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远走高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父亲远走高飞

图示

云阳县云安镇津口(1942年),我家就在云雾深处。

图示

我的父亲林佩尧

我的命也不好,才一岁多的时候就死了母亲。少了贤惠勤快的儿媳妇,对于这个破败的大家庭真是雪上加霜,对于我的父亲林佩尧[2],更是天大的打击。我成了无娘儿,要人照顾,家里二伯娘一个人更忙不过来,祖母就请了街上一个姓李的姑娘来帮忙做家务。这姑娘家里就两姐妹,她是老大,人称李大姑娘,生得眉眼周正,灵巧勤快,又善解人意,和二伯娘一起忙里忙外的,一家人都还满意。这个时候的父亲因为母亲的去世,就像落了魂似的,成天恍恍惚惚,再也无心经营已经惨淡的绸缎铺,成天只把自己关在房里唉声叹气。李大姑娘常常进来端茶送饭,好言相劝,两个年轻人慢慢的彼此有了好感,不久李大姑娘就有了身孕。祖母察觉了,毅然将这姑娘辞退,父亲见事情已经败露,只好将实话相告,要求明媒正娶,让李大姑娘嫁过来。祖母沉下脸来,说你媳妇尸骨未寒,你就有了这样苟且之事,这是其一;那姑娘家里一无产业,二无地位,和我们家里门不当户不对的,这是其二;更重要的,是这姑娘不过到我家帮佣,就起心勾引良家子弟,敢于与少主人私通,不追究她便是便宜了她,这样的女人你居然还要明媒正娶!败坏了林家的门风,叫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祖母和全家人都不同意,父亲自己也觉得理亏,只好作罢,暗地里依然和李大姑娘往来。那姑娘的父母都是老实人,自己的女儿居然和去林大老爷的幺少爷私通,实在是丢人的事情,瞒都瞒不过来,怎么敢去和林家扯皮打官司。只是这样一来,姑娘是没法再嫁了,接着生下一个女儿,由我父亲起名林柳青,虽然一直都由父亲暗中接济,但是也不是长法,今后母子俩的生活总得有个着落才好。于是我的父亲就去向祖母求情,请她把盐灶的炭花交给李姑娘家里去拣。祖母也觉得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惹起的祸端,也就答应了。

炭花是指盐灶上熬盐之后没有完全燃烧的煤炭,还可以作取暖做饭之用,因为全镇数千家住户都烧这种炭花,拣炭花在云安盐厂就成了一大“热门职业”,只要有炭花可拣,一家人的生活就不用发愁。可是这炭花不是随便就能够去拣的,须得托人说好话,还要给盐灶主人请客送礼,得到同意后才行。拣炭花还有等级,最好的是拣第一道炭,把大的都拣走,再让后面的人来拣第二道和第三道小一些的,李家姑娘家包下的就是二道炭,虽然要辛苦些,生活却有了着落,他们全家人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看着心上人抱着自己的女儿,在灰尘漫天的煤渣堆里刨炭花过日,想到自己给这女人带来的灾难,父亲心里百感交集,写下了一首“打油诗”,至今我还记得:

左手抱娃娃

右手拣炭花

娃娃娃娃不要哭

卖了炭花买米又买肉(ru)

……(https://www.daowen.com)

痴情的父亲不肯就此罢休,就暗地里在街上佃了间房子,将李家姑娘养起来。李姑娘眼看自己因为一时的苟且,再也不可能讨得祖母的欢心,明媒正娶已经没有指望,再说这样偷偷摸摸地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只得对父亲说:“看来我自己是没有这个缘分了,我想了又想,还是把我的二妹嫁给你吧。她是个黄花闺女,只要你愿意,想来你家里人也会同意的。”

李姑娘的妹妹,人称小美人,不但年轻漂亮,而且灵巧能干,当时在云安一带艳名远扬,不但多少年轻人为之倾倒,就连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也在打着她的主意,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应允。那些不甘罢休的人当中,就有我八姑爹的叔伯哥哥张幺老爷,他已经有了三房姨太太,却一直对李家二姑娘垂涎,只是听说李大姑娘要把二姑娘许配给我父亲,不好下手而已。可是他很快就打探到风声,说我父亲没这个意思,这个张幺老爷,连忙赶来找到父亲,直截了当对父亲说:“李家二姑娘,你若是不要,我可就要了啊?”

父亲说:“我与李大姑娘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现在又有了亲生骨肉,不会再起二心了。你要娶谁,和我没有关系。”

张幺老爷喜出望外,没过几天,就抬了几抬盒大礼,表面上说是为父亲做生,实际上是感谢父亲不与他争夺李家二姑娘。父亲不领这个情,叫来人把礼品全都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这个张幺老爷,是地方上一恶二狠的歪人,不消半个月,就利用种种手段,把个小美人抬进他家里做了四姨太太。后来,小美人生了个胖娃娃。记得我那时候都已经懂事,有一次跟着大人去张幺老爷家玩,正好碰上他家的那些太太姨太太吵架,那个张幺老爷突然发了脾气,从小美人手里一把夺过那正在哭闹的孩子,提起小腿就往天井的石板上狠狠摔去,那孩子被砸在青石板上,一下子就没了哭声——一个多乖的胖娃娃,就这样活活被他给摔死了。屋里当时就乱成了一团,小美人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忆犹新,一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据说,这个张幺老爷解放后以恶霸名义被政府枪毙了,真是罪有应得。

有道是墙有缝壁有耳,父亲在外面租房子与李大姑娘同居的事情被祖母知道了,她老人家气得脸青面黑的,拿着根鸡毛掸子来到那房子前,一脚踢开了门。正好那天我父亲出门会朋友去了,李大姑娘拣炭花还没有回来,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四个凳,另外还铺着一张床,虽然简陋,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像个居家过日子的样子。祖母一抬头,看见屋子正中居然还贴着张写着“天地君亲师位”的大红纸替代祖宗的神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颠着双小脚爬上桌子,挥着鸡毛掸子把那大红纸哗哗地划得稀烂,飞落得满地都是。祖母从桌子上下来,还不肯罢休,嘴里一个劲地骂着:“这个不忠不孝的小畜生,成天和这个野婆娘混一起,还有脸面对祖宗的牌位?真是羞死我们林家的先人啊……”

在祖母看来,父亲相上了李家姑娘这样没根没底的女子,本来就不光彩,还要悄悄背着家里到外面租房子住,致使家丑外扬,罪过便不可饶恕,现在居然还敢于在屋里立起了“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等于宣布他们已经正式成家立业,完全把她这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总管”抛在了一边,这还了得!忠孝忠孝,忠和孝自古就连在一起的,现在在家对长辈不孝,就意味着以后对国家不忠,自己养出了这样不忠不孝的儿子,真是天大的耻辱啊。

骂声惊动了街坊邻居,也惊动了云安小镇,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对青年男女,父亲与李大姑娘仅存的一点温暖在这些冰冷的注视下荡然无存,他不能再违背家族和父母,尤其是母亲的意志,只得回到那个囚笼般的家。不久,李大姑娘就带着父亲的亲生女儿柳青,远嫁他乡,几年以后死在外面。祖母看在林家亲生骨肉的分上,把枯瘦如柴的小柳青接回林家抚养。此时我和父亲已经远走高飞,待在成都见到柳青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如花少女。这些都是后话。

死了爱妻,有情人又不能成眷属;父亲瘫痪了,家庭没有了往日的辉煌;两个哥哥只知道成天吃鸦片烟,昏昏浊浊过日子,从来都不为振兴家族和亲人们着想……现实的一切都不如人意。我的父亲心如死灰,成天在外面游逛,逛腻了就到宝塔山上去读书,慢慢的就和镇上的几个青年人成了至交。其中的一个叫龙高轩[3],另外一个叫陈佑平[4],两个人都是当时的“激进派”,三个人常常聚在陈佑平的家里大摆龙门阵,从镇上的不平之事,到天下的不平之事,无所不谈。当时的中国,正值乱世,外受列强欺凌,内遭军阀混战,政治腐败,国不强,民不安,有志青年们纷纷以天下为己任,寻找救国之路。我的父亲受了他们二位的影响,决心重新振作起来,走出小天地,去闯大世界。他对两位好朋友说:“家父去世之时,就是我出走之日。”至于怎么走,到哪儿去,去干什么,他心里也没有底,只打算走出去再说,干别的不行,当兵吃粮总是可以的。

我的祖父瘫痪两年之后,终于去世了。埋葬了祖父的第三天,父亲果然用一根青冈棒挑起几件衣服和一双草鞋,带上八姑妈悄悄给他的一点盘缠,和他的好朋友陈佑平一起不辞而别,只给祖母留下一封信。刚刚上完坟回家的祖母拿着这封信,哭得死去活来,自古道父母在不远行,她老人家怎么也想不到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幺儿,居然会丢下才三岁的儿子和老母亲,自己就这样走了。祖母把父亲的信珍藏在一只小木箱里,每每想念父亲的时候,就拿出来找人念给她听,后来我长大了,读书了,这封信就由我来念。我念得多了,就把这封信和父亲一起记在了心里,一晃七八十年过去了,信的大意我还依稀记得。

信大约是这样的:“妈妈,我走了,临走之前我不敢向您说,我知道您是不会同意的。但是我的主意已定,谁也动摇不了我的决心。我看不惯这里一些人的阴阳怪气,也不愿意再这样醉生梦死地生活下去。我要出去创造自己的前途,请妈妈放心,我决不会做对不起您和祖宗的事情。最近两年,我尽力照顾了爹爹的病,也算是尽了儿子的一番孝心;现在,爹爹归天了,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你有兄妹们照顾,我很放心;先礼儿还很小,我没有办法照顾他,就交给您抚养吧。请您不要对他娇生惯养。到时候我会给您写信的……”

就这样,我一岁的时候没了母亲,三岁的时候父亲也离开了我,从此成了一个孤儿,由祖母抚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