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人间地狱
父亲在大牢里虽然只住了十来天,却看到了监狱的真实面目。监内的墙壁上满是厚厚的浮土,布满臭虫蚊子的血迹,阴沟里的烂泥和室内尿桶里的屎尿散发着恶臭,再加上叶子烟和劣质纸烟的呛人气味,真是臭气冲天。犯人不洗澡,头发一进监狱几年十几年都没有剪过,就像戏台子上的“披毛鬼”,身上的臭虫、虱子和满屋嗡嗡的蚊子,把犯人身上咬出青一块红一块的瘢痕,他们再用寸多长的指甲去瘙痒,浑身被抓得血淋淋的,变成了流着黄水的脓疱疮,因为没有药医治,只有越烂越宽。每天晚上,犯人们在睡梦中拍打蚊子臭虫的巴掌声此起彼伏,再加上梦话和叹息,伤痛的呻吟声,真是令人恐怖。这些都还不算,更为糟糕的是没有良心的典狱官还克扣狱粮,本来犯人们吃的就是掺了沙子的霉米,一天还只有两顿,早上是见得着影子的稀饭,下午的一顿干饭,也只有一块臭咸菜。由于环境恶劣,卫生条件极差,生疮害病的特别多,尤其是夏天传染病一来,死人的事情经常发生。犯人死了,猪狗都不如,一条草席拖出去,拉到野外挖个坑埋了就是,一个月死上五六个是平常事情。有一年,监狱中发生了霍乱,一个月内全监狱的人死了一半。
这个监狱的犯人中间,既有土匪、强盗、烟毒犯,也有交不起租子还不起债的;既有谋财害命、谋夫夺妻、争田夺地的,也有被仇家陷害的……反正是五花八门,一年四季总是住得满满的。但凡有点家当或者是有点办法的人,免不了找人说情送包袱,即使不能找得到假释或者其他的什么借口放出去,也能够少受些苦,典狱官、司法官和那些看守在这中间一来一往,就把腰包填得满满的。当然了,狱中也有那些一恶二狠的老犯人,自己知道是出不去了,就在犯人中间招揽一批打手,专门盘剥新犯人。新犯人一进去就要向他们交“孝敬钱”,要向他们磕头作揖,送茶送饭,打扇擦背,晚上睡屋角落,白天洗尿桶,稍有怠慢,就要挨打挨骂。一旦家里送来了东西,恶人们要检查,用得着的恶人们先受用,新犯人一点都不敢开腔。
尽管父亲当过团练局长,送过不少的人进监狱,可是现在却被监狱里这些触目惊心的现状震惊了。也许几百年几千年来,监狱里都是这样黑暗,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这样的黑暗就合理。犯人也是人,哪怕是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在判了死刑尚未执行之前,也应该让他好好地活着,给他最基本的生活条件,更何况其中有很多人还没有被判刑,只是处于调查中,还有不少的人完全是蒙冤受屈的好人!在那些日子里,父亲对此的痛苦和忧虑完全超过了他自己蒙受的冤屈,他整天躺在床上冥思苦想,终于有一天,他写了封信,先是念给我听,然后装进信封,让我拿去交给县长的秘书谭叔叔。信的前面部分写了他所了解的监狱的情况,后面的部分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清楚,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我最担心的是那些犯人,他们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生活,其中多数都未被判罪,若不尽快改变这样的状况,我担心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被宣判之前,或者是在被释放之前,就去见了阎王。我请求你们发发慈悲,做做好事,积点阴德,让他们能够活下来,给他们以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信的最后,父亲还提了两条具体的建议:一是清除污垢,改掉陋习,大搞清洁卫生,改善生活环境;二是自力更生,生产自救,并列举了一些具体的措施。最后他提出:现在全国都在遵从蒋委员长的号召,大力推行“新生活运动”,监狱也不应该例外。我在被捕前是全县国民讲习所的主任,现在也未被撤职,我有责任也愿意在监狱里推行这一运动,以响应蒋委员长的号召,救犯人们于水火,我想你们是会赞成的。
县长得到这封信以后,着实左右为难。不同意吧,人家说得有道理,何况这也是一件得人心的好事情,再说人家还挂上了蒋委员长的号召。可是能同意吗?他现在还是个待审的犯人,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先例。于是县长就去找县党部书记长商量。这个书记长与父亲是军校里的同学,后来又在杨森的部队里同过事,他知道父亲是个好人,只是常常有些“疯扯”,不大听得进别人的劝告。他仔细看了父亲的信,认为可以按照父亲提出的建议去试试,若是真的干出了名堂,也算是个成绩,报上去还会受到嘉奖。再说父亲毕竟被关在监狱里,怎么闹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情,叫典狱官多带上几个狱丁,加强监督并协助执行就得了。
就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犯人自救运动打响了,“林疯儿”的名声也就更加远扬。
就在县长和书记长商量后的第二天,县长把典狱官找了去,谈到父亲在信里说到的这件事情。县长说,这件事情如果办好了,既有利于犯人也有利于我们,但是如果办得不好,就可能出乱子,你要特别小心,既要积极支持和协助林局长去做,又要严加防范,若是让犯人闹出事情来就不好办了。这个事情你得亲自出面。
典狱官上任三年了,从来都没有进过监狱,这次却不得不带上几个狱丁走进了监狱,站在一根凳子上传达县长的指示,接着又补充说:“你们要听林局长的,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这是为你们办好事。”说完就用手帕捂着鼻子逃也似的走了。下面轮到我父亲出面讲话了。父亲说:“我现在不是什么局长,我和你们大家一样,也是个犯人,只不过比起你们要自由些。我只想说:大家不要以烂为烂,消极等死,只要没有判死刑,都有活着出去的希望。我现在要带领大家做的,就是要改善生活习惯,改善卫生条件,做到不生病,争取活着出去,与家人团圆,后半辈子好好为人,不要再出去惹是生非。”
犯人们自己推选出几个管事的带头人,又通过犯人的家属借来了六挑桶和扁担,典狱官叫人送来十套干净的囚衣,挑选了十个年轻体壮又比较老实的犯人,由四个狱丁押着,到小河口去挑水。父亲也穿了囚衣,挑了一挑桶,要和犯人们一起去,可是典狱官不同意。父亲说,恐怕只有我才管得住他们呢。典狱官想了想恐怕也是这个道理,也只得让他去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出了衙门,上了街,直朝着小河口走去,引得城里的人都出来看稀奇,还没有到河边,后面就跟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和小孩子,有的说犯人怎么跑出来了?有的说快来看“林疯儿”又在耍什么把戏……狱丁跟在后面,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赶都赶不开,到后来人越围越多,本来一个钟头就可以挑回一担水,结果整整花了一个上午才挑回了一担。第二天典狱官改变了主意:天刚刚亮就由狱丁押着犯人们出来,挑上两担水就不再去了,父亲也不再跟着,这样看稀奇的人也就少了。
父亲叫狱丁抬来一口大铁锅,用砖头架起了灶,烧起了大锅大锅的开水,把所有的竹板和木板床都搬到院子里用开水烫,死臭虫顺着开水流得满地都是,接着又把床草也都搬出来,放上一把火烧了,臭虫在火里爆得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就像孩子们过年放的小鞭炮。犯人们抬着开水,把牢房都烫了一遍,污水从牢房里流出来,上面漂着一层吃饱了人血的臭虫,在院子里积成了河,那情景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人恐惧。
父亲见满坝子里的水积在那里出不去,就去找了一些锄头和钢钎,把阴沟疏通了,水才慢慢流了出去,他又用开水把周围石头缝里的臭虫都冲了出来,这样搞了整整两天,用了二十多挑开水,才基本上解决了臭虫的问题。接着就是消灭虱子,把所有犯人们盖的被子和穿的衣服都扔在开水锅里煮,这项工作最繁重,前后花了一个星期,用了一百多挑水,还动员犯人的家属送了很多的木柴,好在是夏天,犯人们也不愁没有换洗的衣服。第三步就是剃头。由于一进来就没有剃过头,犯人大都留着一尺多长的头发和几寸长的胡子,要将这两百多人的头发和胡子都剃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常言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居然在犯人中间找到了四五个剃头匠,先是怕出事情,不敢用剃头刀,只是让家属找来十几把剪刀和几把推剪,既费时又剃不干净。后来请示典狱官,找来几个平时很本分又会用刀子的犯人,再由两个狱丁监视着,这样进程就快了,只花了四五天,就把所有的犯人都剃成了光头,本来父亲还想把头发拿出去卖钱,可是人家嫌有虱子,都不肯要,最后只好放上一把火,烧掉。
下一步是剪指甲。这事情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很费了些口舌,因为几乎所有的犯人都不愿意,说是留着搔痒痒方便。父亲一再解释,说指甲里藏污纳垢,不卫生,犯人们还是不愿意。父亲见好说不行,就拿出了军人的威风,一律强迫命令,犯人们自己剪,互相剪,不但要剪,还要用刷子刷干净,比剃头还要费事,这项工作也做了两天才完成。(https://www.daowen.com)
剩下的一件大事就是洗澡。犯人们因为长年累月没有洗澡,皮肤表面结上了厚厚的一层污垢,被虱子臭虫咬了以后又用指甲去抓,身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很多地方流着脓水。现在要洗澡了,先得用热水把污垢泡软,再用帕子轻轻地擦,脏水流过化脓的地方,又痛又痒,有的犯人忍不住痛,宁肯不洗。父亲也理解,就让他们自己找了信得过的人互相擦洗,进展得很慢,前后搞了十七八天才搞完,个别人实在不愿意,也就只好由他们去了。
就这样,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总算把牢房的环境和个人的清洁卫生搞完了。监狱的臭气没有了,害人虫也不再来打搅,晚上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巴掌声,犯人们再也不是戏台上叫人害怕的“披毛鬼”,一个个的精神面貌都有了改变。监狱里常常可以听到笑声,时不时还会有人唱起《陈姑赶潘》《十八相送》的川剧段子,犯人们见到父亲,再也不喊他什么林局长林大哥之类的,而是称他“佛爷爷”。
父亲虽然很高兴,却并不就此满意,他立志要把这里办成一个花园似的、犯人们有肉吃有衣穿的“模范监狱”。他把这样的计划告诉典狱官,典狱官亲眼看到监狱一天一个样,当然很高兴,就让狱丁搬来一些砖头和石灰,让犯人们自己动手,在大约六十平方米的监狱中间,真的砌起一个花台,花台上用竹子搭起了架子,栽上了葡萄和朱藤,四周还用砖头砌了一圈可以坐着乘凉的凳子。父亲让犯人们的家属送来诸如茉莉、月季甚至牡丹等花卉,栽在花台内,再用阴沟里挖出来的污泥作肥料,花卉很快就成活了,鲜鲜嫩嫩地招人喜爱。遇到大伯来探监,父亲说你那儿子小锋的字不是很有长进吗?叫他来帮我写几条标语。于是小锋哥就应召而来,先用石灰刷白了墙壁,再写上一些醒目的标语,比如“改邪归正,回头是岸”,还有“去掉坏习惯,实行新生活”等等。
父亲把这段时间监狱改良的情况给县长写了一封信,并提出希望每个星期能够有一位中医来狱内给犯人们看病,犯人中家境好一些的药费自付,困难的请政府给予补助。县长接到这封信,又把典狱官找去问了情况,一高兴就真的拨了一笔钱,叫典狱官按照父亲的意思去办。于是犯人们生病有了医生,有了药吃,真正改善了卫生条件。父亲又故技重演,找人做了些木头盒子,放上石灰做成了痰盂,不准随地吐痰,还发动犯人们学习讨论,制订了一个“公约”,把“不准打人骂人;要保持室内外环境清洁;轮流打扫卫生”等条款都写了上去。监狱里订了报纸,时常有人给犯人读报,讲些弃恶从善的道理和故事。
看着监狱一天一个样,父亲很是得意,晚上躺在床上悠然自得,突然想起光是有药吃还不行,还得改善伙食,有肉吃才行。可是这得要钱啊,到哪里去找钱呢?看来只有生产自救。可是做什么呢?一天,他看到犯人的家属探监的时候送了些草鞋来,突然心生一计:打草鞋!这事情不要什么工具,也不花多大的本钱,而且很容易学,不但自己可以穿,在市面的销路也很好。于是说干就干,他自己掏了十元钱给我,叫我去找一个叔伯哥哥买来了一批蓑草和麻绳,先分给了那些会打草鞋的犯人们。大热天,打出来的草鞋销路果然好,本钱四分钱一双,批发出去就是八分钱一双,再拿到世面上去每双就是一角多,这么大的赚头,吸引了好多小贩来等着批发,人手不够了,监狱里除了那些生病的和残疾的,都来学着打草鞋,有的手快一天要打五双,可以赚二角钱,监狱里每天要生产二百多双。有了这些钱,犯人们不但有烟抽,每隔几天还有肉吃,肥皂牙膏牙刷都有了,比起过去,简直是天渊之别。父亲还设计出蓑草拖鞋,做得精致些,比草鞋的价钱高多了,监狱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常言说好事传千里,监狱里的神话,引起了达官贵人们的兴趣,县长想宣传自己的政绩,就叫典狱官来找父亲商量,想要带着地方上的党政要人、社会贤达和工商界的人士来参观。父亲说行啊,什么时候来都行。这回典狱官却认真了,说这是件大事情啊,还是得好好准备准备,于是就叫犯人们把室内室外的卫生再打扫了一遍,又在花台里多栽了些花草,当然最重要的,是从典狱官那里领来了积压多年的囚服,让犯人们都穿上。
参观那天,监狱的门口特地扯起一条欢迎的横幅,十多个狱警笔直地站在监狱的两旁。牢门打开了,典狱官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个个态度严肃,用手帕捂着鼻子,身上一大股香水味。就在这个时候,掌声响了起来,犯人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牢房门口鼓掌,父亲则穿着囚衣满面笑容迎了上来,欢迎大家参观。这个场面非常令人尴尬。因为前来参观的,都是父亲的熟人,有的是他的上级,有的则是他的部下,他们站在穿着囚衣的父亲面前啼笑皆非,典狱官这才发现自己又疏忽了一件大事情。
父亲自己则一点也不在乎,领着大家去参观,这些人不一会儿就相继把手帕放进了口袋里,对监狱的面貌啧啧称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进一间牢房,看到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墙壁刷得白生生的,走出牢房又看见花园里的玫瑰和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禁不住走到父亲的面前很动情地说:“老弟,你受委屈了,但是犯人们享福了。都说你是‘疯儿’,但是像你这样的‘疯儿’上哪里去找啊?你简直就是把这个人间地狱,变成了一个模范监狱嘛。我一定要去找县长,把在这里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我要对他说:谁有什么证据就赶快拿出来,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没有证据,就赶快放你出去!”
这位老先生,是父亲很崇敬的革命老人,他是同盟会成员,参加过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在地方上很有威望。他果然到县政府和县党部去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不久,县政府就下达了一道指令:林佩尧因共产党嫌疑被捕,现查无实据,无罪释放。
这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监狱里还是闹翻了天,犯人们一边为父亲的无罪释放而高兴,却也为将要失去一个为他们谋福利的好人而悲伤。大家就背着父亲,凑钱买了几十斤鸡鸭鱼肉,还有很多的鞭炮,在父亲出狱的前一天晚上,开了一个联欢会。犯人们有哭的,也有笑的,一个因为交不起租子被恶霸打了一顿送进来的老农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我们过去是鬼,是林局长把我们变成了人,现在他要走了,我们怎么舍得啊。”一时间,院子里寂静下来,只有一片唏嘘之声。父亲站起来,很动感情地说:“我只是凭着自己的良心做了一点事情,值不得一提,现在要走了,也有几句话要和大家说:有罪的,要服罪,老老实实地服刑,将来出去,做一个正正派派的人;有冤的,可以陈述,请求复查,争取无罪释放。还有:监狱的这些成绩,来之不易,希望大家保持下去,还希望大家要爱护身体……”
父亲出狱的那天,监狱的门口迎接父亲的人中,居然有很多都是犯人们的家属,他们把一朵红绸结成的大红花挂在父亲的胸前,接着又点起了鞭炮,父亲就在这鞭炮和欢笑声中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其时学校已经放假了,这些场面我都在场,至今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