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局长到犯人
1932年的冬天,红四方面军势如破竹地进入四川,很快就占领了四川北部的通(江)南(江)巴(中)各地,并继续向着川东北各地进发。四川以刘湘为首的军阀组成了六路大军前往川东北各地,企图阻止红军的进攻。刘湘的第三师师长王陵基,以前在他的防区内杀了不少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仅在1927年的“三三一惨案”中,就残酷杀害了中共四川省委第一书记杨闇公及许多共产党的领导人,还有大量的革命群众,人们把他比作阎王殿里的“王灵官”。这次王陵基任第五路剿匪总指挥,亲自率领三十个正规军团和地方上的保安团,驻防在万县、垫江、大竹一带,以防红军的进攻,不久就从前线得到消息,说是红四方面军已经逼近开县的杨柳关,王陵基管辖的云阳、万县、开县、奉节、大竹、巫山等下川东各地面临着被红军占领的危险。于是王陵基一面故伎重施,下令各地搜刮地皮,筹集“防堵费”,同时又令各地设置“防堵指挥部”,利用地方民团去堵红军。这时云阳是一个姓李的人当县长,马上召开紧急会议,成立由县及各区团练局长及父亲组成的六人防堵指挥部,负责全县的防堵事务。在这个指挥部中,其他的五人都是现役民团官员,只有我父亲是“编外”,其原因不仅仅是父亲曾经当过团练局长,而且其他的五个人都曾经是他的部下,更因为只有父亲是正规军事学校的毕业生,打过仗,见过大世面,有着实在的军事指挥才能。
我父亲虽然不是共产党,可是因为自己仕途上的坎坷,对共产党已经有了好感,加上他在政治军事学校学习的时候,朱德、陈毅都是他的老师,父亲本人还参加过国共合作的北伐战争,现在要他来打共产党,他当然不愿意,再说蒋介石和上百万的四川军阀队伍都被共产党打败了,他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去与红军对抗?所以他拒不接受县长的委任。
可是他的几个好朋友,比如陶訚[1]、赵唯[2]等人却主动来与父亲商量,要他接下这份差事。他们说:“你老兄要看清楚:与红军打仗,是蒋介石和军阀的事情,你的任务不过‘防堵’而已。防不住堵不住怎么办?跑呗,撤呗,至于怎么跑怎么撤,到时候我们再商量。你看看‘指挥部’里的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团练局长马仲云,是个坏家伙,你要是不去,让他们去折腾,不知道要借此机会刮掉多少地皮,老百姓更要遭殃。”
父亲听了这些朋友的话,觉得有道理,于是就去见了县长,说自己同意参加“防堵”,只不过有个建议:“共产党的红军兵强马壮,要靠现在这些民团去防堵,无异于是用鸡蛋去碰石头。所以呢,要抓紧组织几个义勇中队,人员由我去招募,枪支可以在民间募集一些,政府再补贴一些,军费嘛,请县长上报请示,将准备上缴的三万元‘防堵费’留下来,作为成立义勇队的费用。”
县长正在着急,一听这么好的建议,连声说:“好好好,姜还是老的辣,就照你说的去办,成立的义勇队的队长由你来定,连同全县的民团一起,都交给你统一负责指挥!”
防堵指挥部设在农坝乡一个叫作窄口子的地方,乡长湛廷举,与父亲和赵唯都是老朋友,父亲就在这里成立了“义勇队”的一个中队,由赵唯任队长,队员由湛廷举和赵唯负责挑选。这一带本来就是他们的天下,一声号召,农民纷纷响应,一下子就招到了三百多个青壮年。接着又在汤溪河沿岸的云安场、南溪和小江等几个乡镇成立了“义勇队”的另外两个中队,分别由陈佑平、付良向任队长,枪支弹药除了由乡公所、地主家和民间筹借之外,还由县里补充了一部分。
就这样,除了团练局掌握的那部分人马之外,有一半以上的中队掌握在进步力量的手里,父亲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新成立的义勇队上,常常在湛廷举家里同赵唯、陈佑平他们商量有关事宜,对团练局掌握的那几个中队很少过问,只是开会的时候了解些情况。可是就连父亲也没有料到,一个非常机密的行动计划正在紧张进行。
谭林[3]、赵唯和陶訚他们这几个父亲的好朋友,都是真正的共产党,当时直接隶属中共上海中央局领导。现在他们一方面通过父亲在防堵指挥部起作用,一方面暗地派人去通南巴地区与红军联系,待红军从杨柳关进入云阳境内时,里应外合,迎接红军解放云阳。这项计划已经得到中央机关的同意,决定在红军进攻前先行通知,以便统一行动。与此同时,谭林、陶訚等组织地方党员,用“红四方面军政治宣传飞行大队”的名义,在县城散发传单,并在县府、体育馆、县立中学等处写上“欢迎红军解放云阳”“打倒贪官污吏”等大幅标语。
就在他们准备热热闹闹迎接红军的时候,红军突然向北方转移。
整个四川的军政要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地下党与红军在杨柳关会师的愿望也未能实现,可是他们不甘心,决定组织暴动,“自己解放自己”,于是就在1934年的11月初,成立了云阳县武装暴动指挥部,1935年1月19日晚上九时,他们调动由地下党掌握的武装力量,秘密潜往县城,发动了震惊四川的云阳武装起义。但由于事机不密,引起了敌人的注意,再加上起义队伍配合不当,缺乏有力指挥,起义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很快失败。偌大一个云阳县城,笼罩在白色恐怖中,敌人抓的抓,杀的杀,许多共产党员和进步群众英勇牺牲,还有一些人远离家乡,长期在外东躲西藏,过着流亡生活。
父亲的那些共产党朋友们也都走了。许多亲朋好友前来劝告,要父亲躲一躲。一来虽然都知道他是国民党员,但是那些共产党毕竟与他太熟,谁相信他们商量的事情你不知道?二来呢,父亲这些年做了许多得罪人的事情,有人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现在正好抓住他与那些共产党的瓜葛,送他一顶“红帽儿”,让他说不清跑不脱。常言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出去躲一躲的好。(https://www.daowen.com)
可是父亲却不走。他说我林某人一不嫖二不赌,三不抽鸦片,不贪污不受贿,不谋财害命,平生没做亏心事,我躲什么?就让人家去说我与那些共产党都熟吧。父亲说:坏就坏在他们不相信我,要按我看来,他们是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其中又没有懂军事的人才,真可谓秀才造反,成不了大事。这事要是让我来指挥,马仲云(团练局长)的脑袋早已经割下来了,还能够让他像今天这样横行霸道?
若干年以后,当时的这些共产党员们对我说起这件事情,还是说我父亲在这件事情上真是很冤枉的。“你父亲这个人为人很正派,敢说敢为,思想也很进步,要是当时有他这么一个懂军事有经验的人来指挥,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你父亲不是党员,党内的重要决策我们不敢向他透露,加上他又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万一不注意暴露了党的秘密,那会误了大事情。于是经过研究,决定暴动的事情不让他知道,等到暴动成功后,再把他推出来负责军事指挥。”
尽管这样,一封封捏告信还是送到了县党部和万县专区“清共”委员会,以及刘湘的“剿匪”司令部,说父亲是共产党,云阳暴动的幕后指挥。据说县里党政军的头脑们曾经专门开会研究过,觉得父亲只不过有些“左”,不像是真正的共产党,同时也拿不到确切的证据,决定先暗地里调查了再说。可是上面不同意,说是先抓起来再说,于是在起义失败后不久,父亲就被抓进了监狱。
父亲被关进了大牢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成了云阳县的一大新闻。恨他的那些人额手相庆,说早就应该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林疯儿”,要不然谁都拿他没办法。可更多的人愤愤不平,青年学生和教师们来探监的特别多,不仅送来吃的用的,还扬言要去游行请愿,控告有人栽赃陷害,公报私仇。父亲一进大监,典狱官就打招呼,说林局长是因为嫌疑“寄监”,不是定罪服刑,不能像普通犯人那样对待。再加上我父亲当时是袍哥中“义”字号二杆旗的大爷,而监狱里的犯人大都是“下九流”中人,“义”字号的辈分高,于是他一进监,就有人前来拜见,有的叫林大哥,有的叫林局长,他被安排在一个单间小屋里,专门用竹凉板给他搭了一个铺,也算是优待。
父亲进监狱刚刚十天,就搬到监狱外面的一间关押政治犯的小屋子里,这个房间设在离大牢约二十步远的一个巷道内,前面有一道铁门,铁门外面就是典狱官的住所,关在这里的犯人可以在巷道内散步,比起大牢里相对要自由些。后来听说,是因为县党部县政府接到不少群众来信,说父亲是大好人,要求立即释放;还有人说,就算他是“共产党”的嫌疑犯,那也算作政治犯,按照蒋委员长的说法,应该享受“优待”,怎么能够和那些普通的犯人关在一起?再说县里的官员中有不少与父亲是同学和同事,他们都知道父亲不是共产党,也与暴动没有关系,原来打算不了了之,但是上面的命令不能不执行,现在就借着老百姓的这些反映,把他移了出来。这间屋里当时还关着一个政治犯叫李英才,他倒的确当过共产党,只不过后来失掉了关系,在云阳女子师范学校教书,云阳暴动以后,他被人密告,被抓了进来。每天下午五至六点,是探监的时间,李英才的妻子常若英就会来探监。常若英在县女子中学教音乐,人长得很漂亮,而且贤惠温柔,每天下课就来给李英才洗衣服做饭,我也经常买些菜送到监狱,与他们一起做来吃,彼此间相处得很融洽。
常言道祸不单行,偏偏这个时候,我那还在做公安局长的二伯也碰上了麻烦。缘由是南岸一个恶霸的儿子在城里嫖娼,还打伤了人,二伯把他抓来关起,那恶霸就去告我二伯贪污公款,还用贪污来的公款吃鸦片,县里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二伯撤了职。二伯现在无职无权,对父亲的事情也就无能为力,一天就借着探监,来向父亲说起去找我的七姑父唐罗汉帮忙。父亲自然是不同意,说那唐罗汉阴险得很,说不定这件事情就与他有关,他不来下烂药就谢天谢地了,怎么会去帮我说情。
二伯想救父亲心切,就暗地里带上我去了唐家。那唐罗汉果然满口的风凉话:“你们家的这个‘疯儿’,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人都敢惹,什么祸事都敢去闯,我说过嘛,久走夜路总要遇到鬼,怎么样,今天总算也尝到坐牢的滋味了吧?”我一听就知道他还在为他的那个张五抱不平,真恨不得上去吐他一泡口水。
二伯恨了我一眼,又对唐罗汉说:“三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都是亲戚嘛,你又是他的姐夫哥,何必呕他的气。”唐罗汉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他的姐夫哥了?他到处臊我的皮,处处与我作对,比外人还不如!这种人,我看让他受点夹磨也好,免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唐罗汉说着,气呼呼地拿出四十块银圆:“我也不好去看他,你拿这些钱去给他买点吃的用的,叫他好好待在牢里,不要再胡说八道,吃几天苦就会让他出来的。”
我扯扯二伯的衣角,意思是不要他的钱,可是二伯没有理我,接过钱就告辞了。
李英才因为共产党的“嫌疑”太大,被认为是重犯,要单独关押,父亲就被迁移到大监外面的一个角楼上,这里原来是狱丁住的地方,比过去更自由了。还经常有人来帮着我们做饭洗衣打扫清洁,父亲除了看报之外,又让我把他给我的《中山全书》和那些《新青年》杂志拿来,他读后写了一些打油诗,可惜没有记下来。
在坐牢期间,李英才给父亲讲了很多大革命时期和红军长征的故事,也讲了一些马列主义的基本理论,这段监狱生活,使得父亲这个有着正义感的国民党员,对共产党逐步加深了认识,后来成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这倒是令当初如唐罗汉之流想借监狱“改造”他的人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