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犯心中的“活菩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女犯心中的“活菩萨”

女监里关的犯人,是一锅大杂烩,有妓女、有小偷,还有那些吸毒贩烟的毒犯。诗伯在监狱里很受尊重,犯人们为她的学识和人品所折服,都管她叫陈先生、陈老师,当然也有叫她陈大姐的。令我感到惊奇的,是诗伯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很多时候她就像一个魔术师,随时随地都能够从口袋里给你掏出个什么办法来。我只知道她打过仗,经过商,却没听说过她习过医,可是监狱里一旦有人生了病,她总是有不花钱或者是少花钱的偏方土方秘方,把犯人的病治好。她又爱打抱不平,但凡犯人们中间有以强凌弱的,她都要站出来主持正义。

监狱里还有一些有钱有势的太太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了犯人。这些人在监狱里组成了一个特殊的阶层。她们横行霸道,一恶二狠,把弱者当奴婢使用,动辄打骂,但是对于诗伯却是极为尊重的,她们认为诗伯不但有学识,而且重义气,于是就闹着要与她结拜姐妹,拉她加入女袍哥,尊她为大姐(即男袍哥里的大爷)。其实这些事情,诗伯她并不陌生,在长期复杂的地下环境里,她什么样的世面都见过,三教九流都有过交道,再说同这些人搞好关系,多交一些朋友,今后也有用得着的时候,于是就答应了,只是不愿意当“大姐”,推说自己在家里排行第三,当了个“三姐”,而把一个被叫“郝疯儿”的女人推出来当“大姐”。其一是因为这个“郝疯儿”在牢房里的年龄最大,其二是她有臂膀(男人是个师长),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生性泼辣,敢说敢为,用起钱来又很大方。于是大家在牢房里歃血盟誓,结为姐妹。以后诗伯就抓住她做工作,牢房里恃强凌弱的现象也就少多了。“郝疯儿”也感谢诗伯让她当了个“头儿”,她和那些阔太太们一样,一旦家里送来鸡鸭鱼肉和高级纸烟,都争相送到诗伯面前,这样无形中也减少了我和父亲的经济负担。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地方监狱,并不像以后国民党统治时期那样政治化,典狱官之类的官员一般是难得到监狱里来的,更何况诗伯又不是以政治犯的身份而是以“贩毒嫌疑犯”的罪名进来的,人缘又好,所以对她的管制并不紧。每次去探监,我与父亲一样,屁股下面垫着个扫帚,一坐就是半天,除了给诗伯“讲形势”,就是听她讲故事,待到十五个月以后她出狱,我和父亲将监狱里的扫帚都坐烂了好几把。诗伯讲故事声情并茂,让人入迷。她讲她在家乡强迫那些恶霸地主磕“转转头”,讲华蓥山的游击队员们把火药填在石头里,用石炮来对付敌人的搜山;还讲华蓥山宝顶寺的小和尚怎样借着化缘,去探听敌情。她讲她的那些亲如兄弟的战友们的音容笑貌,还讲她的丈夫……说到高兴处她开怀大笑,说到战斗失利,战友牺牲,她又痛哭流涕。诗伯的记忆特别好,对好多人的身世绰号乃至穿着爱好都记得清清楚楚,讲起来有头有尾,有声有色,常常一说就是一两个钟头,抽上一二十支烟还不歇气。牢房只有一个风洞口,几乎被她一个人“霸占”着,如果有人来探监,她就趁机休息一下。探监的那些人对她也很尊重,三句两句就把事情说完了,也在风洞口边坐下来,听她接着讲,大家都成了她的听众,把她那些挖富填贫、除暴安良的故事当成精彩的龙门阵来听,真是一种享受。

诗伯并不是第一次坐监,1932年在华蓥山的一次战斗中,她因为生病掉了队,被叛徒出卖,就在岳池县的监狱里坐了一年,还被拉去陪过杀场。她对监狱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其实很熟悉,尤其是对那些处在社会最下层妓女的悲惨命运,给予了深深的同情。因为她坐的这个牢房里也有妓女,她禁不住常常谈起她所知道的妓女们的身世。她们中有的是因为衣食无着,或者是因为父母重病,或者是要偿还债务,被迫卖身;有的是被地主恶霸、有钱有势的人玩弄后抛弃,沦落烟花柳巷,还有的是被军阀流氓强奸后以烂为烂的,当然也有的是因为好吃懒做,又图享乐自愿为娼的……总之她们的命运都很惨,不少人得了花柳病,生了梅毒疮,最后还被人以种种手段扔进监狱,可即使是在监狱这样的地方,女犯人也欺负她们,让她们感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诗伯对这些女人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常常规劝她们振作起来,自尊自爱,好好做人,今后还是有出路的。她还让“郝疯儿”和那些结拜姐妹拿些钱出来,买了些盘尼西林进来为妓女们治病,那个时候的盘尼西林,是很昂贵的进口药,一般的人是用不起的。

父亲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他听了诗伯讲的那些妓女的故事,专门到万县的大桥头采访了那些最下等的“野鸡”,回来后写成了一首标题为《野鸡词》的打油诗,描述了这些不幸者悲惨的命运并为其呼号,这首打油诗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野鸡词

门口站站 街上巡巡

凄风苦雨 夜色沉沉

怕的警察与宪兵

“妈的”几声“滚滚滚”!!!

吓得颤惊惊

有话向谁云

今晚有客明朝饱

整整八夜无人问津

揩干油扯横筋

前门来流氓

后门来“拖神”(二流子)

有的三元或两角

有的通宵不一文

低言细语 不敢高声

伤心啊

谁知我们苦

谁把我们怜

食可无菜(https://www.daowen.com)

衣可无襟

不得不买胭脂粉

画画眉 点点唇

依门好卖笑

怀中好言情

笑啊 可笑啊

笑那些大人先生

说我们 骂我们

不是脸厚便是畜生

君不见

妈在悲痛儿在呻吟

啼饥号寒 惨不成声

什么是羞耻

何处是人生

肚儿饿 才是真

父亲把这首诗交给诗伯念给犯人们听,还没有念完,那些妓女就放声大哭,泣不成声。

这首诗很快就在《万州日报》上全文发表,颇得好评,有评论认为文笔生动,通俗上口,真实感人,没有扎实的生活与文字功底,是写不出这么感人的作品的。父亲自己对这首诗也很得意,多年以后依然念念不忘。

父亲很早就听说诗伯的花鸟画画得很好,在牢里闲暇无事,怕她徒生烦恼,就买来些许纸墨,劝她画着消遣。诗伯的母亲是清朝翰林的后裔,她从小在诗书世家里长大,少女时代潜心学习文人工笔花鸟画,只是后来东奔西走,久久没有摸画笔,有些生疏了。初先画画,狱中没有合适的画案,只能把纸铺在地上跪着画,很是吃力。“郝疯儿”见了,给了管狱婆几个钱,把狱中佛堂里供奉神像的桌子搬了过来作画案,才方便多了。

诗伯初画了几张,觉得不满意,就当废纸丢在一边,女犯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笔墨,像宝贝一样拾了起来,请诗伯署上名,可是诗伯她不愿意,说是等我画得像个样子再送给你们。没几天,诗伯就画得熟练了,画了一套牡丹、紫藤、菊花、蜡梅的四季图,挂在牢房的墙壁上。父亲原来只是听说,现在真的看到了诗伯画的这些画,惊叹不已,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尤其是对其中的那幅《牡丹图》赞不绝口。诗伯是很喜欢画牡丹的,人们常说文如其人,其实画也若其人,诗伯的牡丹有如她自己,色彩饱满,个性张扬,蜂飞蝶舞,生趣盎然。一个在监狱里坐牢的女犯人,整日里看的是愁眉苦脸,听的是冤狱横生,自己固然有着旷世的才华,却身陷囹圄,前途渺茫,可她却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画出了这样春光四溢的牡丹来,得需有怎样的胸怀!

父亲把诗伯的画拿到好朋友刘孟伉[1]家里,请他题上几句诗文,刘孟伉拿着画看了又看,一直赞不绝口地说着奇才奇才!列数历代的奇女子,也找不到像她这样能文能武的奇才!一边说着,一边往画上题写他即兴作出的诗文来。这个刘孟伉,是我们的云阳同乡,也是个很著名的书法家,他从小师从他那晚清贡生的堂兄,以擅长诗词、书法、篆刻而著名,堪称“三绝”。刘孟伉为人正派豪爽,1927年他参加过共产党,做过刘伯承的秘书,后来失掉了关系,便在家里卖字为生。但凡有些才华的文人,都因为恃才自傲,生出些古怪的脾气,刘孟伉对自己喜欢的人前来求字刻章,总是有求必应,而对那些看不惯的人,无论官有多大,手有多阔,都不买账。父亲与刘孟伉交往多年,很少听他夸奖过谁,今天一见诗伯的画便如此称赞,的确是不多见的。从此以后,父亲就常常将诗伯的画送到刘孟伉家里,请他题上几句,增加了画的品位,然后拿去送人。

父亲将诗伯的一幅画送到了县政府主管监狱的蔡司法官那里。这位蔡司法官早就想要刘孟伉的一幅字却不可得,现在不但得到了字,还得到了这么一幅让刘孟伉都钦佩的一位女画家的画,高兴得很,立即将画挂在堂上,逢人便炫耀。消息传开,好多人都来找诗伯要画,诗伯正画在兴头上,便一味地画去,父亲统统拿去找刘孟伉题了字,送给了那些“有关人士”,一时间许多知名人物都到诗伯的牢房来来往往,其中包括刘孟伉,当然也包括那个蔡司法官。一个女犯人有了心思,便悄悄把诗伯拉到一边,说大姐,这么多的人都认你,能不能帮个忙,把我们两口子弄一个出去?

说这话的这个女人,姓何,她的男人叫陈吉庆,曾经是刘湘的一个团长,那时候刘湘要调他的队伍去通(州)南(部)巴(州)地区打红军,他知道红军的厉害,托病不去,被撤了职,回来在万县东门上当了个袍哥大爷,后来被仇家陷害,硬说他指使弟兄们杀人,把他和他老婆都捉来关起,他自己一判就是十年,他老婆也被判了三年,与诗伯关在同一间牢房里。诗伯看她的两个孩子没人照顾,更看在她男人当初不去打红军的分上,倒是愿意帮忙的,可是也没把握,就说试试看吧,说着就为她写了张“呈子”,数落了一大堆她两口子的难处,请求让何太太假释出去,以便照顾孩子和狱中生病的丈夫。诗伯随着呈子附上了一封信,请典狱官给蔡司法官送去,当然还随同送去了何太太送的一些钱物,不过一个星期,呈子果然批了下来,何太太被假释回了家。到后来她的丈夫也用这个办法,出去了。

就这样,诗伯通过父亲,与那个蔡司法官之间建立了一条“秘密通道”。蔡司法官曾经多次向诗伯要画,诗伯都尽量满足,诗伯也将男女监内犯人们要求保释和“假释”的请求通过申诉的形式,再加上一些钱物送到蔡司法官那里,前后使十多个女监的犯人获释出狱,连男监也有几个犯人通过她的努力提前出去了。据诗伯的回忆,由她经手转交给蔡司法官的银圆就有一千三百多块、金戒指六对、金手镯两双、狐皮大衣两件,还有不少的贵重补品和一些衣料。而诗伯自己,由于没有新的证据,又没有提审,本来案子很好解决,可是父亲每次去问蔡司法官,他都说快了快了,少安毋躁,很快就要解决了,却一直都没有动静,就这样不清不白地坐了一年多的黑牢。后来才知道,这个蔡司法官,是把诗伯当成了“招财童子”了,有诗伯在他的监狱里坐着,他就有滚滚不断的“财源”。诗伯不断地为别人做好事,到头来却为自己招来灾难!

眼看七七事变爆发,紧接着上海被日军占领,诗伯去苏联的通道已经被截断,可出狱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只好等着。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