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剧团来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孩子剧团来了

开展宣传工作,要有一支宣传队伍,可是要成立一支脱产的宣传队,既不可能也没必要。我想来想去,决定在县城各小学招收一些爱好文娱有特长的学生,组成一个“儿童宣传团”,也就是后来大家说的“娃娃剧团”,利用课余时间集中训练,办演出。我把这个想法带到各个学校征求校长和老师们的意见,大家都赞同,于是决定在东城、西城、城区小学和女师附小,由各校老师挑选女生三名、男生二名参加。这消息一传开,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来报名,选中的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未选中的哭哭啼啼,找老师说情,最后实在推不脱了,又选了几个确有专长的学生进来,组成歌咏、舞蹈、戏剧三个小组,又请来工合事务所的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教唱歌,云阳女师和东城小学的两个老师分别教跳舞和演戏。活动开展之后,原来规定每天晚饭后集中训练一小时,可是学生们情绪很高,提出放学就来,训练两个小时后再回家吃饭,家长们都认为这是好事,也支持。就这样,每天下午在我的民众教育馆分成几块开展活动,唱呀跳呀的热闹非凡。

图示

孩子剧团的宁君(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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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剧团

节目排练好了,由我星期天带队到街上去演出,有的时候还下乡去。别看都是些娃娃,演出起来认真得很,唱起《流亡三部曲》来,常常把观众唱得热泪长流;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中的那个卖艺人演得像真的一样,因为要毒打剧中的女孩子,自己也常常要挨观众的打骂。娃娃们唱歌跳舞演完了,我就站在板凳上去讲演。我们越演越有劲,有时一个星期天连演两三场,哪怕饿着肚子也不在乎。每次演完后,不少群众跟着我们走,不是送回家就是送到民教馆,有的还捐钱捐衣物来救济难民,由我们交给抗敌后援会。除了演出,我还写文章,报道娃娃剧团的活动情况,还在《云阳公报》上开辟了一个专栏,每周发表一次他们自己写的文章。孩子们的兴趣越来越大,其中的团长薛敦慧和领唱的赖发狱是我的得力助手,有人笑称是我的金童玉女,我们至今仍保持着联系。

一晃就到了6月底,我去万县向地下党中心县委汇报工作,负责宣传的郭汶同志一见我就说:“你来得正好,从上海来了个孩子剧团,要去你们云阳演出,把你的娃娃剧团动员起来,好好干上一场!”

郭汶说的这个孩子剧团,原本是上海难民收容所里一群无依无靠的流浪儿,上海八一三抗战爆发后,日本帝国主义的炮火摧毁了他们的家,炸毁了他们的学校,使他们失去了亲人,后来上海地下党把他们组织起来,开展抗日宣传活动。上海沦陷后,他们冒着敌人的炮火,经过江苏、河南一路逃亡一路宣传,好容易才步行到了武汉,受到中共中央领导同志周恩来、邓颖超等人的关怀爱护。后来国民党要强迫收编并威胁要解散他们,又是周恩来决定把他们划归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领导(当时周恩来是政治部副部长,郭沫若是第三厅厅长)。这群抗日救亡的孩子,从湖南、广西等地一路演出,行程数万里,经过七个省市,现在来到四川,沿途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少年儿童的欢迎。郭汶对我说:“这是我们党直接领导的一个儿童团体,里面还有党员,要多同他们联系,有困难尽量帮助解决。”

我听了很高兴,第二天就赶回了云阳,向县委做了汇报,接着召集全体娃娃团员会议,向他们约法三章:一、要做好主人,热情接待;二、加紧排练节目,准备同孩子剧团一起演出;三、最重要的是要认真地向他们学习,要把他们的思想作风和节目全部学到手。我又用抗敌后援会的名义向国民党县党部做了汇报,书记长听说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派来的宣传队,不敢怠慢,当场表态:一定要热情接待,住在县党部,具体工作就由你来负责,有困难找我。

有了尚方宝剑,接待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我在县党部内腾出了四间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了打地铺的稻草席子和被盖,娃娃剧团的娃娃们还从家里拿来一些脸盆和洗脸帕,不过半天工夫,红绿纸写的欢迎标语,就上了县党部的墙。7月4日下午,我带着娃娃剧团的娃娃去到河边接人,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见上游驶来了一只木船,船上撑着一杆红旗,大家七嘴八舌喊起来:“到了到了,孩子剧团到了!”霎时间锣鼓齐鸣,一阵欢呼。船一靠岸,我们的娃娃争先恐后地跳上船,抢着背背包,拿行李,搬抬演出用的各种道具,两拨娃娃见了面,跳呀笑呀抱成一团,然后组成了一支宣传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国民党的县党部,在那里安营扎寨。

我给孩子剧团的团员们安排好住处,一看其实他们啥都不缺:衣服、床单、洗脸用具都是自己带上的,小小年纪,南征北战,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场面都见过,比较起来,现在的日子比当流浪儿逃难时要舒展得多了。他们生活上要求很低,就是要工作,工作越多越忙越好,对于我们在生活上的安排已经感到很满意。吃了晚饭,稍事休息,大家围在坝子上坐着,开个见面会,我简单地谈了几句,表示欢迎,孩子剧团的队长林犁田简要答谢,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也说了几句客套话,接着让双方的团员互报姓名,互相认识。我们这边的娃娃还有点腼腆,可孩子剧团的团员却大方得很,你一言我一句,有的还报上了自己的诨名,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就活跃起来。虽然他们中间年龄最大的也只有十六七岁,待人接物却沉着老练,因为我比他们的队长小林还要大几岁,他们就通称我为大林,直到几十年以后相见还是袭用这亲热的称呼。见面会下来,我找他们几个负责人开了一个小会,除了听听他们对活动日程的安排,还着重介绍了云阳的进步力量大,群众觉悟高,鼓励他们放手开展活动,并暗示云阳地下党组织对他们是全力支持的。

第二天一清早,孩子剧团的团员们都站在坝子里,有的练音吊嗓子,有的练腿脚功夫,往日里早晨清静的县党部一下子变得热气腾腾,我们的娃娃都来看热闹,真是大开眼界。早饭后,我去为他们准备演出场所,路过文庙,看见两个孩子剧团的团员用白石灰把文庙墙壁上“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共标语刷掉,然后用墨汁写上“坚持团结抗战”。这群孩子好大胆,这“安内攘外”是蒋介石的国策,他们居然给改了,就不怕惹祸啊?一路走去,又在街上看到他们写的“坚持团结抗战、反对投降妥协”;“肃清汉奸、巩固后方”;“有力出力、有钱出钱”……这些标语都是我们平时想写又不能写的,看了真让人兴奋得想跳起来。这天上午我四处张罗,用抗敌后援会的名义请来了一些工人和一些自愿帮忙的年轻人,从各学校借来一些课桌和演剧用的幕布,在县党部后山八角楼下面的网球场搭了一个临时舞台,租来了很多煤气灯,把整个球场照得通亮,当晚就开始演出。演出的节目多种多样,唱的都是救亡歌曲,如《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游击队之歌》《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救亡进行曲》《流亡三部曲》,还演出了《帮助咱们的游击队》《流浪儿》《卖梨膏糖》等戏剧,还有从解放区学来的舞蹈,我们娃娃剧团也凑了几个节目同台演出。开演前,球场上就站满了观众,连场的四周小山头也站满了农民、市民和各学校的学生,估计在六七千人以上;开演后鸦雀无声,谢幕时掌声雷动。演出结束了,观众久久不愿离去,都想见一见这些下江娃娃的英姿,不少人跑上台去表示慰问。后来有人对我说:这次演出搭台之快,观众之多,效果之好,在云阳是空前的。

以后几天,孩子剧团在云阳街头演出多场,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围着一团团人群,演出的《捉汉奸》《放下你的鞭子》等街头剧,在群众中激起强烈共鸣,让演反面角色的演员受了不少“威胁”。他们还到伤兵医院去慰问演出,不但唱歌、跳舞和演剧,还帮伤兵们缝补衣服、洗衣被、理发、剪指甲、写家信、拉家常,把那些个伤兵,感动得热泪盈眶。

孩子剧团的生活很紧张,也很有规律,每天再忙也要学习,除了读报了解时事外,每人身边都珍藏有一两本小说,大都是些被国民党查禁的进步书籍。他们自觉地写日记,雷打不动的生活检讨会开得生动活泼,会上自我检讨、互相提意见,决不留情面,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可是会后大家又是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他们对身体的锻炼也很重视,除了早操外,晚上还到军人俱乐部去打乒乓、下棋、看画报。(https://www.daowen.com)

孩子剧团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精神也很动人,他们大帮小、强帮弱,对有病的团员专人照顾,一人有困难大家帮助解决,都已成为习惯。他们在云阳的活动期间,曾遇上几次空袭警报,县里没有防空洞,我们的娃娃带他们去到事先就选好的安全地点躲起来。他们是在炮火中成长起来的小战士,对敌机空袭见惯不惊,边走边说:“本鬼子的飞机又来下蛋了。等他们飞过后我们去拣蛋(弹片)支援国家。”可是我们心里却不轻松,生怕出什么差错,幸好都安全无事。

古老的云阳县来了这么一群朝气勃勃的孩子,有这么高的自觉性和自信心,有这么高的觉悟和进取心,真如搅动一池春水,吹进一股春风,给古城带来了崭新的面貌。

孩子剧团与娃娃剧团自始至终都在一起活动,孩子剧团所有演出节目我们娃娃剧团的娃娃都学会了,这对以后娃娃剧团的活动增加了极为丰富的内容。

孩子剧团在云阳的几天活动,特别是涂改标语的事,引起了国民党一些顽固分子的不满,他们明显地感到这帮孩子受共产党的影响很深,“不是自己这家人”。他们希望孩子剧团早日离开云阳,却又碍于是“上面”派来的,书记长又明确表态对他们很欢迎很支持,不好出尔反尔,可是当他们知道我要带领孩子剧团去云安场演出,就沉不住气了。云安场是全县的重镇,又是全县的财政收入主要来源地,还是工人集中的地方,要是受这群下江娃娃的挑动,捅出乱子来,肯定不好收拾。于是就派人来吓唬,说是“那里土匪多,不安全,出了事我们负不起责任,你们最好不要去”。我报告县委并同县委领导们研究后认为一定要去,除了通知云安镇的党组织积极配合做好一切准备外,县委另外还派两个委员与我一同前往。孩子剧团的几个负责同志都表示:以前在其他地方单枪匹马都能冲破重重困难完成任务,何况这里还有这么有力的进步力量支持,一定要尽全力把去云安场的宣传活动搞好。

7月17日上午,我带着孩子剧团和娃娃剧团的全体团员,浩浩荡荡地向云安盐厂进军。这里的党组织很强,党员也多,我大多熟悉,由于事先得到通知,他们的准备工作有头有序,我们的船到达大码头,当地党员同志带着上百个小朋友前来迎接,前呼后拥,笑语喧哗,把我们接到河南小学住下,真是一路顺风。

本来在云安场的活动安排跟云阳城里差不多,却因为几天下雨,河水猛涨,在河北沙坝上搭的舞台眼看就要被水淹没,只好把台上的道具搬下来放在河北小学,等天晴了再演出,先安排团员们去参观盐厂。这些来自江浙一带的孩子,从来没见过工人赤身裸体拽盐水,在上百度高温的盐灶边熬盐,他们真是又惊讶又感慨,说:“没想到工人熬盐要吃这么多苦,看来这盐也像古诗中说的那样,粒粒皆辛苦啊。”

河水退了,我们的演出照常进行,正是盛夏,演完了戏大家一起都跳进汤溪河里洗澡,比打牙祭吃肉还高兴。在这期间,敌机从武汉飞到四川空袭,都要经过云阳,一连几天都有警报。偏偏胡金(孩子剧团的)和王世年(娃娃剧团的)又病了,负责照顾他们俩的张国权(孩子剧团的)就把他们俩带到住地的外面山坡下掩护,幸好敌机没往这里丢炸弹。

魏秉权是河北小学校长,也是这里党的负责人。为了筹划演出,他累病了,他的妻子郭伯英表现非常热情积极,一直为团员们的生活演出操劳。郭伯英还带团员们去参观滴水寺,她父亲在滴水寺半腰的别墅里招待大家吃饭,团员们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后来她因此而入了党。

最难忘的,是我请孩子剧团的团员们到我家里去玩。事先二伯娘忙了一天,做了很多可口的鸡鱼肉荤,团员们吃得津津有味,说是恐怕有一年没有吃到这样多这样好的饭菜了。吃完了饭奚立德说:“今天欢聚一堂,难得有这样一个好机会,我们每个人表演一个节目,以表示对大林一家的慰劳。”大家鼓掌表示赞成,我说:“先不忙。我在《新华日报》上看到你们在武汉时,八路军办事处的同志小为你们举办了一个欢迎会,中央的很多领导人都参加了,那次会见的详细情况,能不能介绍一下啊?”

许立明、郭宝祥、严良堃、林犁田几个人听了,都想说,最后还是许立明提议让林犁田来说。小林说:“中央领导同志那么忙,可是那次除了周(恩来)伯伯和邓(颖超)妈妈外,来看我们的还有叶剑英、叶挺、博古、陈绍禹、郭沫若、潘汉年等叔叔伯伯,周伯伯对八办的几个小同志说:‘你们是由大人带着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可他们不一样哦,他们是靠自己在敌人炮火下走过来的。’郭(沫若)老谈了很多鼓励我们的话,他说:‘唯有在山谷里寒风中,成长出来的树木才是最坚强的,中国有了你们这样不怕艰苦的儿女,中国也要在苦难中渐渐长大起来的……在前方有许多像你们一样的孩子遭敌人杀害,你们不但要为爸爸妈妈报仇,还要为中华民族报仇!’说到这里他的眼泪要流出来了……邓妈妈抓起一把把糖果送到我们面前,周伯伯说:‘我送你们救国、革命、创造三种精神……你们要一手打倒日本强盗,一手创造新中国。’”

小林说完了,大家都若有所思,奚立德见都不开腔,忙提议表演节目。小林首先又比又唱,来了一首“安南歌”,张国权和吴正波表演的《卖梨膏糖》,严良堃是乐团的小指挥,自己打着拍子唱了个《马儿马儿真正好》,他们硬要我表演一个节目,我不会唱也不会舞,就把过去在河南小学教书时写的那首《拽盐水工人歌》朗诵了一遍。

这个时候的团员们,已经参观过了盐厂和盐井,对工人们的生活状况有了很深的印象,我的这首打油诗,着实让他们很感动。

很快,孩子剧团接到重庆团部的通知,要求他们八月一日从云安场回到县城,第二天就乘船回重庆。临行时,云安场的大人小孩,不管是认得还是认不得他们的人,都送到河边,难舍难分,娃娃剧团的娃娃们先是互相挽着手说说笑笑,一旦要开船了,一个个都抱头痛哭,这样的情景都被孩子剧团的张国权在当天的日记上记下来了:“一路上恐怕小朋友和我们感情最好的,要算他们了。”

孩子剧团在云阳的活动,只有短短的二十八天,但在云阳的抗日救亡史上,却留下了永远难忘的篇章,直到今天,七十岁以上的云阳老人、特别是当时娃娃剧团的团员们,对这一切都还念念不忘,至于我和我的一家,从此就与他们结上了亲如兄妹的情谊,并一直保存了下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