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大志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小先生大志气

当时的万县地区,被划为四川的第九行政督察区,父亲为我联系的这个训练班,被命名为四川省第九行政督察区地方建设干部训练班,主要是集训第九行政督察区所属各县的乡、镇长及中小学校长和教师,校址就选在万县的万家坝,父亲是通过云阳县教育局的关系,把我保送进来的。受训的学员中,五十岁以上的人不少,中年人居多,而我是当时年纪最小的学员。

训练完全军事化,人人都像是刚刚入伍的新兵,从立正稍息开始,到正步跑步,耳边成天都是“一二三四”。刚刚开始,还觉得好玩,可是天天都如此这般,我就生厌了。先是装着系鞋带掉队溜号,后来就发展为“头疼”“脚痛”“拉肚子”,请病假,开小差,在寝室里睡觉看小说。训练班每天下午还有一堂政治课,宣传所谓“一个主义”(三民主义)“一个领导”(蒋介石)“一个党”(国民党),我毕竟看过很多的进步书籍,又接触过许多的进步老师,还有这么一个进步的父亲,对这些胡说八道不但不感兴趣,还非常反感,所以即使是坐在课堂里,也只顾着看小说甚至是打磕睡。可是偏偏就有人在认真地听,还有人居然在记着笔记,学校还经常来人叫学员去做“个别谈话”,而且叫去的大多是各个县里的镇长、校长和骨干。后来我才知道,被叫去的人都是国民党党员,后来大都被吸收为中统特务。

集训进行三个星期,毕业后,我回到了云阳,被分配在云安镇河南小学祖师庙分校,学校的校长姓周,是重庆高级工程学校毕业的,他家里佃着我家的房子,我小时候拜了他的母亲做干妈,多少有些沽亲带故的,又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让我做了个半席的教员。

云安镇是个产盐区,有上万的工人和家属,还有不少的地方官员、士绅、盐老板和居民,全镇只在汤溪河的河南河北设立了两所小学,而要想读书的学生很多,按照规定每个班不能超过四十名学生,但实际上每个班都超过了六十名,还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学校的老师都是些有经验的老教师,有的已经在这所学校教了二十年的书,十年以上的占了半数,每逢六月、十二月学校放寒暑假的时候,争夺教师职位的所谓“六腊战争”进行得非常激烈。当时全席教员的月薪是二十四块银圆,我这个半席教员虽然工作量比全职还多,却只有十二块,即使这样,我还是要感谢这位校长,因为据说这个学校每期至少要吃两个教员的空缺,给了我这个半席,校长每月就少了十二块的收入,何况我还是一个连初中都没有毕业的大孩子,能够得到这样一份工作,应该说是非常的不容易了。

我所在的分校,是小学三年级的初小班,离本校其实不远,但是因为要上两百多级石梯,好多老师都不愿意到分校来,分校的所有课程,就由我和另外一个姓王的老师包了下来。我教算术和体育,上课要求很严格,学生要是不用心听课,或者与别人说话,做别的什么事情,一经发现不但要罚站,还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认错,要不然就在放学以后扫地,甚至不准回家吃饭。所以在教室里,学生们都怕我,只有我二伯娘的小女儿梅侠,经常扯谎到外面去玩,我恨她一眼,她就向我做鬼脸,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出了教室,就是学生们的天下。分校没有球场,只有一个沙坑,用于跳高跳远,学生们常常合伙把我抬起来,往沙坑里扔,叫作“甩死狗”。老教师们开玩笑,说是小娃娃欺负大娃娃,我就是个娃娃头。

王老师常常生病,他的课就由我来代,我刚刚参加工作,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再忙也不觉得累。加上我对老教师们也很尊重,不懂的地方就向他们请教,老师们对我的印象都不错,认为我教学认真,积极肯干,加上学生们也很听话,愿意和我一起玩,我当时的心情,确实很愉快。

工作一旦稳定下来,我就开始给光清写信,很快就收到她的一封很长的回信。她说我离开忠县的那天,她非常想来送我,却又不敢来,她怕学校批评,又怕同学们讥讽,还怕社会上的人说三道四,只好悄悄跑到城墙边上,在那里望着江边,等了一个多钟头,才看见我从城门洞走下河坝,在那里等船。她看着我上了趸船,又从趸船上了从江里开过来的轮船,轮船沿长江顺流而下,直到轮船的影子消失在水天尽头。

这封信让我真是感动,我们从此便通信不断。我的信通过李禾芳这条秘密渠道传送给她,她的信却只好直接寄到我的学校里来。有好事的老师看见信封上女孩子的笔迹,就认定了是情书,每当光清有信,就去拿了捏在手里,一定要我买糖去换信。就这样,我每月常常要花上两块钱的糖果钱,剩下的还要交给祖母五块钱,然后才是自己的花销。祖母拿着钱,乐滋滋的只是夸奖,说我和父亲一样,是个孝子儿,其实祖母拿着这些钱也没有自己用,无论是做衣服还是买吃的,全都花在了我的身上。

云安镇就河南河北两所小学,互相都有些来往。河北小学的校长姓魏,叫魏秉权[3],常常穿着西装,留着“拿破仑”头,人长得很标致,也喜欢打网球,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魏秉权被公认为整个云阳县藏书最多的年轻人,思想也很进步,他一当上河北小学的校长,就立志要把这所小学办成全县第一所模范小学,于是到处联络那些朝气勃勃的年轻人去做教师。这些人当中有个女教师叫郭伯英,也是云安镇的人,父亲是个大财主,人称郭二蛮子,住在一所大庄园里,庄园里还修得有碉楼。郭伯英在县城里读书的时候,就是云阳女中著名的校花,也是全县著名的“摩登女士”,唱歌、跳舞、打球、演讲乃至打牌划拳、吸烟喝酒……她样样都会,而且还很精通,她常常与男青年们在一起有说有笑,落落大方,还敢于手牵着手逛大街,进公园,讨论起什么问题来也显得敢说敢当,很有见地,魏秉权一直都很欣赏她,就请她来河北小学教书。其实郭伯英也很欣赏魏秉权的,两个人一拍即合,到后来居然就成了夫妻,这当然是后话了。

魏秉权也来找到我,到他那里去做了教体育课的正式教师,拿全薪。其时正是北京学生的“一二·九”运动之后,抗日救亡浪潮十分高涨,学校利用每天的升旗时间和各种纪念活动,给学生们讲解时事,揭露日寇的侵略罪行,早上出去跑步锻炼的时候,也组织学生唱抗日歌曲,呼抗日的口号。在学校和镇上的许多地方,都有我们学校出的宣传抗日的大墙报和标语口号,学校组织了宣传队、歌咏队、话剧队,到镇上的工人区和居民区,有时候还下到附近的农村去演出,一时间在全镇掀起了抗日救亡的热潮,而全校的教师则是这些活动的骨干,在他们以及他们培养出来的许多学生中间,好多人后来都成了积极抗日的共产党员。

我不但是这些活动的积极分子,还常常是其中的带头人,由于坎坷的身世以及长期以来与下层民众的接触,使得我的心中对于国家民族的感情比别人更加深厚。除了演讲和口号之外,我常常觉得胸中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要向人倾诉,于是我又拿起了笔,开始写作。由于父亲的熏陶,我也喜欢上了通俗易懂的“打油诗”,我就用这种中国民间流行的诗体,写了一首《拽水工人歌》。小时候在我家附近,常常看见不少的拽水工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驼着背,手上的茧疤就像干裂的泥土。后来我到盐井上去玩,才看到井架上安着无数个木头的滑轮,每个滑轮上有一条好粗的绳子,两端系着拽卤水的木桶,那些拽水工人赤裸着身子,把绳子的一端拴在自己腰上,再用手握着并绳,一下一下地把桶里的盐水拽上来,倒在用竹筒做成的盐槽里。他们拽上一桶水来,就要自己喊出一个数字,旁边的监工记下这些数字,然后照此发给他们工钱。从盐井里拉上来的卤水是有毒的,拽水工人们每个班要工作十个小时,过度的劳累和毒气的熏染,使得他们积劳成疾,常常只能活上四五十岁,就病死了。

这些悲惨的画面从幼年时期就一直积压在我的心底,经过多年的酝酿,终于以诗歌的形式喷发出来,助我写成了这首《拽水工人歌》:

九十六

九十七

拽了半天

只能买两筒米

手被绳磨破了皮

腰被绳勒成了残疾(https://www.daowen.com)

一年四季拽到头

赤身裸体不穿衣

工作时间比从前多

工资反而比从前低

拿从前一样多的钱

买不来和从前一样多的米

婆娘娃儿在屋里饿得叫

怎么办?

还是只能买两筒米

与我同寝室有一个教国文的老师温子白[4],比我大十多岁,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在1933年就参加了共产党,只是以后失掉了关系。他给我讲了不少的革命道理,我们算是志同道合,相处得很好,他看了我写的这首《拽水工人歌》,很是欣赏,说是这样的诗歌写出了拽水工人的悲惨命运,有激情,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有意义得多了,不但鼓励我就这样写下去,还鼓励我向报社投稿。于是我就将它寄往当时在川东地区影响最大、发行面最广的《万州日报》,不久果然登了出来。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在当时报纸上发表,高兴得一蹦多高,跑出去买了些花生和卤肉回来,在寝室里与温老师畅饮。这是我第一次喝酒,醉了,睡了一天,幸好当天没有我的课,要不然就出洋相了。随后我接到报社一个姓方的副刊编辑的来信,鼓励我多给《万州日报》写稿,他将尽量给我发表。于是我就把学校生活、抗日救亡活动、工人的贫困痛苦、盐厂老板对工人的残酷剥削等都写成小诗短文,果然都陆续登了出来。从此我一发而不可收拾,写稿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写了一首与姑父唐罗汉绝交的公开信,把我少年时代在唐罗汉家里的所见所闻全盘端了出来,一共写了四千多字,只是将文章中的唐罗汉化了个名字,他的大名叫唐星甫,我就把其中的“星”字拆开,称他为“日生君”,然后署上了云安人尚不熟悉的“林青”这个笔名,寄往《万州日报》,不久就全文登载了出来,接着又被收在了《万县的一日》这本影响很大的专辑里。文章见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唐罗汉寄去了一张报纸,然后任随这些揭露唐罗汉的“钢鞭”,在云安镇激起轩然大波,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有好事者拿着报纸去见他,他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不知道。我从来不看报纸,那些文章大都是编出来的,有什么看头?”这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指名道姓,他只好哑巴吃黄连,憋在肚子里,或许是因为那些事情他既赖不掉也辩不明,不如装糊涂。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是我写的。

冬天来了,我突然接到父亲的来信,说陈联诗在万县被捕了,要我放假之后立即去万县。这个消息在我志趣盎然的校园生活中,不啻为一声晴天惊雷。这位第一个让我体会到母爱温暖的好人,怎么可能被捕呢?

我不等考试完毕,第二天就向校长请了假,匆匆赶到万县。

【注释】

[1]陈联诗(1900—1960),又名陈玉屏,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人。华蓥山游击纵队的主要创建者与领导者之一,多次参与并领导华蓥山武装起义。因陈联诗善使双枪,被世人称为“双枪老太婆”。据著名小说《红岩》的领衔作者罗广斌先生说,陈联诗为《红岩》中“双枪老太婆”的原型。

[2]廖玉璧(1902—1935),又名廖永年,四川省岳池县人,陈联诗的丈夫。1925年由共青团转入共产党员。1926年受中共岳池支部派遣参与指挥以军(阀)团(阀)冲突为名义的华蓥山区第一次武装起义,1932年举行迎接红军的华蓥山第二次武装起义,组建华蓥赤卫军(即华蓥游击队),任大队长,1935年因叛徒出卖牺牲。

[3]魏秉权,又名钱东平,云阳县云安镇人。1936年云安镇河北小学校长。1939年入党,曾任中共云安镇特支书记。后赴川南、云南“边纵”从事党的地下武装斗争,新中国成立后任昆明市委宣传部长、云南省人大副主任。

[4]温子白(1911—1989),重庆云阳人。1939年任云安河北小学校长。身份暴露后撤离云阳,迅速转移外地从事革命工作。新中国成立初任龙潭乡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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