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父亲去流浪
1935年的秋天,我和父亲开始了流浪生涯。
那天早上,唐家的管事拿着我们简单的行李,乘着一只小木船,把我们送到了民生公司一条汽划子上,驶往万县。
我是第一次坐轮船,第一次离开家乡的汤溪河,进了长江。天啊,长江这样宽,这样大,江里的木船看上去就像漂流的树叶,岸边的人就像蚂蚁在蠕动,那些树啊房啊,随着江水直往后面跑,相比之下,家乡的汤溪简直就是条小河沟儿。那一年我十七岁,天性好奇,在船上东跑西看,转来转去,跑得累了转回来,才发现父亲站在船尾,沉默不语。
家乡云阳城远去了,那座举世闻名的张飞庙也远去了,父亲望着滔滔江水,显得心事重重。我走到他面前,仰头问他:“爸爸,你在想什么?”
父亲说:“我想得多呢,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我不甘心:“爸爸,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同志吗?你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这个同志说?”
父亲笑了,想了想问我:“那你说说看:我是不是‘疯儿’?”

万县西山公园钟鼓楼
“嗨,你想的是这个啊?我看只有七姑父和那些当官的才说你是‘疯儿’,老百姓都说你是好人呢,我们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说我有一个好爸爸。”
父亲笑了,说:“我又多了一个知己的儿子。”
其实当时父亲的心境,是很凄苦的。十几年前,他失去了妻子,送走了老父,丢下我这个才三岁的独生儿子,也坐着这样的船,独自出门去闯天下。经历了多年的风风雨雨,才略有所成,就急忙回到家乡,想以一个孙中山先生忠实信徒的身份,在自己的家乡实现孙先生“民族、民权、民生”的革命理想。这些年来,无论是独揽大权的团练局长,还是有职无权的国民讲习所长,甚至在监狱里,他都怀着一颗磊落之心,除暴安良,匡扶正义,他打土豪,除恶霸,悲天悯人,疾恶如仇,没想到到头来戴上了一顶“红帽儿”,两次坐监,几乎丢了性命。现在,家乡已经容不下他这样的“叛逆”,他只得带上唯一的儿子,再一次背井离乡,外出漂泊,内心的落寂之感,可想而知。而这些,确实是当时的我不大可能理解的。
长江上的险滩极多,常常打烂船,闹得船主们家破人亡,所以一路行船都很谨慎,虽然从云阳到万县只有一百八十里水路,但直到天黑掌灯时分,我们才到达万县杨家街口码头。我下了船,看见许多轿子赶来接客,万县的轿子做得极讲究,记得是用绿色绸子做成的围子,看上去很是阔气,据说在全国都很有名气。因为我们有行李,父亲就叫了一乘轿子坐上,我跟在轿子后面走,到了旧城环城路上父亲的一个好朋友家里。这家的主人姓兰,曾经与父亲一起在杨森的队伍里服役,官至中校参谋。后来刘湘赶走了杨森,驻扎在万县,他也就失业在家,靠着在军队里挣的几个钱坐吃山空。兰参谋每天就在隔壁的小食店里吃豆花饭,每天的伙食费只要五角钱,剩下的时间,就约人在家里打麻将,每天可以得一元钱的“抽头”,也够他一天的生活了。兰参谋自己也打,他的麻将打得好,常常是赢的多,输的少。那段时间虽然潦倒,靠着当卖度日,可是毕竟还是官场出身,兰参谋依然保留着两套很体面的西装,出街的时候打扮得像一个很有钱的绅士,他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裳,越是倒霉就越要穿得伸展,要不然人家就更看不起你,找工作更是困难。”
兰参谋其实是一个很有学问也有才干的军人,头脑也很清楚,他对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以及军阀混战的局面非常不满,也不愿意再去做他们的替死鬼,所以不愿意重入行伍;可是做生意又没有本钱,再加上毕竟做过中校参谋,有些面子观念,高不成低不就的,正在为以后的出路苦闷。这些情绪都与父亲一拍即合,两个人同病相怜,有摆不完的龙门阵。父亲给了他五十块钱,作为我们父子俩的生活费,算起来省吃俭用,可以用上一个月。
当时四川有三个最大城市,除了成都重庆之外就是万县,它是从长江三峡进入四川的第一座大城市,下川东的门户,水陆交通都很方便,也是军阀混战的必争之地。万县市区并不算大,人口还不足十万,因为是水陆码头,市场比较繁荣,最热闹的街道叫作二马路,来往做生意和下苦力的人多聚集于此;另外还有一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失意军人和政客,则多汇集在西山公园的茶馆内,他们大都打算在这里寻找机会,打通关节,寻得一官半职。父亲和兰参谋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万县的西山公园,是杨森驻扎在万县的时候修建的,号称川东第一园,又被称为长江边上第三园,其他的两园就是武汉的东湖公园和上海的虹桥公园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东湖公园和虹桥公园我也都去过,但是印象最深的还是万县的这个西山公园。这里风景秀丽,奇花争艳,园内有广场,有球场,还有各种美味小吃,终日游人不断。园内矗立的那座钟鼓楼,有三十多米高,是城里的最高处,每到时辰,钟声响起,悠悠地在全城飘荡。就在这钟鼓楼内,有一块高十米、四人才能合抱的汉白玉石,被称为园内的第一景,四面刻着公园筹建的经过,都是对杨森的歌功颂德。它是杨森从五百里外的巫山运来的。当时没有铁路,川东地区崇山峻岭,交通极不方便,这样上万斤重的石头从山岩上打下来,又从五百里外的巫山经过水路和陆路运来万县,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父亲到万县后不久,就遇到了万县民众教育馆一个姓黄的馆长,也是云阳人。这个人为人正派,热心公益,在当地教育界很有些名气,对父亲在云阳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他很欢迎父亲到他那里去工作,愿意给一个馆员的名义,工资虽然不多,但是总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又可以维持简单的生活。父亲与我搬进了教育馆,黄馆长慕父亲之名,并没有真正分派他做具体的工作,父亲也乐得清闲,常常与他一起去拜访当年的老同学以及在杨森部队中的同僚,有时也去看看川戏,听听曲艺,还带着我去打网球。这是父亲心情最轻松愉快的一段时光,他又开始写起了打油诗,对象主要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小人物,可惜这些诗歌大多没有被记录下来。
有一天,父亲在街上碰到了他的两个同学,一个叫石克艰,时任忠县保安大队的大队长,另一个叫唐隶华,在忠县保安大队任副大队长,他们是来万县参加第九区保安工作会议的。多年不见了,三个人一起去西山公园吃茶,各自谈了分别后的情况,父亲知道他们二人离开杨森的部队后,去成都通过武德学友会的关系,找到了省保安司令部的刘司令,得到了这两个好差事,掌握了枪杆子,负责地方治安,这在地方上算是了不起的大官了。父亲见机会来了,就向两个人谈起了我的情况,希望他们能够照顾一下我的生活,并帮忙解决我的读书问题。石克艰非常爽快地说:“没问题,明天跟我一起回忠县,有得你的书读。”就这样,我跟着他去了忠县,父亲自己则去了重庆,找他的老上级雷忠厚雷旅长。
忠县离万县一百八十里水路,沿途经过武陵、西界沱和著名女英雄秦良玉的家乡石宝寨。县城立在半山腰,有两个现象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是贞节牌坊多。这里封建思想浓厚,一女不嫁二夫,丈夫死后要守寡一辈子,所以县城周围立有很多贞节牌坊。牌坊都立在大路旁,用石条砌成,还刻有很精美的花纹对联,当然这都是有钱有势有功名的大户人家的女人才有的“福分”。第二个特点,就是贫困人家的妇女,下苦力的多,而且一般都是到河边搬运货物,所以世人都知道忠县的妇女都是大脚板,缠脚的很少,虽然能够挣钱养家糊口,可是在家庭中的地位依然很低,回到家里要生儿育女,洗衣做饭,还免不了要受丈夫的虐待,比别地的女子更加苦累些。
我在忠县保安大队部住了几天,石大队长就把我叫到他的房间,对我说:“我已经与县中学的马校长说好了,你明天就去上学,读毕业班的寄读班,学费伙食费我都给你交了,明年就能够毕业。”
石叔叔说的那个马校长,叫马仁安,是个大麻子,据说他在日本读了四年的书,每学期的成绩都是最后一名,同学们就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作“背八榜”,但是马校长办学很认真,请的教师也大都是名牌学校毕业的,在川东地区也很有名气。我读的第二十八班,是个毕业班,这又使我想起了在高小会考时得了个第二十八名,父亲为了安慰我,就和我开玩笑,说二十八合起来就是个共字,恐怕我将来要当共产党。当不当共产党我倒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我在这所学校读书倒是极认真的,虽然跟随父亲耽误了有些时日,各科的成绩依然能够跟上,而且作文成绩特别好,又喜欢运动,与同学们都合得来。加上我又是当官的介绍来的,所以老师同学对我的印象都很不错。我在家乡时,就爱看《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之类的小说,又半通不通地读了些父亲给我的《中山全书》和《新青年》杂志,到了这里,有同学借给我蒋光慈的《少年漂泊者》和《鸭绿江上》两本书,在当时都是禁书,说是宣传共产党的,我便如获至宝。我躲在被窝里看,越看越着迷,其中的许多词句,至今还背得出来。
这时候我已经十八岁了,回想起父亲的经历和自己的身世,再加上一些进步书籍的影响,想到自己也是个少年漂泊者,伤感和奋进互相交织,免不了思绪万千,便一口气写了一首两百多行的长诗,取名《杜鹃声里》。这是我第一次写诗,七十年过去了,我现在还记得其中的一些片断。
诗的开头是这样的:
春风吹拂着游子的心(https://www.daowen.com)
这时正是天街夜静
杨柳儿披着绿衣低下了头
杜鹃儿在树梢不断地鸣
在一个静如死水的破屋里
我殷勤地写着这一封信
陪着我的
是一盏惨绿色的孤灯
和壁上映着的一条瘦长长的黑影
还有杜鹃儿凄凉的歌声
……
中间还有一段:
人说最伟大的是母爱
我不让这话存在
原来我的母亲早已经死去
母爱从何而来
……
结尾是:
要冲出牢笼,走向新的未来世界
诗当然写得很幼稚,却也表现了一个少年的苦闷和要求进步的思想。我把它交给一个姓杨的国文老师,他看后大加赞扬,并写了“情意绵绵,思路开阔,文字清新,少年有为”十六个字的批语,还让我在班上朗读。很快,这首诗连同老师的批语,贴到了校园墙上优良作文专栏里,在全校引起了轰动,不少学生,包括一些女生拿着笔记本将它抄了去,从此我就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不过更使我得意的,是在全县运动会上大出风头。
在篮球和乒乓球的比赛中,我参加了校队,正因为如此,我们学校所向无敌,得了冠军。在田径比赛中,按照年龄我应该参加少年组,可是按照实力,我却参加了成人组,让全场的观众惊奇不已。比赛一开始,许多女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我的一边,为我鼓掌呐喊,我的劲头越来越大,在跳高、跳远、三级跳和撑竿跳四项中,都得到了第一名。这样的成绩连我自己也没有估计到,到后来简直就有点得意忘形,我带着这样的得意忘形参加了最后的一项跨栏比赛。本来我一直都跑在第一名,可是当我跨过了第七个栏杆的时候,禁不住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就在我还没有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我摔倒了。我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可是已经有别的运动员追了上来,我只得了个第二名。
我当时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不少观众围过来,安慰我,鼓励我,我依然是伤心地哭个不停。这是我在人生的道路上,由于骄傲自满跌的第一个跟头,虽然印象很深,却并没有接受教训,以致后来不断地再犯这样的毛病,吃了不少的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