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无娘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我是一个无娘儿

1918年1月,我出生于长江边上云阳县著名的盐场云安镇。

云阳坐落在长江边上,它背靠高山,面对长江,方圆一百多里的土地上,现在居住着一百多万人口,多以农耕为生。云阳老县城北面三十里外,有个椭圆形的小盆地,面积约有一平方公里,四面皆山,一条名为汤溪的河流从盆地当中穿流而过,将盆地分为南北两岸,然后再流至县城,从汤溪口注入长江。这个小小的盆地,便是我的家乡云安镇。

传说公元前206年的西汉初期,汉高祖手下的一个叫扶嘉的廷尉,追随一只白兔,在这里找到了盐泉,于是开始了云安取卤制盐的历史。两千多年来,这里的手工盐享誉下川东及毗邻的湖南、湖北、陕西三省交界地区。到了清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运动轰轰烈烈,在江浙一带尤其激烈,阻碍了交通,淮盐不能通达,盐贵如油,朝廷急命川盐济楚,川盐产销量大增,云盐的产量也猛增加至日产量七万斤。质优价廉的云盐产量增加,盐税也随之增加,上缴去万州的盐税数日一次,每次至少有税银十挑,每挑千两,于是云安有了“银窝子”的美称,吸引了周边乡县乃至湖北、江西、陕西等外省的贫苦农民前来淘金挣钱,一些有见识的商人和地主纷纷前来开发盐井,修建盐灶。附近的大大小小的煤窑也遍地开花,川流不息的力夫们和船队,通过水路和陆路把煤运来盐场熬盐,然后再把熬好的盐运到省内和省外各地销售。整个云安,到处都是汲盐水的井、熬盐的灶、运货的船、撑船的人、拣煤渣的孩子和那些穿着大褂子走来走去的盐老板……真是比县城里还热闹。

这样的岁月,刚好让我的祖父给赶上了。

祖父的名字叫林更堂,邻里都叫他林大老爷。他为人忠厚和善,从不招惹是非,祖母为他生下八个孩子,养活了三男两女,他得为一家七口的生计起早贪黑拼命干活。最早他是一个走乡串户的货郎,背着一个背篼,放上一个货架,里面装了些针头线脑鞋袜毛巾之类的小百货,手里摇着货郎鼓,一边走一边吆喝,饿了就啃两口自带的玉米饼子,走远了就在路边的人家里住上一夜,草鞋穿烂了也舍不得买双新的,光着脚长年累月地奔波。常言说天道酬勤,这样勤耙苦做省吃俭用,家里慢慢地有了点钱,就由行商向着坐贾发展。先是在镇上开起了杂货铺和绸缎铺,赚了钱又买下了一股很旺的盐水,开起了盐灶;接着又修起了十几间街房,云安场的人叫“林家半条街”。我们林家开始发了。祖父在得意之余,又花了几百两银子,“捐”了一个五品的闲官。每到逢年过节或者是做生办酒,他总要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坐在高堂上,接受儿女和邻里们的朝拜,然后坐着轿子出门,去拜访门里真正的官员和有名气的亲朋好友。(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家的祖屋坐落在离云安场两三里外的一个叫津口的地方,有了钱的祖父大兴土木,把祖屋拆掉,新居与镇上的杂货铺和绸缎铺修成一体。临街是约十多米宽堂皇的铺面,正面的门楣的黑漆招牌上,是三个斗大的贴金大字招牌“魁燊荣”,一直是云安场标志性的建筑。从铺面进去,依次是中堂、天井、堂屋和花园,孩子们最喜欢的当然是花园了。那里有鱼池、葡萄架,还有石榴、柚子、樱桃、桃子之类的果树,以及梧桐、凤尾竹和各种花草。新屋堂屋的正中,挂有知府大人送的“梅鹤长春”的金字大匾,这是祖父最大的骄傲。到后来祖父干脆在林家祖上为后代规定的派名次序之外,又拿这四个字为我们这一辈林家子弟排行。好在旧时中国,一个人能够有好多个名字,在社会上大都用“号”或者是“字”,在家中都用祖上家传的派名。本来我们林家的家传派名顺序为“方宗宜常向,继美更荣先,孝友英兴信,中和传圣贤”这二十个字,而我们这一辈正好是“先”字辈,我的派名就叫作“林先礼”。祖父给我们另外以“梅鹤长春”排的名字,大伯的儿子被叫作梅轩,二伯的幺女儿叫梅侠[1],我叫梅禄。只不过我和大伯的儿子后来都没有用,倒是“梅侠”一直被沿用下来了。

在此之前,云安场有张、唐、李、王四大家族,人称“四大霸王”;后来又添了陶、郭、周、林、陈五大姓与他们平起平坐,因为这五家都是有钱人,老百姓中就有了“陶、郭、周、林、陈,砣砣(银)锭子打死人”的说法,其中的“林”,就指的我们林家。不久,我的大伯被选为盐场的客长,相当于今天的工会主席,管辖着上万工人的事务;二伯则当上了镇里的商会会长,后来又当上了县公安局长,在地方上都成了说得起话的人物。紧接着,我的七姑,又门当户对地嫁给了当地的首富唐家做儿媳妇,我们家里真正成了有钱有势的人物,一旦有了做生摆酒之类的喜事,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朝拜,一时间宾客盈门,人来人往,家里开起了流水席,四个厨子在两个大厨房里煎炒烹炸,下面来帮忙的用人忙得穿梭一般;当然最忙的还得数收礼的账房先生,每次光是送礼人的名单,都要记满整整一大本账簿,礼品要堆满满的一屋子。这是我们家的鼎盛时期,真说得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我们家那股顶大梁的盐水渐渐地淡了,接着祖父中风瘫痪在床,我父亲显然对于商业上的经营缺乏才干,杂货铺和绸缎铺都亏了本。街房的佃户们,大都是沽亲带故的亲朋好友,房价本来就低,还不够维修之用。家境颓败,在地方上说话就渐渐地不大作数了,大伯和二伯也就从官场上败退下来,虽然都有些旧关系可以依靠,找碗饭吃不成问题,可是那高高在上的心气没有了。二伯在县城名不正言不顺地养了个外室,长年累月地不回家,也不拿钱回来;大伯两口子不但不为家里经营帮衬,还依然只顾抽鸦片烟,很快就败完了所有的家当。到最后,偌大的一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只靠祖母一个人卖点零盐,开个小栈房勉强支撑。

就在这期间,我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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