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诗伯坐监牢
为了生计,父亲在万县开了一家叫作“茂林”的旅馆,地点就在靠近杨家街口码头的河边上,旅馆不算大,只有十个房间,住的多是沿江上下过往的客商。父亲不在,我开了个房间,躺在床上等他。
快到中午了,父亲才回来,一见我这么快就来了,当然很高兴,下午就带我去监狱。我带上云阳的特产桃片糕,父亲又在街上买了几盒“华福牌”的纸烟。路上我问父亲对陈联诗怎么称呼,他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就叫诗伯吧。她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女中之豪杰,女中之丈夫,这样比起伯娘之类俗气的称呼,更要贴切一些。”
和中国所有的监狱一样,万县的监狱也设在县政府内。万县还没有公共汽车,只有黄包车,很贵,我们到什么地方,都是步行。从杨家街口到县政府,要走半个钟头,我们进了县政府的大门往左拐,就到了女监,父亲站在门口咳嗽一声,一个女犯人就来到了风洞口。我一看,这人不过三十岁左右,穿一件青丝绒的旗袍,一头发亮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漆一样黑的一字眉下,有一双极有神的眼睛。她微笑着看着我,既庄重典雅,又和蔼亲切,我再也忍不住了,急步走了过去,大喊一声:“诗伯!”
她看着我,笑出了声来,说是先礼吗?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不及说话,忙把带来的东西递了进去,她接过东西,打开那盒纸烟,抽出一支递给父亲,自己也拿出一支,又从管狱婆那里要了火柴点燃了,然后将火柴与一把扫帚一起,递给了父亲,让父亲就着这把扫帚在门外坐了下来,然后开始说话。我看着这一切,觉得诗伯怎么不像是在坐监,而是像在自己家里做着抹屋扫地之类的家务事一样,那样的从容不迫,那样的有条不紊,居然没有一点沮丧的情绪。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把自己的一生,与诗伯和她的一家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诗伯已经在监狱里关了好久了。她是接受四川地下党领导人车耀先的指派去苏联学习军事,路过万县的时候被捕的。这个时候,红军已经远去陕北,整个四川地下党正处于白色恐怖中,廖伯父牺牲以后,诗伯也受到敌人的追捕,到处贴着通缉她的布告,于是她将从前在华蓥山区常用的“陈玉屏”这个名字,改成了只有不多的几个人知道的陈联诗。与她同行的有个姓汪的联络员,还有个姓刘的老太婆,诗伯听从车耀先的嘱咐,一路上都不大出面,一切都由老汪去办理。他们由重庆到万县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由老汪带着去找一个姓熊的老板开的旅馆,准备暂住一夜,第二天再买票去宜昌。谁知道旅馆找到了,迎出来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账房先生,说是与熊老板是极好的朋友,现在熊老板离开了万县,旅馆已经转让给了他们在经营。老汪很谨慎,想另外找个地方,账房先生却热情地再三挽留,诗伯被说得动了心,决定就在此住上一夜,明天买好票就起程。安顿下来之后,刘老太婆要去看一个亲戚,老汪忙着去买船票,诗伯留在旅馆里休息。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的父亲,就是这家旅馆老板。(https://www.daowen.com)
父亲回到旅馆,一看账簿上登记着一个叫陈联诗的客人,禁不住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诗伯的房间门口,砰砰地打着门,大声喊着:“诗姐!诗姐是你吗?”这个时候,诗伯正想上床躺会儿,听见喊声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打开,一看是我父亲。两个人都很高兴,父亲尤其高兴,像个孩子似的开怀大笑,拉着诗伯的手紧紧不放,接着又是拿烟又是泡茶,还亲自下楼去打来了洗脸水,两个人坐下来,亲亲热热说起了离别以后的情况。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喧嚷声,父亲出去看了看,说是宪兵查号来了。在那个时候,只要来了宪兵,肯定不是查杀人放火或者是嫖赌吸毒等刑事犯,而是查所谓的“异党分子”。说话间,那些全副武装的宪兵就已经上楼,他们径直来到了诗伯的房间,问起了姓名职业,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之类的问题,诗伯都早有准备,对答如流,宪兵找不到什么疑点,就叫打开行李检查。诗伯自己的行李里,除了一些换洗衣服和随身用品,就是几封去宜昌教书的介绍信,宪兵们搜不出什么,又打开刘老太婆的行李口袋,在一些旧衣服中翻来翻去,最后从一双老太婆穿的尖尖鞋里抖出了个小纸包,里面有十几颗鸦片烟丸子。诗伯解释说随行的刘老太婆吃鸦片,怕一路上不好找烟馆,就带了这么些烟泡子自己吃用的。那些宪兵好像是冲着什么目标来的,一副不达目的不死心的样子,拿起那些鸦片丸子,一定要诗伯跟他们走。
父亲一直在帮着诗伯说话,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和旅馆为诗伯担保,他还恳请宪兵队对于诗伯是否吸食或者是贩卖鸦片的事情进行调查,调查期间让诗伯住在自己的旅馆里,保证随叫随到。可是宪兵们根本不听,最后还是把诗伯带走了。
幸好审讯诗伯的那个宪兵营长,是诗伯当年在梁山教书时一个学生的家长,他证明了诗伯的教师身份,本来这件事情就应该了结了。可是抓人容易放人难,宪兵队以那些鸦片烟丸子为由,把诗伯转到地方上,由县政府处理。就这样,诗伯在这个地方监狱里已经关了三个月了,还没有被提审过一次。而老汪和那个刘老太婆一听到诗伯被抓了,连忙转移到另外的一家旅馆。刘老太婆第二天就搭了条黄鱼船去了宜昌,老汪等了几天,见诗伯一时没有出来的希望,只得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诗伯为什么一到万县就被捕,很有可能是被特务盯上了。诗伯早就上了特务的黑名单,她的行动一直都受到特务的监视。这次由重庆到万县,她在船上就怀疑有人在跟踪,因此她的这次被捕,很可能是特务所为。
我自然是不愿意回云阳了,成天与父亲一起往监狱里跑,每次去都要带上诗伯需要的东西和食品,其中总少不了鸡呀肉的,尤其是纸烟。这个时候,诗伯抽烟特别厉害,有时候一天要抽上两包,父亲本来是不抽烟的,因为要陪着诗伯说话,也学着抽上了。不久我到了《万州日报》去当校对,虽然每月只有八块钱的薪水,但是由报馆供应伙食。我几乎把所有的薪水都拿来为诗伯花销,觉得有机会为她服务,简直是一种荣幸。
万县是一个抗日浪潮高涨的地方。早在头一年北京“一二·九”运动之时,省立万县师范的学生就紧随着提出了“四川的学生,亦是战场上的学生,愿以热血和头颅来换取领土的完整”这样激越的口号,就在诗伯入狱的这段时间,又传来了成都人民反对日本当局在蓉设立领事馆、打死两个日本帝国主义分子的“成都事件”,这个事件与其后蒋介石政府对日本当局的妥协政策,以及蒋介石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卖国主张,不断激起国民的愤慨,把四川的抗日运动一浪接着一浪地推向了高潮。在赶走杨森之后,万县成了刘湘的天下,刘湘这个时候,已经当上了四川的省主席,他在积极帮助蒋介石“赶”走了红军之后,又面临着蒋介石势力大举入川、并对他的部队及整个川军进行分化收买的威胁。这样的局势不但引起了他的不满,还引起了四川各界的抗议,以张澜为首的川内名流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组织集会,主张抵制中央军入川,让四川人自己来治理四川,还呼吁团结抗日,反对打内战。于是在“抗日将军”冯玉祥和共产党的争取下,刘湘决定把从前的反共方针改为“抗日、反蒋、联共、建川”,对共产党积极抗日的活动便暗中支持。
《万州日报》的社长,就是刘湘的警备区的司令刘光瑜,报社里面有着一大批主张抗日的进步人士,在这样的氛围中耳闻目染,本来就激进的我更加活跃,晚上在报馆里当校对,白天出去做“见习访员”(即见习记者),写文章,还要抽出些时间到诗伯那里,向她报告“最新消息”。我把那些登载有好文章的报纸杂志通通给诗伯送去,还把打听来的国内国际形势、特别是八路军抗日根据地的情况,讲给她听。诗伯很关心这些,听得聚精会神,常常被我的情绪所感染,多次感慨地说:“我要不是在这里坐监,一定要把华蓥山上的游击队员们带出川去抗日了。”诗伯很喜欢我的性格和工作热情,由我想到她自己的两个孩子,常常触景生情地对父亲说:“先礼这孩子很懂事的,有出息。也不知道我的那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的一儿一女,在重庆由一个叫曾三姐的女人照顾,诗伯让父亲代她向重庆的曾三姐写信,询问孩子们的情况,还叮嘱父亲千万不要暴露她目前的处境,以免三姐和孩子们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