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场上显身手
父亲是离开万县一年多后再次回到这里来的,住在环城路县政府的对面,旁边就是云阳旅居万县的同乡会开设的云万旅馆,父亲在这个同乡会里担任了名誉副会长的职务,就住在同乡会的房子里。这房子一楼一底,下面还有地下室,我回到万县以后,就住在楼上。
从重庆回到万县的父亲,一时还没有找到工作,几乎每天都要我陪着他去西山公园吃茶打网球。
即使是在万县这样的大地方,网球也依然被称作“贵族运动”,一把进口的球拍值五十块银圆,一个球值两块银圆,而且都是消耗品,一坏了就得要更换。网球场上的穿着也很讲究,还得专门雇佣拣球的小孩,付给球场管理员的小费……如果不是每月一百个银圆以上的薪水,是不敢进网球场的,而我当教师第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十二个银圆。所以打球的,多半是银行的职员、当官的、有钱的公子哥儿和他们的太太小姐。
我和父亲既非贵族却能够打得起网球,是因为一直“因陋就简”。我们用的是几元钱一个的国产球拍,线断了自己补,球也是拣别人扔了的来用,好在我离开忠县的时候,我的老师郑祖骏送了两把球拍给我,一把是新的,一把是他用过的,两把球拍都是进口的,对于爱好网球的我来说,这是最大的财富了。
那个时候,我才一米四五的个子,别人进场都穿着网球鞋,而我却穿着草鞋。开始到球场,很难等到上场的轮子,只有等那些公子哥儿们打累了休息的时候,才有机会去打上一阵。我先只能和父亲对打,父亲打的是“老实球”,只求把球打过网就行,可是我却不一样,无论是跑动的步伐还是接发球的姿势,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我的基本功很扎实。慢慢地,那些球场上的佼佼者都主动前来邀请我与他们对打,我很快就成了球场上最受欢迎的人物。
是时全国即将举行运动会,四川因为网球项目还未普及,只在成都、重庆、万县三个城市选拔参赛代表,每地两个名额。为此万县网球协会决定举行选拔球赛,因为网球场建在西山公园的一片梅林中,故球赛被命名为“梅林杯网球赛”,报名的人来自万县各个县区,大多是银行的职员,也有机关、学校、医院和军队的爱好者,父亲还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去为我报了名,我当然很高兴。父亲想把我“装备”起来,比如说去买双网球鞋什么的,可是我不要,说穿草鞋习惯了,舒服,最多去买两圈球线,一旦球拍坏了,你给我补上再用。
因为参赛的人很多,比赛采取淘汰制,只要输上一场球就没资格了。在众多的参赛者中,与我打过球的毕竟是少数,许多人见我这个外地的小孩儿其貌不扬,甚至穿着双草鞋就上了场,真是乡巴佬也敢登大雅之堂,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不动声色,只管长抽短吊,嘴里喃喃地念着:“打你个猴儿拜四方……”果然把他们调得满场乱跑,我连汗水都还没出,就把好几个人打下了场。消息迅速在城里传开了,到了第四场,来看我打球的观众越来越多,球场边站不下了,就站到了梅林里的山坡高处,连那些摩登小姐也来为我拍手叫好。
可是越到后来,我打得越艰难,初学者都被淘汰下去了,剩下的都起码有五六年的打球历史,他们是网球场上的常客,有钱,有时间,有装备,每天都要在球场上打上好几个钟头,对付他们就艰苦得多了,有时候一场球要打上两个钟头才分胜负,可是我都咬着牙挺过来了,最后终于进了前八名。这个时候,连那些最支持我的人都觉得我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非常不简单,以后绝对没戏唱了。因为这些进入前八名的,大都是万县近几年甚至上十年的冠亚军,每年的比赛都是这几个人轮流坐庄,连我自己面对如此强大的阵营,也感到底气不足。可是我毕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之犊,常言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敢于来参赛的,都认为自己有两手,球都打到这个地步了,拼掉几个算几个!
于是我继续攻城略寨,终于进入了四强的决赛。
那段时间,最着急也最骄傲的,是我的父亲。每一场球赛下来,他都要把我带到饭馆里,叫上一两样我最喜欢吃的菜,以示犒劳,他一边看着我吃,一边为我总结优缺点,还为我分析他收集到的下面几个对手的“情报”。说完了,父亲问我最需要的是什么?我抹着嘴说:“草鞋。”
万县的草鞋不如云阳的草鞋,云阳的草鞋是蓑草打的,经得住磨,而万县的草鞋是谷草打的,在场上跑上几个小时就坏了,我多次打到半途,就不得不甩掉烂草鞋,光着脚在场上跑,球赛还没有打完,脚板上已经磨起了厚厚的茧子。
比赛开始了。我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医院的院长,此人三十多岁,据说有十五年以上的打球史,前几年曾经在万县的网球赛中得过冠军,相当自信,根本没有把我这个乡巴佬孩子放在眼里。他的发球也的确有一定的威力,我一开始就连输两盘球,于是他的啦啦队在场上吼声震天,他也得意扬扬地向欢呼者挥手致意。可是好景不长,我很快就熟悉了他的打法,迅速展开了反攻。我看准了他的左手较弱,专门长抽到他的左边底线,然后上网,他虽然拼命抢救,却无济于事,很快就沉不住气了,连连败北,我以六比三先胜了第一场,接着又以六比一胜了第二场。这个小看了我的对手,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下了场。
第二天,我与中国银行一个姓刘的举行半决赛。此人以抽杀见长,与中国银行另外一个姓李的球技不相上下,这几年他们俩在万县网坛上轮流坐庄,把冠亚军都“包”了下来。一般人的估计,我与他的胜负是三七开,我有三分希望胜他,他有七分希望打败我,不过我自己只认一个理:不到黄河不死心,不到最后不认输。这场球打下来,我以三比二的比分取胜,球场上掌声雷动,热心的观众和父亲的那群朋友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不是拍着我的肩膀就是拍着我的头,连声说:“小伙子,有出息!”
休息了一天,决赛开始了,对方就是那个姓李的,号称万县网球场上的“霸主”,据说曾经夺得过八个冠军,心气也是高得很,可是看我一路过关斩将,心里也怕万一输在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里,一张“常胜将军”的老脸没地方搁。这几天都在与他的“军师”们精心策划,又是请裁判吃饭,又是找啦啦队开会,扬言一定要保住冠军。我呢,依然和平常一样东游西逛,只是更加兴奋,前一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觉。父亲也睡不着,起来烧一盆最便宜的老鹰茶,第二天用开水瓶装好,带到球场上作饮料。
我们来到球场的时候,球场边上已经站满了人,除了对方的啦啦队,父亲也请了他的一些朋友和云阳的同乡来为我助威。场上的观众对于我这匹意外爆出来的小“黑马”再也不敢轻易猜测,反而希望我能够打出个奇迹,把那个“常胜将军”拉下马来。(https://www.daowen.com)
比赛一开始,对方果然气势凶猛,靠着强有力的发球和抽杀,一连赢了我三盘。可是我沉得住气,稳扎稳打,慢慢给对方造成了很多的失误,追至三平。接下来比分交替上升,一直追到六平,最后我居然以八比六胜了第一场。休息的时候,对方把裁判拉到他们那边去喝汽水,我呢回到父亲身边,咕噜噜灌几口老鹰茶。
第一场一连打了一个多钟头,我跑烂了两双草鞋。第二场开始,我干脆打了个光脚板,背心被汗水湿透了没有换的,就脱光了衣服,真的来了个赤膊上阵。我越打越勇,很快又以二比零领先。对方的阵脚乱了,周围的观众阵营分明地倒向了我,他每输一个球,场上就一片倒彩,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为我喊哑了嗓子,眼看光明就在我的眼前。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裁判开始作怪了。我明明把球打在对方线内,却判我出线,而对方明明球出线了,却装着没有看见;诸如此类的事情连连发生,我一再提出抗议,父亲也去与裁判交涉,可是裁判根本不理,第二场我居然以四比六告输。
我气坏了,把球拍一扔,大声喊道:“不打了!”
父亲和我的啦啦队围了过来,给我端水,给我擦汗,纷纷为我鸣不平,父亲对我说:“孩子,你不能意气用事,你要罢赛,他就自然而然成了冠军,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我一想,倒也是。常言说是非自有公论,我就是要继续打下去,让周围的观众看看我的真本事,看看他的真面目,看看裁判在权势面前的媚态,叫他们以后在舆论面前无法交代!
我抬眼看看场上,裁判已经准备宣判比赛结果,对方正在得意扬扬收拾球具,向着那些为他欢呼的啦啦队频频招手。
我腾地站起来,举着球拍走到场子中间,像一只狼似的瞪着他。
裁判愣了一下,慢慢地拿下了含在嘴里的哨子。
比赛又开始了。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一味地狠抽猛扣,发泄着心中的愤慨。对方一看我这样,反而放下心来,毕竟是网坛上的老将,一旦发挥出最佳水平,情绪不好的我就连连失误,于是裁判仰着下巴,嘟嘟地吹着他的哨子,我的最后一场球,以四比六输给了他。就这样,他成了万县地区的冠军,我成了亚军,两个人都将代表万县去全国参赛。
第二天,《万州日报》报道了这场比赛,还把我捧了几句,说是“林君身材矮小,却年少有为,球艺极佳,过五关斩六将,终得亚军,真所谓后生可畏,日后极可能成为国家网坛名将”云云。
这个时候,成都、重庆的冠亚军也出来了。其中郑祖驹在成都参赛,是成都的代表,郑祖骏在重庆参赛,是重庆的代表,我是万县的代表,我们师徒三人,就占了四川网球代表队员的一半,这样的结果对于我,也算是一个安慰,我当时夹着一口气,摩拳擦掌,准备到全运会上去好好打上几场,不但要报在万县的这一箭之仇,还要力争实现《万州日报》上的预言:成为一个国家级的网坛名将。
就在我积极准备去全国比赛的时候,抗日战争爆发了,全运会停办,我所有的关于网球的梦想,统统化为乌有。
可是那场球的余音未绝,半年以后,我又在万县打了一场球,邀请我打球的,就是那位曾经在“梅林杯”中被我打败的张院长。我是与父亲早晨去公园散步的时候碰上他的,那时候我刚刚从家乡云阳回到万县,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有摸球拍了,又没有吃早饭,看他报仇心切,只想与他打上几拍,一来是想自己过过球瘾,二来想安慰一下他的情绪,所以一开场不过半个钟头,我就输了个“光头”。谁知道他旧病复发,又开始扬扬得意地冷笑,一副“小人报仇在眼前”的模样。我毕竟年轻气盛,勒紧裤带,第二场反败为胜,打成了六比四,第三场干脆打了个六比零,还了他一个“光头”。眼看着最后的一个球没有过网,他把球拍狠狠地往地上一扔,那把进口的拍子“啪”地断成了两截,他自己则哇哇地吐出两口鲜血,当场昏倒在球场上,被他的朋友送进了医院,听说不久就死在了医院里。
不过想过过球瘾的一场球,却打出了这样的结果,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