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州日报》小访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万州日报》小访员

我到万县看望诗伯以后,就没有再回云阳去教书,而是去了心仪已久的《万州日报》,找副刊部的编辑方仲华。我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因为投稿,与他有过书信往来,所以见面的时候,双方都不认识。我是在一个大编辑室见到他的,胖胖的,戴着副眼镜,也只有二十多岁,我报上名来,他露出很吃惊的样子,随即很客气地带我到会客室,寒暄过后,我说明今天一是来感谢他对我的帮助,使得我有机会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二是说明自己想到报馆来工作,想请他帮助引见。他很爽快,立即去找总编辑李春雅,介绍了我的情况,李总编表示可以先做校对,试用期每月只有八元钱的工资,在报馆吃饭,问我干不干。方仲华回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只要能够进报馆,不管做什么工作我都愿意,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回来向父亲谈起这个事情,父亲也很支持,于是决定第二天就去报到,开始工作。

我来到报馆,李总编先找我谈话。起先他很严肃,说了很多校对工作的重大意义之类的话,其中有一条我至今记得很清楚,这就是:有时候因为一字之差,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后来他觉得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就放和缓了些,说我看过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的,年轻嘛,好好干,干出成绩来,还可以提升当编辑记者嘛。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一是要找个工作,要吃饭,二是我喜欢写作,只要能够进报馆,别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说了,那个时候我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自己的一身力气,什么苦吃不下来?

承印报纸的是一家叫瑞华的印刷厂,在万县城的二马路,厂不大,只有两部对开机,没有专门的校对室,只是在印刷机旁边放了一张长桌。每天晚上,我去厂里,印刷厂的工人左手捧着换字盒,右手拿着新闻稿,站在放着字盒的木架前,一边看着稿子,一边熟练地将一个个字钉拣在铅字盒里,一条消息拣完了,油印出来交给我校对,校好了,再交给排字工人改正。这样一连要校上三遍,整版排好了,还要校大样,最后才印刷出版。《万州日报》是对开一大张,共四版,我负责校对地方版和副刊版,一个整版有几十条新闻,我每天要花上四五个钟头守在印刷机旁,常常是快天亮了才回去睡觉。当时万县的电力不足,经常停电,校对只能用煤油灯,熏得我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工作到深夜,既没有夜餐,也没有夜班费,我只好自己掏钱买上一个锅魁(烧饼),就着白开水充饥。寒冷的冬天,接连下雨,路上泥泞,又没有路灯,一次我穿着前年诗伯寄给我的那件呢大衣在漆黑的巷子里行走,一不小心跌倒在地,不但脚上摔出了血,连大衣也糊满了稀泥,把我心疼了好几天。不过除了这样的“偶然事件”,我倒是干得挺快活,什么苦啊累啊全都不在话下。

由于国共已经宣布合作,《万州日报》上的言论版,每天都不是转载《新华日报》的社论,就是转载在全国有影响的报刊的文章,其中好多都是共产党和进步力量办的,比如新华社办的《群众》,救国会办的《救亡日报》,邹韬奋、金仲华等人办的《大众生活》《永生》《抗战》(三日刊)等。当时的《新华日报》在武汉出版,用航空运送版子过来,也要第二天才能够收到,其他的报刊时间也安排得紧,我在这样紧张的工作中读了大量的文章,对于国共两党抗日的主张及态度、国统区贪污腐败的情况、全国人民抗日救亡高涨的热情等等,都有了比较多的了解。校对也是个很细致的工作,由于认真的工作态度和很强的责任心,那段时间的校对基本上没出什么错误,我还多次受到主编的表扬。其实我自己心里知道,有两次差点出大事情。一次是排字工人把“国民党”排成了“周民党”,直到出大样的时候才发现;第二次是有个工人在一篇新闻稿中,把“蒋委员长”排成了“将委员长”,虽然我在初校的时候就改过来了,但是工人未做改正,后来看大样的编辑也没有发现,直到开始印刷,我看样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时候,报纸已经印出了二百多张,幸得及时改正,才没有酿成大错。这个事情认真检查起来,我是没有责任的,所以当班的编辑和那个未做改正的排字工人,对我非常感激。

现在想起来,我非常庆幸自己在那段时间养成的一丝不苟的谨慎的工作作风,以至于几十年以后的“反右”运动中“引蛇出洞”时,我也没有被“引”出来,后来被他们硬“拖”了出来,却因为没有拿到我的任何一点把柄,才得以从轻发落,有幸活到今天,现在想起来,真要感谢那位报馆的总编辑李春雅。

这个李春雅,本来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看报。书报看得多了,就对自己原先的许多看法都有了怀疑,特别是将共产党在根据地的所作所为,与国民党在国统区的挂羊头卖狗肉的胡作非为一对比,就觉得共产党比国民党好,因此《万州日报》的工作人员,特别是在编辑部里,没有一个国民党员,好几个编辑都是大革命时期的共产党员,报纸的编辑方针和内容都很进步,使得《万州日报》当时就被人誉为“宣传抗日救亡的火车头”“《新华日报》的翻版”,日销量达到了一万多份,这在当时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数字,所以李春雅本人在群众中的威信极高。李春雅本人还在报纸上开了一个特别阵地,叫作《南北极》,由他亲自执笔写稿,长短不论,每天一篇,从不间断。他的胆子大,见到不平的事情就要骂人,这固然是因为他的学生刘光瑜,不仅仅是《万州日报》的社长,还是万县警备区的司令,而且听说这个刘光瑜还是刘湘的侄儿。尽管国民党县党部对于《万州日报》非常不满,却也因为要在刘湘的地盘上吃饭,敢怒而不敢言。

七七事变以后,眼看着国民党军队在前线节节败退,再加上蒋介石继续他的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方针,激起了国民尤其是年轻人的不满,听说共产党在延安办起了好几所培养抗日进步青年的学校,大后方的年轻人冒着生命危险,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奔赴延安,《万州日报》每天都有上十近百的青年就这件事情来信来访。李春雅被年轻人的热情深深感动,就与报馆的几个进步编辑商量,决定大家多负担一些工作,空下两个编辑的名额,把薪水全存起来,加上他本人节省下来的工资,用来资助贫苦青年去延安的路费。我决定与刘孟伉的大儿子刘祥纶[2]一起去延安,都已经在李春雅那里领了三十元的路费,后来因为我加入了共产党,大后方需要干部,只得听从党的安排,留了下来,刘祥纶便与他的三叔刘宏达一起去了延安。当时万县地区像他们叔侄俩这样去延安的青年有一百多人,《万州日报》成了最主要的输送站,这些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闯过了国民党的重重关口,历经千难万险,大多都到达了延安。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多数入了党,然后分赴根据地和大后方的各个岗位,新中国成立后大都担任了各个岗位的领导工作。(https://www.daowen.com)

我在报馆做了三个月的校对,又兼见习访员的工作(即见习记者),这是当记者的必经之路,于是我更忙了。按照规定,校对晚上工作之后,白天应该睡觉,可是我白天几乎没有时间休息,既要跑消息,写稿子,又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到了晚上又要去上夜班当校对,还得抽出时间去看诗伯……真是忙得团团转。我分配的线是跑社会新闻,可是因为是小小的访员,不能登大雅之堂,就不能去消息集中的机关采访,只有满街上去跑。好在那个时代,也是个出新闻的时代,加上我又敏感,每天报纸上总有我的两三条稿子,有些不适合写成消息的东西,我就写成小诗、随笔、言论等小文章,送到副刊上去,百分之九十都被采用了。我很少用“林青”这个名字,大都是用诸如“光头”“青青白白”“兰兰红红”这些古里古怪的笔名,其中“光头”用得最多。我写稿子当然也有稿费,可是不多,象征性的几角块把钱,我也不计较,反正看见自己的文章见了报,心里就高兴。

我在副刊上发稿子一直都比较顺利,总起来起码有五六十篇,满以为是因为自己才华横溢,文章写得漂亮,才得到副刊编辑的青睐,直到五十多年以后,才知道其中的奥妙。1989年,我在重庆造纸厂又见到了当年的副刊编辑方仲华(他已经改名为方卓荣),一起谈到在《万州日报》工作的情况。老方说:“第一次接到你的稿子,觉得不但文笔流畅,还写得很细腻,也很有感情,又都是比较进步的内容,所以就给发了。后来发得多了,编辑部主任欧阳克明有些注意,向我问起作者的情况,我把你的来信和稿子给他看了,他拿着稿子仔细地看了半天,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看这字迹,像是个女孩子写的,很有才华,小伙子你要抓紧点,机会难得啊。’于是我就常常给你写信……”

我听到这里,禁不住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给我写的那些信,都是些溢美之词呢,原来是别有用心啊?”

老方也笑了:“也不完全是别有用心,你的稿子虽然有些稚嫩,发副刊的水平完全是够了。当然了,那个时候我确实也还没有对象,加上欧阳主任的‘点拨’,有点想法也……也很正常嘛。”

我说:“怪不得我到报馆来找你的时候,你看到我一惊一愣的。”

他也笑了,说:“你没有注意到,当时编辑部的人都在笑嘛,他们是在笑我的‘阴谋’破产了呀!”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谈起这样的往事,真的很有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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