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华之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冰华之死

国民党要准备打内战了,四川作为蒋介石的大后方和兵粮重地,又开始拉丁派款,闹得鸡飞狗跳。诗伯亲自出马,发动一些当年的老游击队员和基本群众,到各乡各场组织农会,很快在河东七场的农民中间发展了一百多名农会的会员。大家拿起扁担锄头甚至火药枪去到庄稼地里,一是防备敌人来家里抓壮丁,二是防备敌人来抢收已经成熟的粮食。这段时间,党组织派到各地农村工作的同志也多起来,广安、岳池和华蓥山脚下,抗丁抗粮搞得热火朝天。蒋介石慌了,派出他的干将罗广文,亲自带队来清剿华蓥山的“共匪”。

我们虽然在黎梓卫有着良好的群众基础,但是也有对头,这个对头就是宁君婶娘的哥哥、时任国民党区党部书记长的段公武。长期以来,四川是当地军阀和地方势力的领地,虽然国民党从1935年进川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却一直没有在基层建立起自己牢固的势力,别看段公武这个区党部招牌扯得大,实际上只有他和他兄弟两个国民党员,平时根本就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我们也不大把他当回事情。可是现在国民党的兵来了,段公武兄弟俩出头立功的时候就到了,他们跑去报告,说我们场上的茶馆里居然订得有共产党的《新华日报》,还抖出了诗伯的“老底”,说她是老共产党,我和李成是新共产党。

罗广文的部队在华蓥山区转了一圈,没有抓到什么共产党,只好趁此机会把一些大地主、乡镇长抓来关起,说他们私藏枪支,通“匪”通共,逼得很多人卖田卖地,借高利贷送“包袱”,用钱去私了,那些拿不出钱的,只好闻风逃跑,直到清乡完毕才敢回乡。现在一听说黎梓卫查出了个老共产党,还带出两个新共产党,哪里肯放过,立马派出一个连的兵力,直奔黎梓卫而来。

这段时间,我不去茶馆活动了,坐在李成的碉楼和他吹牛,同时观察动静,顺便听他二哥拉胡琴。李成他二哥,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面皮发黄,一不吃烟,二不喝酒,也不打牌,对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从不惹是生非,接人待物也很周到。他唯一的一点爱好,就是看川戏。闲暇时那些业余票友们在茶馆里打围鼓,一个个吼得脸红筋涨,他却是优哉游哉,在一边拉胡琴,虽然那胡琴拉得实在是不敢恭维,他自己却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大家给他起了外号,都叫他丑胡琴。罗广文的队伍来清乡,戏班子停了生意,票友们也不敢出来聚集,丑胡琴憋得受不了,这天下午,趁着我这个观众在场,他自告奋勇地又拉起胡琴来,正拉得起劲,有个人急匆匆地从街上跑来,对李成说:“不好了,有人密报你和那个姓林的是共产党,清乡的队伍已经到场口了,还不快走。”

丑胡琴正拉在兴头上,不肯罢手,一边拉琴一边对我们说:“不要紧,你们快躲进碉楼顶上,我来对付。”

我和李成刚刚退到楼上,碉楼就被包围了,十几个匪兵冲进来,哗啦啦地拉着枪栓在丑胡琴面前站成一排:“有个叫李成的和姓林的,来过你这里没有?”

丑胡琴知道我们已经上了碉楼,忙说:“来过来过,现在他们到河对面的天宝寨去了。”

这些匪兵撤了岗哨,提着枪一哄而出,直奔天宝寨而去。不一会儿,天黑尽了,我和李成从碉楼后面吊下来,沿着河沟到一个“好人团”的成员家里避难去了。

那一个连的兵跑步到了天宝寨脚下,天也黑了,眼看天宝寨修得壁垒森严,他们不敢贸然进寨,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抓共产党请功的好机会,只好悄悄把士兵们部署在寨子外面的阴沟里藏起来,准备埋伏到天亮再冲进去抓活的。谁知到了半夜,忽然雷电交加,暴雨从天而降,寨上的污水粪水顺着阴沟冲下来,躲在阴沟里的匪兵被冲得一身臭粪,个个像落汤鸡一般。好容易等到第二天清晨,个个憋着怨气冲进寨子,挨户挨家地清查,结果鬼也没有找到一个。匪兵气急败坏地又折回到黎梓卫来,找到告密的国民党区党部书记长段公武,带着他又去李成的碉楼里搜查,谁知道此时碉楼里也是空无一人,全都跑了。段公武被痛骂了一顿,最后不得不送了几十套乡丁穿的军装给匪兵,又大鱼大肉地请他们猛吃了一顿,还送了五百块大洋才算了事。

看来黎梓卫是不能再住下去了。我同宁君带着冰华和民涛去到三十里外的魏家沟二姨妈家,不久敌人大兵压境,只好又带着民涛去了重庆。临走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带走乖乖冰华,只好哄着她说到街上去给她买糖吃。后来才知道:我们走后,敌人的搜捕更厉害了,二姨妈成天带着冰华东躲西藏,晚上也不敢回家。冰华这孩子在庄稼地里受了凉,发高烧,二姨妈又不敢带她去看病,只好偷偷地去到罗木匠的坟头上,抓了把泥土冲水给她喝。这个罗木匠,是岳父1932年在余家场成立地下苏维埃的时候,群众拥戴的苏维埃主席,为老百姓做过很多的好事,后来他被敌人杀害,百姓们传说他死后依然庇护着一方乡亲,就连坟上的泥土也能够让人起死回生。可是泥土没有能够治好冰华的病,孩子生生烧成了肺炎,最后死在了二姨妈怀里,临死前还在问她姨婆婆:妈妈买糖回来了没有?(https://www.daowen.com)

此时,我人民解放军多次击败国民党军队的进攻,已经由战略防卫转入战略反攻。根据党中央的部署,我们在国统区一面加强反内战、要民主的宣传,一面积极准备武装起义,配合解放大军的全面进攻。我将一年来在岳池的宣传组织群众及统战策反中上层人物的工作,向党组织作了汇报,党组织感到满意,要求我重返岳池,把工作继续做下去,还决定在条件成熟时解决李成的党籍问题,更好地发挥他的作用。我通知李成来接头,向他布置了三大任务。第一,要他给我制一张华蓥山区的地形图,包括交通要道、关口险隘,以及当年游击队活动范围、物资生产供给情况;第二,切实弄清楚当前河东七场的伪乡政保甲的武装数量,包括各种枪支弹药,新旧成色,分析敌我友力量对比,尤其是要弄清楚我们所能控制的力量;第三,还要继续地开展农运工作,通过农协会、生期会等形式,把贫苦农民组织起来,更重要的是要设法抓住乡保武装,指派我们的基本群众,打入乡保部门和地主家里去背枪,一待时机成熟,他们摇身一变,就成了我们的武装力量。

最后,我让李成写一份自传,准备解决他的组织问题。

李成自从1932年与党失去联系后,为了逃避敌人的追捕,不得不四处流亡。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找党,却又因为白色恐怖,不敢乱碰,始终没有结果。现在终于通过我和党组织联系上了,他自然是欣喜若狂,当下表示只要是党的指示,就是再困难再危险的事,也决不后退。

1月后,我再到岳池见到诗伯和李成,他们各项任务都完成得很好,特别是在河东地区,通过“好人团”的串联活动,中上层人物中保持中立和靠拢我们的人更多了。但也有个别地区的乡政权掌握在顽固分子手里,成了我们的拦路虎。如黎梓卫乡长李荣,当过国民党别动队的指导员,还当过国民党的特务机关贵州息烽特别班的军事教官,他与国民党区分部书记长段公武、伪参议员卿某和一个坐地分肥的土匪头子,串通一起,狼狈为奸,在乡里无恶不作。另外,华蓥山脚下阳和乡的伪乡长王尧,30年代就是我们游击队的死对头,他破坏我们的组织,杀害我们的同志,至今还顽固不化。不拔掉这两个钉子,我们的下一步工作将遇到很大的障碍。

此时恰逢临溪乡与黎梓卫合并,要改选乡长。李成又刚好当过临溪乡的乡长,于是利用他的旧关系,同时动员起“好人团”的力量,我们四方奔走,上下游说,终于把那个特务乡长李荣赶走了,换一个接近我们的中心小学校长上台。至于阳合乡的乡长王尧,因长期独霸一方,势力很大,一时很难搬得动他,我们就先挖他的墙脚,先把他手下的几个保长拉过来,又把我们的人派去做民政干事和警卫班长,这样乡里一部分枪支已经掌握在我们的手里,那位貌似凶猛的王尧,实际上被我们架空了。

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先后三次往返于重庆和岳池之间,将下情上告,再将上情下达,担负起联络任务。我们扫清拦路虎,争取同盟军,发动群众,扩大队伍,这一切都为1948年的华蓥山区第三次大起义,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也就在这个时候,诗伯接到父亲从重庆寄来的信,信上只是说:“旧日朋友有要紧的事情找你,赶快来渝相见。”诗伯知道党组织在找她了,大喜过望,立即让我先走一步,她自己交代一下手边的工作,随后就到。

我回到魏家沟二姨妈家,知道了冰华的事情,抹着眼泪到小坟头上去为孩子添了把土,诗伯和二姨妈都安慰我,虽然知道纸最终包不住火,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暂时瞒着宁君,能瞒多久是多久。

这时正是1946年6月中旬。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