久病思親不能自已之念。乞放臣暫歸田里，日就醫藥，奉侍老母，以窮餘年。俟川沒獲終，臣病痊癒，仍前赴部以聽試用，則臣母子未死之年，皆陛下所賜，臣感恩益厚，圖報益深，雖死于道路，無所復辭矣。」疏上，明日授翰林院檢討，俾親終疾愈，仍來供職，蓋異數也。獻章以表謝而歸。家居作詩，談道自樂。歲有薦辟，皆援詔不行。(https://www.daowen.com)

弘治庚申卒，年七十有三。提學僉事宋端儀禮之於仰高祠。

獻章孝友和易，以道學見知于時。歸自臨川，閉戶讀書，徹夜不寐，少困，則以水沃其足。久之，乃歎曰：「夫學貴乎自得也。自得之，然後博之以典籍，則典籍之言，我之言也。否則，典籍與我能相涉乎？」遂築一臺，名「春陽」，日靜坐其中，足不出閾外者數年。久之，又以爲苟欲靜，則非靜矣，於是隨動靜以施其功。嘗有詩答張元禎曰：「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眇哉一勺水，積累成大川。亦有非積累，源泉自涓涓。至無有至近，至遠至神焉。發用茲不窮，緘藏極淵泉。吾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學患不用心，用心滋牽纏。本虛形乃實，立本貴自然。戒慎與恐懼，斯言未云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寄語了心人，素琴本無絃。」其訓學者則曰：「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又曰：「不離乎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妙。」蓋其所自得者在此。一時縉紳爭先見之。雖中官、緇流、蕃夷、商賈接之，盡得其歡心。爲小廬山書屋以待學者。御史熊達爲之建嘉會樓，凡致於其廬暨從之游者，日館穀之，不計其囊之罄也。器物極美者，人有欲意，即畀之，無吝色。嘗受知于修撰羅倫、御史袁道、經歷張黻，於其歿也，皆服緦三月。慕先哲崔清獻公之爲人，懸畫像，朝夕事之如師。厓山大忠祠、慈元廟之建也，皆獻章創其議。其仗義愛人，往往如此。故雖小人、女子，亦皆知其名。爲詩清勁有法，與江浦莊齊名，世稱陳、莊。嘗束茅代筆，人爭效之，謂之「茅筆字」。有集二十卷，行於世。其弟子知名者，遼東賀欽、嘉魚李承箕、南海張詡、增城湛雨、東莞林光。（用《名臣琬琰錄》、張詡所撰行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