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在燎原
自从岳父和诗伯1926年在家乡闹“川北民军起义”以来,这一带有很多贫苦农民参加了我们的队伍,还有一些人入了党,参加了30年代迎接红军的华蓥山第二次起义。他们苦大仇深,作战英勇,曾使敌人闻风丧胆,后来敌人调大军“围剿”,由于寡不敌众,我们许多同志壮烈牺牲,有的回家种田,有的流落他乡,处境非常困难。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从中找到那些被迫失掉组织关系,一直表现较好,又在积极找党的党员。这样的同志还不少,其中就有李成。
李成于1932年参加共产党,曾准备与岳父一起,到苍溪南部一带打游击,后来岳父牺牲,组织破坏,他也失掉了组织联系。以后的日子里,他教过书,又当过保长,现在是宁清乡的乡长,与河东七场的上层人物混得很好。诗伯回乡后,他多次来聊天,述说自己的苦闷和找党的愿望,因为上级没有进一步指示,诗伯只是与他联系着,没有动半点声色。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决定再去探一下他的虚实,以决定下一步行动。
一个赶场天,我同诗伯专门去拜访李成,他和他哥哥一起,住在黎梓卫后街自己的碉楼上。见我们来了,李成喜出望外,为我和诗伯敬烟上茶,热情非常。我们先是天南地北地乱扯了一阵,随后他又提出许多有关时局的问题,我知道他也在打探我的底细,就尽我所知做了些介绍。他越听越振奋,越振奋越是要问个仔细,眼看天色已晚,我们要告辞,他却死活要留我们吃饭,原来他早已经吩咐妻子到场上去打酒割肉,杀鸡剖鱼,办好了一桌很丰盛的乡间宴席。
自此后,李成常常到我们乡下来,而每逢赶场天,我们必定要在街上见面,谈论的都是时事。我给他讲解放区的情况,讲党的政策,启发他积极为党工作。李成对于我的身份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猜测,要求我替他接上组织关系,解决党籍问题。我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暗示他:只要积极为党工作,为人民办好事,党会主动来找他的。
先是有了刘月波,现在又有了李成,我和诗伯、宁君决定进一步扩大阵地,多结交些朋友。我天天都要去街上的梅林茶社,和“五老七贤”们一起吃闲茶,打麻将。我是诗伯的女婿,又是走南闯北见过大场面的客人,大家都尊重我,只要我一进茶馆,都围拢来听我摆龙阵。当时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国共正在和谈,言论还比较开放,我敞开嘴巴,来了个天上的事情知一半,地下的事情全知,从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说到解放柏林,从杜鲁门说到丘吉尔,再从解放区说到国统区,从蒋介石说到毛泽东……没几天工夫,我这张嘴就声名远扬,居然有人从二十里外赶来听我的龙门阵,茶馆老板一见我就点头哈腰笑容可掬,特地为我免了茶钱。
没多久,学校放寒假了,有个名叫刘华钦的大学生,从北碚乡村建设学院回来,带回来一大堆类似《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整风文献》等“禁书”。我同李成商量,筹集了一些资金,由刘华钦出面,订了《新华日报》《民主报》《大公报》《群众》等报纸杂志,成立了一个书报社,地点就设在梅林茶社。这样一来,梅林茶社就成了我们的宣传阵地,朋友越来越多,除了一般扯闲条的茶客,还有一批地方上的实力派。别看他们人少,可能量大,有的掌握着地方武装,有的是地方上说得起话的开明士绅,这些人虽然有点权势,却大都经历过军阀混战,也经历过八年全民抗战,饱受了战乱之苦,如今好容易熬到日本人投降了,要是再打起内仗来,拉壮丁,派捐款,也少不了他们的麻烦。因此他们比一般人更关心时局的发展,希望国共两党和谈成功,能够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也看透了国民党的腐败,如果遇到什么难处,也希望有人帮忙说几句好话。诗伯她做过多年的统战工作,很看重这些人的作用,可是要把他们联系起来,得采用适当的形式。我们有过多次讨论,觉得如果还是用民间传统的换兰交(结拜兄弟)、生期会(互相做生日)、转转会(轮流坐庄)等老形式,范围太窄,形式太旧,又没有特点,都不合适。最后还是诗伯的办法多,说就叫“好人团”吧,意思是我们不整人,不害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困难互相帮忙,做一个真正的“好人”。这个观念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够接受。我同李成都赞成,还决定这个组织不公开,每月以做生聚友的形式在黎梓卫梅林茶社聚会一次,大家互通消息,共同策划,来对付这变化莫测的时局。最后由我拟了几条简单的章程交给李成,让他分别去联系。
李成真是个积极分子,很快就跑遍了河东七场,不过短短的半年,就串联了六十多人。其中有的过去或者现在是团总、乡长、保甲长、乡队副,有的在国民党政府和军队里当过中下级军官和职员,还有中小学校长、学校教员,地方上的开明士绅、知名秀才,也有的虽然挂了个国民党员或者是三青团员,却并不是其中的党棍子、死硬派。大家常常相聚,虽然只吹些闲龙门阵,但是对于我们的政治主张和态度,大家都很明白。时局在不断变化,国民党越来越不得人心,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有的实力派开始对自己的恶行有所收敛,有的对我们的活动睁只眼闭只眼,还有的暗地帮助我们做些好事,送粮、送钱、送枪支,个别甚至入了党。我们把其中靠得住的人,活动去当上了乡长、保甲长和乡队副。除了这些上层人物,我们还利用诗伯和李成在群众中的影响,做好基本群众的工作,通过生期会、互助会、农会、香会等民间形式,在贫苦农民中组织农民协会。这一带的农民,从1926年开始参加反对军阀恶霸的斗争,现在更加痛恨腐败的国民党,只要有人领个头,他们就会揭竿而起,一呼百应,坚决地跟着共产党走。我们组织他们在基层开展抗丁抗粮抗税斗争,还发展相当一部分人入了党,其中一些年轻可靠的,就安排到乡政府去背枪吃粮,这些都为1948年的华蓥山武装起义打下坚实的基础。
宁君的产期越来越近,诗伯已请王妈找了一个当地很有名的接生婆,随喊随到,至于孩子出生后的衣物,有诗伯操办,用不着我担心。我有了冰华出生的经验,又看了一些有关接生的书,买了一瓶白酒,把剪脐带的剪子泡在酒瓶里准备着,自以为万事齐备。可是随着产期临近,我却开始坐卧不安。当时虽然我们在工作上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经济情况却很困难:诗伯做姜生意蚀了本,连船都卖了,几乎靠着借贷维持生活。我们离开成都时收来的煤炭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回来后又没有找到生财之道,每天我们要工作,要去茶馆,要去请客吃饭,要有各种各样的花销,光出不进,更是捉襟见肘。平时还罢了,宁君生孩子可是要花钱补养身子的,一向大而化之的我也开始发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宁君却有些满不在乎,说她有办法,什么办法又不告诉我,只是说:“这事不要你管,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说着就用一块布包了那件我们结婚时诗伯为她做的金丝绒旗袍,说是上面的盘花扣子坏了两个,要拿上街去找人重新做。
我当时也没注意:这件旗袍她平时都舍不得穿,还是新崭崭的,怎么会单单坏了那么结实的盘花扣子?我跟她到了李成家,和李成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宁君把李成的妻子拉到房间里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过了好一阵才有说有笑地出来,拉着我离开李成家。我陪着她到街上转了一大圈,只见她大手大脚地掏出钱来,买白纱布,买棉花,买毛巾和肥皂,还买了二十个鸡蛋,称了两斤肉,一斤红糖……我这个糊涂虫,这时候还蒙在鼓里,直问她哪来的钱,她憋住笑说:“回家再告诉你。”
我一路都没想通钱的来源,直到回到家里,才猛然发现她拿出去的金丝绒旗袍没见着。我站在门口,瞪着她说:“你把旗袍卖了?”(https://www.daowen.com)
“是啊。”
“卖给谁了?”
她再也忍不住,笑着用手指头一戳我的鼻子尖:“李成他老婆!”
“什么……什么时候卖的?”
“你这个笨蛋,就刚才啊。我说我这件旗袍,是朋友专门从上海带给我的结婚礼物,花了二十块大洋,我只穿了两三回,后来怀了女儿,长胖了,现在更是穿不得了,你试试,要是合适,我就十块钱让给你。李成他老婆一试,嗨,就像是专为她做的,合适得很,人都增加了几分姿色,她高兴得在镜子面前照过来照过去,半天都不肯脱下来。再说了,这件旗袍是当年伯娘找了成都最好的裁缝做的,这做工,这面料,现在就是她拿出二十块大洋来也买不到。她二话没说,当下就拿出十元私房钱给我,把衣服留下了。”
宁君常在文艺圈里进出,一生喜欢打扮,这是她唯一的一件值钱的衣服,又是我们的结婚纪念品,因为做得很合身,面料又很漂亮,穿起来别有一番风韵,不但她喜欢,连我也很喜欢。宁君怕我不愿意卖掉它,所以就来了个先斩后奏。事到如今,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好说,毕竟生孩子要紧,只好苦笑着说:“好好,你会想办法。”
原先估计宁君的预产期还有二十天左右,可是大年初一我们从街上回到乡下,半夜里宁君忽然喊肚子痛,我先以为她在李成家油荤吃多了,并不在意,后来她痛得大呼小叫,我才想到可能是提前发作,这才着起急来。原先设计的所有方案都被打乱了:诗伯不在身边,王妈请好的接生婆还在街上。我有些着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好容易才到厨房的灶头上找到了火柴,点上了桐油灯。等我回到房间里,宁君已经痛得满头大汗,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被她捶得咚咚作响,比上次生冰华的时候阵仗大多了。我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吓得六神无主,也顾不得正是大年初一,正准备出去请院子里的刘老太过来帮忙,忽然“咚”的一响——宁君生了,孩子落在床前的踏板上。我连忙去抱孩子,慌乱中又把油灯碰熄了,宁君在黑暗中急得直喊:“哎呀脐带跌断了,衣胞还没出来呢……”我早就听人说要是孩子的衣胞(胎盘)出不来,就可能危害产妇的生命,这下子连孩子也顾不得了,扑上去紧紧捏住脐带,宁君也用力地按着肚子往下运出气,这才把脐带连同衣胞挤下来了。
宁君已经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不断地呻吟,孩子在踏板上呱呱哭叫,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抓了个装菜的筲箕,把孩子放在里面,然后端着那筲箕走出房门,在屋檐下大声叫喊:“生了生了!!刘大娘快来帮帮忙啊!!”一阵寒风吹来,我这才想起孩子还光着身子,又赶快把筲箕端进房内,血糊糊地塞进宁君的被窝里。宁君摸着孩子,大声地叫了起来:“是个男娃,是个男娃!”这时,院子里的大娘大婶们都拥进屋来,有的去灶屋里烧水、煮蛋,有的忙着替产妇和婴儿清洁身体,还有的擦洗床上和踏板上的血污,更换毯子被套和衣物。一位大嫂给宁君端来一大碗红糖荷包蛋,说了很多恭维话,宁君把孩子偎在怀里,一边吃蛋一边感谢着大家,我依然手忙脚乱,向她们致谢。
天亮了,诗伯闻讯赶来了,她抱起孩子,这才发现后脑壳上有一个大包,这就是掉在床前的脚踏板上造成的,直到若干年后,这个包块才渐渐消去。
诗伯的亲戚朋友很多,听说她得了外孙,送来很多吃的穿的,宁君的奶水好,孩子也长得胖胖的。我忙着把这一喜讯写信告诉父亲,请他为孙儿取一个名字。此时正值国共和谈,全国民主浪潮高涨,父亲很快地写来回信,除表示高兴外,还为孙儿取名“民涛”,诗伯和我们都满意。