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大起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筹备大起义

1945年10月,我带着一家三口,第三次来到诗伯的家乡,准备在这里坚持下来,长期战斗。

听说诗伯的女儿和女婿回来了,隔壁邻居的老人小孩都来凑热闹,简陋的家一下子挤满了人。小冰华成了外婆家的宠儿,这个抱抱,那个亲亲,都说她活像小时候的宁妹子(宁君),长得又乖,嘴巴又甜,婆婆嬢嬢的喊个不停,把诗伯笑得不断地揩着眼泪。

吃了晚饭,把冰华哄睡了,诗伯带着宁君和我来到院坝前黄桷树下,宁君双脚跪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也跟着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黄桷树下,埋着我的岳父廖玉璧的忠骨,是我们家族神圣的祭坛。在他老人家牺牲十年之后,在1945年这个深秋的夜晚,我们全家人坐在树下,正式开始了华蓥山第三次起义的准备工作。日本投降后,蒋介石表面上与共产党谈判,却暗地把大批军队开往我们的解放区,壮大势力扩大地盘,准备发动内战。党中央指示:我们必须也要以革命的两手,对待他反革命的两手,既要争取和谈成功,也要做好打“内战”的准备。再说此一时非彼一时,和抗战前相比,我们已经拥有了一亿多人口的解放区根据地,有一百多万正规军和数百万民兵,现在,我们还要在敌人的后院里准备武装起义,打烂他的坛坛罐罐,配合解放军,解放大西南。

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刮来,吹动着历经沧桑的老黄桷树,树枝在风中哗哗挥舞,树叶在风中簌簌飘落,就像岳父那不屈的英魂遥望着胜利的曙光,在风里发出他酣畅的笑声。

家里的三间小屋,已挤满了诗伯和玉喜叔两家三代八口人,又因为我们来得突然,事先没有准备,更因为按照当地的风俗,已经怀孕的宁君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生孩子,诗伯暂时把我们安顿在邻居的蒋表爷家住了两天,然后搬进了刘家院子。

刘家院子的主人叫刘月波,是个破落地主,当年他在乡上当乡长,因为盗卖公粮,贪污税款,被县府查办,正逢我的岳父任资马乡十二场民团大队长兼黎梓卫团总,奉命查办此案。诗伯趁机劝说刘月波把隐藏在乡政府的枪支全部拿了出来,加上其他几个地主捐出的枪支,成立了一支拥有三十多条枪的自卫队,归在岳父名下管辖。岳父认为刘月波此事有功,不但不查办他,还让他当上了乡公所的师爷。时过境迁,现在刘月波因为吃鸦片烟卖完了田地,在地方上以当讼棍为生,凭他过去的余威,专门帮人打官司,写状子,出烂条,成了一条“滚龙”。但他不忘旧时恩情,对诗伯依然毕恭毕敬,说一不二,诗伯向他一提为我们借房子的事情,他满口答应,立即腾出了一间很大的住房和厨房给我们用,还包括所有的家具。

刘月波毕竟有些文化,读过不少古书,又当过几天“公事人”,一张嘴能说会道,古往今来的风土人情,各类人物的来龙去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摆起龙门阵来有盐有味,头头是道,逢场天在茶馆里,他一个人对着四乡八邻的茶客说上半天不歇气,晚上回到家里,还可以伴着烟盘子跟我天南地北再吹到半夜。说起我那没有见过面的岳父,刘月波很有些动感情,说你那岳父啊,难得的好人品,难得的好才华!人家是洋学堂里出来的太学生啊,按理说怎么也能够在皇帝面前寻个御前行走之类的官职,可是却回到我们这小地方来当团总,他分明就是那如来佛祖派下凡间来的岳鹏举——知道岳鹏举是谁不?忠义大将军岳飞,如来佛祖跟前的大鹏鸟,佛祖指派他下凡来为我们老百姓除害的!哎呀,当年你岳父任资马乡十二场的民团大队长兼黎梓卫团总,管着这渠河两岸一千多条人和枪,其中有多大的油水啊,我当个乡长都手痒,时不时要偷偷吃上一嘴,他却是一不抽烟,二不喝酒,清清白白。他当了官,四面八方来来往往的客人要应酬,他都是自己出钱办招待,为了加强地方武装,他卖光了自己名下的田土,还取出了他祖父存在洋行里的款子,用来买枪支弹药——自从盘古王开天地,你听说过这样当官的吗?你岳父,从来不摆架子,弟兄们信得过他,都喊他廖大哥,但凡是跟定了他的人,宁愿舍命,也舍不得回头。民国15年,川北四十八场的团总在我们黎梓卫开会,反对军阀罗泽洲的横征暴敛,拒不交粮交税,你岳父他领头带领民团与罗烟灰(罗泽洲)的军队打仗,打死了一个团长,活捉了百多人,缴获了上百条枪支和数万发子弹,威震川北。后来其中有些人起了二心,闹内讧,民军四分五裂,他独自带着一支队伍,一直在华蓥山与军阀对抗,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说起岳父遇难,刘月波忍不住仰天长叹:“那真是天老爷不长眼睛,好人命不长啊。”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十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那是民国24年2月21日那天下午,廖大哥带了十多个人来黎梓卫梅林茶馆里,当时我正在茶馆里吃茶,茶客们见了廖大哥,都站起来打招呼,我还迎上去准备为他付茶钱。谁知道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穿便衣的人,把茶馆团团围住,只听得茶馆里的桌椅板凳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一群人饿虎一样扑上去,就把廖大哥和他带来的人绑了,然后在场头场尾架起了机关枪,马上就押走了。当时那个阵仗呀,吓死人,我们吓得趴在桌子底下,一两个时辰不敢动弹。事后才听说,是叛徒曾鸿泽,勾结二十军的那个杀人如麻的旅长向屠户,给廖大哥下的套子。河东七场的士绅们一听说廖大哥遭了,马上聚集起来,要联名具结去保他,我连夜写好了状子,说是第二天去县城交递,谁知道还没走拢,就听说廖大哥被向屠夫害死了,脑壳挂在城门上示众,还不让人收尸……”

夜深了,一盏摇曳的孤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成了巨大的阴影,刘月波用他那枯瘦的手背擦着浑浊的老泪,接着说:“杀了廖大哥,二十军出了大布告,说他是共产党、‘共匪’。老百姓都不服气,明里不敢说话,暗地里都在议论:廖团总卖田买枪,保得地方清静平安,为了减轻农民和士绅负担,他抗税抗捐,舍得拿命去和军阀打仗,不要说平民老百姓,就连社会贤达开明士绅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要说这样的人是共产党,那共产党就是好人!可要说他是‘匪’,老百姓就不答应了。廖团总带的队伍,都是贫苦农民,他们都是穷得无法活命,才跟着廖团总去打军阀,他们和那些山梁上下来的浑水袍哥不是一路人,从来没有抢过哪家哪户的一针一线、一颗粮食、一件衣服,这样的队伍都成了‘匪’,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都是那个狼心狗肺曾鸿泽王八蛋干的坏事,将来绝不会有好下场的……”(https://www.daowen.com)

刘月波这个人虽然吃鸦片烟,成了破产地主,但是在这个镇上,他怎么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知识分子”,他喜欢看报,对国家大事也很关心,早年间他的亲友和佃户中,也有跟着岳父和诗伯参加了华蓥山游击队的。他恨军阀,现在对国民党欺压老百姓的桩桩件件也心里有数,我们很快地就成了谈得来的好朋友。没几天,诗伯借着刘月波借房子给我们的事情,请刘月波来家吃一顿便饭。那天诗伯早早地就买来一只鸡,几斤肉,还有一条鱼,一斤曲酒,和宁君忙了一个上午,摆了满满的一桌,还请来玉喜叔爷陪酒。

这是刘月波最高兴的一天,自从他卸了公职,又吃上鸦片,很多人都瞧不起他,今天诗伯这样的人物请他吃饭,自然感到很荣幸。喝了几盅酒,话也多起来了,举着酒杯对我说:“林大哥……”

我忙说:“老辈子,这样喊我要不得,您和诗伯平辈,我应该叫您刘叔才对。”

刘月波摇头晃脑地竖起大拇指说:“林大哥,你年轻,不懂规矩,我们这一方喊大哥,不是依你的辈分,也不是依年龄,而是敬重你。就像当年大家喊你岳父廖大哥,未必都和他平辈?不见得嘛,而是佩服他这个响当当的人物!今天我还要说:你这个丈母娘,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哦,是我们河东七场有名的王母娘娘、观世音啊。”

诗伯说:“你还没喝上几口,又在瞎吹。”

“啥子瞎吹,不信你到街上去访访,”刘月波借着酒劲,越是说得口若悬河,“你这丈母娘,为人正直,专打抱不平,只要看到不顺眼的事,她就要站出来说话,主持公道,无论对方是有钱有势,还是有枪有炮,她都不睬祸事,硬是一张桌子四个角,说得脱才走得脱。比方说,当年你岳父起事打军阀,失败了,被县府里出了大布告通缉,本地有个团正(等于现在的保长)江豪元,趁火打劫,把你岳父的母亲拉去关在他的碉楼里,要廖家拿三千块大洋来取人。你丈母娘那时候还年轻,二十五六的年纪,风风火火赶下山来,连夜请来了乡里的三老四贤和那些说得起话的头面人物,就在街上的梅林茶馆里‘吃讲茶’,最后不但让江豪元给你婆婆挂红赔礼放鞭炮,还逼着他向茶馆里所有的人——包括厨房里的大师傅,也包括你丈母娘她自己,磕了‘转转头’才算了事。嘿,那年月,一个家中儿女成群、在四乡八场耀武扬威的士绅,给一个年轻女人家磕头,谁听说过?那江豪元回去躺了几个月都起不了床,你说你这丈母娘,厉害不厉害?”

诗伯哈哈大笑:“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那天我没有让你一起磕转转头,就算给了你面子。”

刘月波连忙双手抱拳赔着不是:“是的是的,廖大哥卸任后,我又当上了乡长,我怕江豪元那个恶人,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转,按理说也要向你老人家磕转转头的。你老人家宽大为怀,免了我的难堪,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在座的人都在笑,就刘月波自己不笑,转过头来接着对我说:“你这丈母娘不光是嘴巴厉害,还有一副古道热肠,我们这小小的黎梓卫,从场头到场尾不过百十步长,她清早从家里上街来,到下午散场还没能从场头走到场尾。家家户户,不管是接媳妇嫁女,还是做生摆道场,但凡红白喜事,都要请她到场操办,哪家两口子吵架,婆媳不合,哪家老人娃娃有了伤寒病痛,都要找她排忧解难,求医问药,她一上街,见谁都有摆不完的龙门阵,怪不得她婆婆妈说:我那媳妇呀,一身都是刺,牵牵挂挂的事情多得很,真是用搓子搓得出去,用钩子都钩不回来……”

一顿饭吃下来,我们与刘月波的关系更加亲切了,以后凡是托他办的事,他从来都不打折扣,总是尽力去完成。结交了像刘月波这样的灰色人物,对于我们站稳脚跟是很必要的,但要进一步开展工作,恐怕还是要靠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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