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家乡
唐罗汉早就从县长那里知道了父亲被无罪释放的消息,就在父亲出狱的那天,他派人带了一乘小轿到监狱门口去迎接,待到轿子到达他家门口,他又亲自迎上去,笑盈盈地对父亲说:“受苦了受苦了。”手牵手把父亲迎到家里,连声地说:“不要出门!什么事情都不要想!休息,好好地休息,把身体养好再说!”说着就把父亲引到楼上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吃了饭,洗了澡,换了一身新的衣帽鞋袜,还请来理发师好好地为父亲理了发,让他美美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在我的印象中,唐罗汉与父亲始终合不拢,却又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亲戚关系。云阳是个很重亲情的地方,对于父亲来说,唐罗汉做人再不地道,可毕竟是他的姐夫,即使是姐姐不在了,还得看在几个侄儿侄女和母亲的分上,与他保持联系。对于唐罗汉来说呢,父亲虽然事事与他作对,可是他毕竟还是个“长者”,要顾及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形象,遇到父亲让他难堪的事情,他虽然骨子里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长者风度,显示出自己宽厚的胸怀。再说了,他也知道父亲并不真正是什么“疯儿”,而是穿州过县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物。父亲当上团练局长的时候,杨森的两个部下白道诚(白驹)和雷忠厚驻扎云阳,因为曾经是父亲的上级,在军队里对父亲就很器重,这时更是有求必应,其中雷忠厚还送了父亲几十条步枪,这些枪支后来转卖给了地方,父亲还因此得到了很大的一笔收入。唐罗汉自己,虽然在云阳当地还有些关系,也不过是个“门槛汉”而已,一出了云阳就束手无策,遇到事情简直就求助无门;再说他自己还想要向外面发展,而我的父亲就是他继续往上爬的阶梯。他应知道父亲很讨厌他,可是也知道父亲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到了关键时候,未必就不肯帮忙。
父亲在唐罗汉家里住下,想到自己目前众叛亲离,周围依然一片白色恐怖,许多好朋友都远走他乡,自己虽然被放出来了,可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又被抓进去,越想越觉得:此地不可久留。
父亲打定主意,就去找他的老同学、县党部的汪书记长。汪书记长倒是很热情,一见面就说:“佩尧兄,你终于出来了,很好很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受这点委屈算什么。好在问题都弄清楚了,不知道老兄有什么打算?”
父亲先是对他主持公道表示感谢,接着就说想出去走一走。
汪书记长本来拿着父亲就有些为难,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正好顺水推舟,便说:“按说像你老兄这样难得的人才,家乡应该是很需要的,可是目前形势混乱,人心惶惶,不安逸你的、对你有误会的人也不少,现在要给你安排一个你自己喜欢的、能够让你发挥才能的工作,一时也有些困难。好在你外面也有些关系,出去走一走,也许会大有作为呢。”(https://www.daowen.com)
就这样,父亲决定远走高飞了。书记长与县长商量,由县政府付给父亲三百元钱,作为他在国民讲习所任职期间的“车马费”(因为国民讲习所主任没有工资,事前讲好了以车马费的名义给予补偿)。唐罗汉看到父亲要出远门,好似卸下一个包袱,去了一块心病,暗地里也很高兴,也大方地拿出了一百五十元钱。父亲对于唐罗汉给的钱,从来都不推辞,也不感谢,如果不给,他反而会伸手去要,就像唐罗汉欠他似的。他认为唐罗汉的钱都是些不义之财,用他的应该。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征得祖母的同意,父亲决定带上我外出漂泊。这些钱除去留给祖母的一百元,余下的就作为我们父子俩寻找工作期间的生活费用。
【注释】
[1]陶訚(1904—1939),又名陶守潜、陶季骞等,云阳县云安镇人。1931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物理系,期间多次组织学生抗日救亡运动。1934年加入共产党并负责了共产党云阳城支部青运和学运工作。1935年1月,与谭林、赵唯等组织发动了云阳工农武装起义,起义失败后转移到上海,进入上海军委特科系统从事秘密工作。
[2]赵唯(1907—1992),本名赵学曾,云阳县农坝乡人。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建立云阳县第一个中共基层党组织——农坝党支部,1935年1月19日参与指挥云阳县工农武装起义,任副总指挥。曾任中共川东工委委员等职。1947年冬任中国共产党川东民主联军下川东(后改名中国共产党川东游击纵队)纵队司令员等职。新中国成立后任云阳县人民政府县长、万县地区副专员等职。
[3]谭林(1910—2015),后名谭右铭,云阳县亲睦乡人,1933年8月由共青团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935年1月19日任云阳工农武装起义总指挥。曾任四川云阳工委书记、云奉边区特委书记。抗日期间,曾加入山西牺牲救国同盟会、山西抗日青年决死四纵队第十总队等,先后任山西新军教导2师1团政治处主任、山东军区独立5师政治部主任等,解放战争期间,曾任山东军区独立5师政治部主任、华东野战军9纵25师政委、华东野战军20军政治部主任等职。少将军衔,获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1963年9月后,任四机部副部长、党委副书记兼政治部主任。1985年离休。2015年2月14日在北京病逝,享年10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